《四象归墟.丰年有喜》点着了尾巴的鱼

3、第三章 逆世审美，初见温崇山

　　第三章逆世审美，初见温崇山

　　青溪村每隔五日便是一集，平日里安静的村落，一到赶集日便瞬间热闹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道里，规矩与外界截然不同。外头的女子个个爽朗利落，家中的男子则温顺内敛。每逢集市，出门奔波采买、打理生计的多是女子，她们换上干净利落的短打，挎着竹篮，步履轻快地赶往集市，挑选家中所需的物件。而男子们则大多守在家中，做着缝补、浆洗、料理家务的活计，轻易不会在外抛头露面。

　　绵意也打算趁着集市，去镇上添置些农具、陶罐和粮食，顺便好好看一看这个陌生的世界，熟悉周遭的人情风物。她换了一身素色短打，将袖口利落束紧，长发简单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又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从容气度。

　　当康照旧乖乖窝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粉嘟嘟、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轻轻动着，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一切，小身子安安静静，半点不惹眼。

　　一路行来，街头两侧的店铺、摊位，掌柜、伙计、搬运苦力，几乎全是女子。她们打铁、扛货、叫卖、算账，行事干脆利落，气势沉稳，处处透着女子当家做主的气息。绵意默默看着，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规矩，又多了几分清晰认知。

　　途经街角时，几句刻薄的议论飘入耳中，内容全是针对男子的约束。
　　“男子就该在家安安静静绣花，抛头露面在外奔波，就是不守男德。”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出门晃悠，就是不知羞耻。”

　　绵意眉梢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多言，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街口最热闹、烟火气最浓的铁匠铺前，她的脚步才轻轻顿住。

　　铁匠铺内炉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片区域都暖洋洋的，火星时不时从炉口溅出，叮当、叮当的敲击声清脆有力，一下下砸在铁块上，也砸在人心上。

　　而那站在炉火前，挥锤奋力打铁的身影，竟然是一个男子。

　　正是温崇山。

　　他生得高大健硕，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浑身透着一股结实有力的气息。可身上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粗布布裙，被他撑得紧绷，处处都显得局促。为了方便劳作，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裙摆一点点挽到脚踝，再多一分，都不敢轻易提起，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过错。

　　天气本就酷热，再加上炉火近在咫尺，高温炙烤得人喘不过气。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汇聚成珠，顺着硬朗的眉骨、笔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浸湿了前襟的布料，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他实在热得难耐，下意识抬起手，想将衣袖也挽起几分，透一透气。
　　可手刚抬到半空，动作便猛地僵住。

　　周围几道看热闹的村妇目光立刻投了过来，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山子，你这是想露胳膊啊？这么放荡，难怪到现在都没人敢娶！”
　　“男子的肌肤岂是能随便给人看的？真是不知羞！”
　　“长得黑不溜秋，身形又这么粗壮，一点都不娇柔，还好意思出门丢人现眼。”

　　一句句羞辱嘲讽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子般砸过来，尖锐又刻薄。
　　温崇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黝黑的脸颊上飞快掠过一抹难堪与窘迫，耳根微微发红，可他只是咬紧牙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连反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个以柔弱白皙、娇小温顺为美的世道里，他这样高大黝黑、健壮有力的男子，本就是异类，是旁人眼中“不男不女”、“粗鄙难看”的存在。

　　就在这满是嘲讽与难堪的氛围里，一道身影缓步走近。

　　绵意迈步走到铁匠铺边，将腰间挂着的水囊轻轻摘下，稳稳递到他面前，声音温软平稳，清澈干净，没有半分鄙夷，没有半分戏谑，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歇一下，喝口水吧。”

　　温崇山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温和、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里。

　　眼前的女子穿着利落短打，气质干净通透。看向他的目光，没有嘲笑，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平静与真诚。

　　是那天在田边，一夜之间让荒地生金的女子。

　　他心头一慌，连忙伸出手去接水囊。
　　那是一双极宽大、极粗糙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手背残留着铁屑烫伤的浅疤，黝黑、结实、有力，和这个世道推崇的纤细白嫩截然不同。

　　周围的笑声再次响起，更加刺耳。
　　“绵意丫头，你可怜他呢？这手比我们干活的女子还粗！”
　　“这么粗的手，哪有半分男子的样子。”

　　绵意缓缓抬眸，目光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笃定，一字一句，落在所有人耳中。

　　“手有力气，能吃苦，肯踏实过日子，很好。”

　　一句话落下，刚刚还喧闹嬉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人人都以柔弱娇美为评判标准的世界里，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说，高大健壮是好。
　　从没有人说，手掌粗糙、肯卖力、能吃苦，是好。

　　温崇山怔怔站在原地，黝黑的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烧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红。他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发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咚咚，响得自己都能听见。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绵意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心跳如鼓，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口袋里的当康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悠悠探出小脑袋，康康地轻叫了一声，小爪子轻轻拍了拍绵意的心口，软乎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绵意，你想要护着他？】

　　绵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收回手，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被全世界误解、嫌弃、贬低的男子身上，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浅淡而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