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103、开业 可原来“如

　　周记面店重新开业这天，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
　　作为曾将店铺开到火遍全网的人，周宇锡深谙营销手段。开业前他就和杨翎、萧沛卿在附近发了好几天传单。传单内容倒在其次，关键他们三人相貌都不俗，各有各的优势赛道，务求将附近各种喜好的上班族都一网打尽。之后转头又跑到后面老住宅区去，专挑那种一看就退休无事、又八卦爱热闹的大婶，给点好处费请她们四处宣传。这种大婶都自带人肉喇叭，不出三天便街头巷尾全知道了，比做广告省钱还效果奇佳。他又在网上不同平台搅起各种话题，不一定都是正向宣传，反正能勾起人好奇心想来店试试就行。若非没钱，恨不能拉拢几个知名度高的品牌做联名活动。
　　失去了鼎膳集团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好评，周记在美食网站上的分数和排名一落千丈。周宇锡却一点儿不紧张。赞誉还是骂名在初期并不重要，好吃不好吃，关键要先吸引人来吃。他对父亲的面有信心，只要来了，绝对能让人吃过一次再也忘不了。
　　开业当天打出全场五折优惠，在店门口锣鼓喧天卯足了劲儿大肆宣扬，生怕这条街还有人不知道。
　　在众多花篮和人潮环绕下，重新出发的周记开门了。
　　先进店的是七、八个年纪较大的老熟客，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早已迫不及待。跟周宇锡打了声招呼，打量一番店里新装修的气象，就自顾自找到舒适位置坐下。杨翎递上菜单，几人却不接，像回自己家一样熟练报出各自的心头所好。
　　接着进来的是几名年轻女白领，红着脸窃窃私语偷看伫立门口的周宇锡。不知说到什么话题，互相打闹嬉笑起来。萧沛卿上前询问点单，她们又转移目标盯着她不放，隐约听到在小声嘀咕“这个也不错”、“颜值都好高”、“男的还是女的”。待面食上桌，香气悄然弥漫。精致餐具中盛着柔韧微弹的面条，浸于醇厚鲜香的汤底，佐以爽脆配菜。迫不及待送入口中，像有数只小精灵在舌尖与味蕾上轻盈跃动，奏响一支美味悠扬的圆舞曲。几个女人眼中同时绽出惊喜的光芒，异口同声惊叹：“这也太好吃了吧！”
　　“面条怎么做到如此嫩滑又有韧性？从没吃过这么绝的面条！”
　　“配菜也好赞！调味恰到好处，满口余香！”
　　“简直宝藏店铺！”
　　客人陆续有来，以远超预料的速度迅速将店中空位占满，再往后的客人就只能在门口等位了。此时尚早，年长的老街坊不多，主要还是附近上班族来用早餐。大部分人不过是看到新店开张又打折，抱着好奇试试的心态走进来。当食物入口，纷纷露出不敢相信的惊叹。
　　自大集团工作一轮，周宇锡精准抓住了白领的喜好精髓。除了原有经典款外，又推出多种口味，既有鲜辣刺激的，也有清淡绵醇的，配菜和份量还可以自由加减，无论需要高蛋白的健身族还是正在减肥养颜的美女，都能找到心仪的选择。至于街坊邻里的大爷大妈，则对优惠和赠品毫无抵抗力。再叠加网络上挑起的话题热度，不少网红为博关注而来，看到精美特色的装修和餐具，忍不住频繁拍照，一边等位一边忙于修图。
　　论做面条周宇锡永远比不过父亲，但论营销策略，他能将父亲远远甩开抛到月球上去。毕竟他以前可是开到三家分店，每家都客似云来，在本地面食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从开业第一天早上人满为患的状况来看，至少第一炮是打响了。
　　预料到头几天客流量较大，张叔刘婶提前准备了三倍的备菜和面条，一直在厨房忙个不停。虽然辛苦，可比之前做跑堂时开心多了，做了一辈子厨房依旧热情不减。
　　看着一个个客人走进来用餐，又一个个心满意足离开，周宇锡难掩心头情绪。
　　像一个在外流浪漂泊许久的人，终于回归他本该身处的地方，沉甸甸的熟悉感化作说不尽的暖意。多年来反复折磨自己的强烈愧疚与沉重悔恨，随着食客们言笑晏晏的画面总算归于平静，再不必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游子归家，失而复得的幸福大抵如此，难以衡量。
　　其中令周宇锡颇为惊喜的，居然是萧沛卿。虽然她对食店工作缺乏经验，经常要请教身边人，但学习能力优秀，很快便掌握到诀窍，甚至能举一反三。周宇锡提前让她熟背了店里各种主食和菜品的特点、用料、口味，她也没偷工减料。客人询问时，推荐起来得心应手，可见真花时间下了功夫。唯一缺点就是这年轻女孩竟意外的不爱笑，虽然言语举止礼貌周到，但总是面无表情。所幸帅气脸蛋冲淡了这份冷，人们对好看的人向来比较宽容，尤其她确实服务不错的前提下。
　　相较之下，杨翎这二傻子反而被比下去了。他以前在周记干过几年，本就有经验，可实在太懒太随意，才一个多小时就开始哀嚎连连，一会儿声称手要断了，一会儿喊肚子饿了。而且客人一旦询问餐点以外的问题，他就跟智障儿似的一问三不知，周宇锡都不理解他当初到底怎么大学毕业的？但杨翎的优点是为人随和也没心机，跟谁都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面对不礼貌的客人从也不记仇。特别面对年长的女性，这小子就跟开挂一样所向披靡，深得姐姐、阿姨、老奶奶们的喜爱，算是开辟了一条别具一格的服务赛道。
　　早餐高峰顺利度过。周宇锡经验丰富，抓紧时间让大家轮流用了餐。果不其然，午餐时段一到，新一波客人又络绎不绝。
