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马车在陆 ...
-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时,已是黄昏。
白芷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陆府,两个字她认得。九岁那年跟父亲来过一次,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被父亲拎着耳朵训了半日。
她把车帘放下,没有立刻下车。
她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街角蹲着两个卖菜的,筐里的菜已经蔫了,还蹲着不走。斜对面茶楼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往下看。她收回目光,又坐了会儿,才起身掀帘。
门口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袍子。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前,躬了躬身。
“小姐到了?公子吩咐过,说小姐这几日到,让小的候着。”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管事垂着眼,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管事侧身引路:“小姐请随小的来。”
她跟着他往里走。
五年没来,路还记得。穿过垂花门时她顿了顿,门还是那道门,漆剥了一些。绕过影壁时她又慢了一步,壁上那幅松鹤图还在,只是鹤的眼睛不知被谁划了一道。她多看了一眼,没问。
走过抄手游廊时她走得不快不慢,廊柱上还留着她九岁那年刻的一道痕,矮矮的,凑近了才能看见。她没凑近,目光从上面扫过去,脚步没停。
管事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
她留意到他走路的声音——脚步很轻,像是练过的。他背挺得很直,不像寻常管事那样微微躬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有一道旧疤,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管事把她领到书房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公子,小姐到了。”
里面静了一息,然后门开了。
陆司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卷书。
他看见她,愣了一愣。他比她大一点,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明朗,一看就是在北境长大的——晒得有点黑,肩背比京都的少年郎宽一些,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但已经挺直了的树。
他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就是看看。
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她走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案上摊着几本册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笔搁在一旁。
她在椅子上坐下。他也坐下,把书放到一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是热的,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她端起茶,没喝,只是捧着。茶盏是青瓷的,薄薄的,隔着盏壁能感觉到里头的烫。她手凉,捧了一会儿,指尖慢慢暖起来。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刚才。”
“路上辛苦吗?”
“还好。”
他顿了顿,又问:“吃过东西没有?”
她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快些”。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一下的细响。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了她一眼。
“白家对陆家有恩。”他说,“北境那一年,没有白家送去的粮草,我爹回不来。”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爹说过,这份恩情,陆家要还。”
她看着他。
“所以这是还恩?”她问。
他想了想。
“不全是。”他说,“你小时候喊我哥哥,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她六七岁,他跟父亲进京,她在后面追着他跑,喊司辰哥哥司辰哥哥。他跑得快,她追不上,急得要哭,他又跑回来牵她的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得一点。”她说。
他点点头。
“那就当是哥哥帮妹妹。”他说。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到她手边的小几上。碗是白瓷的,面是细面,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撒着几粒葱花。
丫鬟退出去,门又掩上。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
陆司辰拿起书继续看,没催她。
她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筷子是竹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热的,软硬刚好,汤是咸的,不腻。她咬了一口荷包蛋,边上是焦的,脆脆的,咬下去有轻微的响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父亲也爱吃这种煎得焦焦的荷包蛋。每次厨房做了,他都让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那时候小,真的以为他不爱吃,就大口大口吃给他看。他看着她吃,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后来她才知道,他哪里是不爱吃。
是舍不得吃。
她低头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完面,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只剩几粒葱花。
她把碗轻轻推开。
陆司辰放下书,看着她。
“往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
“想查一些事。”
“什么事?”
“我家当年的事。”
他没说话。
她也没催他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说:“城东有一处宅子,空着。你去那儿住,对外就说是我表妹。”
她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明朗的眉眼,只是这会儿没笑。
“以后如果还需要什么,”他顿了顿,“来找我。”
她看着他。
“你是我妹妹。”他说,“不用客气。”
她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他没躲,也没拦,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她。
“白芷楠。”
她回头。
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里。他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
“那碗面,是我让人做的。”
她没说话。
“小时候你来我家,说爱吃这个。”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天已经黑了。
管事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恭恭敬敬地把她往外领。他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在后面。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廊柱上那道刻痕还在,矮矮的,她九岁那年刻的。那时候她刚学会用小刀,趁人不注意在柱子上刻了一道,被父亲发现,训了半日。训完他又蹲下来,指着那道痕说,等你长大再看,就知道自己长高了多少。
她没去看那道痕。
走过垂花门的时候,她又顿了顿。门上那道漆剥得更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管事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姐?”
“没事。”
她跟上他。
走到二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感觉很轻,像风从脖颈后面吹过去,说不清有没有,但她还是停下来,往墙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条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
管事在前面等她。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等她走远了,巷子尽头的暗处才有人走出来。
许斯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门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那盏灯笼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后面挪出来,又挪进去。
她不知道他在这儿。
他不知道站在这儿干什么。
只是听说她今天到,就来了。来了又不进去,就在外头站着。
站到夜里,站到她的影子再也看不见。
后来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