　　当中不少是以前的街坊熟客，有些还是周父的老朋友，都是周宇锡不辞辛苦专门回去旧店附近一位位请回来的。这些人跟周记之间的感情分外深厚，早已超越一般食客。当初鼎膳集团擅自以次充好，毁了大家心中的味道，周宇锡知道，首当其冲必须让这些老熟客先恢复信心。
　　不少老街坊从周宇锡孩提时就看着他长大，用餐时便逮住他，你一言我一语，将憋了好几年对鼎膳的吐槽抱怨尽情释放，显然怨气深重。
　　有些不客气的干脆直接开骂：“做出来的都是什么垃圾啊！面没面味，汤没汤味，荤菜弄得跟烂肉丸似的！还大集团呢，喂狗都不屑一顾！”
　　“老周一辈子几十年的手艺功夫，谁能比得了？人家是真用心做面条！”
　　“锡锡你可别学那些大公司的浮躁行径！这做餐饮啊，就是要沉下心实实在在下功夫，真材实料，才能好吃！”
　　“锡锡从小看着他爸做面条长大的，当然不一样！今天的周记总算回到以前水平了！”
　　“哎呀我就好这一口，吃几十年了，这几年吃不到我那个心痒难耐啊！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跟你说啊，别嫌我们老人家唠叨，这店铺千万别再交给其他人！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做出你们家的味道！”
　　周宇锡深知这些老客户对周记意义非凡，悄悄嘱咐杨翎和萧沛卿及时接待其他客人，自己则耐心相陪，认真听他们倾诉。大家吃开心了，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许多他父母从前的往事，个个感慨万千。
　　话语间，一桩桩一件件的零碎过往随着谈论逐渐拼出深埋的记忆，在周宇锡脑海中铺陈展开，以前自己和父母经历过的种种也如老电影般一幕幕重播。
　　店里热闹嘈杂，重新品味到心心念念的美食，老街坊们兴奋不已。周宇锡的目光却穿越过客人们的笑颜与身影，停驻在玻璃窗后的厨房灶台。
　　他看到一个高大安静的厚实背影，在默默揉面。
　　熟练的手势，精准的力道，虽然不擅言辞和交际，也没有其他技能，但那男人自始至终怀有一颗虔诚的心，以朴实无华的美味点燃每一位食客的味蕾。有人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只为品尝一次，有人数十年如一日天天打卡当成自家饭堂。可无论一次还是无数次，他们都牢牢记住了这家店的味道，并在记忆深处扎根，此生不忘。
　　众人聊得口沫横飞，有人发现异常。“咦？锡锡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装作无事般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挤出一个酸涩的微笑。
　　小时候总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长大后才明白何等珍贵。
　　那些绝无仅有、以前觉得再普通不过的往昔，终究成了如今付出一切也无法挽回的绝版宝藏。
　　那个每日仰望的厚实背影，他曾以为会永远伫立在自己前面。无论自己走多远、是否从事这行，当他每次回头时，都依然如初健在，永远不会离开。
　　可原来“如初”才是人世间最难的。
　　这四年来，他曾无数次梦见父亲坐在老店中不言不语，用目光谴责自己，导致夜不能寐。如今重新拾回周记，解开了自缚的枷锁，才意识到九泉之下的父亲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笨口拙舌，永远只会用温暖的深情目光看着母亲和自己，脚踏实地默默照顾家人。每当年幼的他调皮捣蛋做错事，遭到母亲严厉责罚时，父亲就会拼命维护自己，努力安抚母亲。
　　丢失店铺的惭愧自责，令他陷入泥沼，作茧自缚，竟连真实的父亲都模糊看不清了。
　　如果万事可以重来，他宁愿不要高学历和聪颖头脑，也不追求扩张店铺提高知名度，就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好好学做面，老实单纯地经营这家小店，换来父亲安享晚年寿终正寝，最后闭眼时在所有家人陪伴下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可惜，此生已再没有这个选项。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殷博涵他们进来时，正好看到周宇锡被一大群老头儿老太太们如众星拱月般层层包围，还以为走错进了养老中心的饭堂。幸好周宇锡看到他们，连忙侧头擦擦脸，起身暂别了老街坊们，一副没事的模样嘻嘻哈哈上前迎接。
　　轮流打完招呼，意外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青年。
　　殷博瀚介绍：“新来接替你的，叫唐安谨。昨天刚入职，今天就被我们抓来光顾徒儿你了！”
　　那人长得清俊淳朴，看起来年纪较小，在陌生环境中显得局促，乖巧地冲周宇锡低头喊：“前辈好。”
　　这才想起前几天好像听林旭嘉提过，可亲眼所见依然被震惊到。我去！又是一个大帅哥，还是清纯型的！林旭嘉你这后宫当真是日日翻新，稳固牢靠屹立不倒啊！还敢狡辩不是看颜值录取？掰弯了他都不信！
　　而且这人目测最多25、6岁，估摸应该是硕士刚毕业就来入职。当初是谁说“不要没相关经验的”？果然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借口，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