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欲望》陈开仪

1、开端

　　柳珍星，我的前女友，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爱豆。
　　再次见到她，是在时代广场的巨幕上，精致的脸庞，曼妙的身材，周身裹着一层遥不可及的光环，一切都熟悉，但又陌生。
　　朋友兴冲冲拉着我去底下合影，兴奋地安利：“你知道柳珍星吗？五年前以solo歌手出道，一亮相就拿了当年最受关注新人奖，之后一路高歌猛进，发行的歌曲年年榜上有名，去年更是斩获了最受欢迎女歌手。”
　　我吸着珍珠奶茶，有些意外她如今这般风光。反倒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为那点杯水车薪的工资奔波劳碌。她在云端，我在尘泥，早就是云泥殊途。
　　朋友瞧我没太大反应，立刻掏出手机，从视频收藏夹调出一段采访：“我当初就是被这个采访圈粉的，她真的好漂亮。”
　　那应该是MV的宣传采访，柳珍星坐在主持人的一侧，恬静淡雅，有问必答，分寸得体，举止落落大方。
　　主持人问：“这部MV主要是讲述了刻骨铭心的初恋重逢之后的故事，如果这种情况在现实中真实遇到，您想对初恋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她思索片刻，自嘲一笑：“原谅我想不出来，因为我的初恋，不过只是场输了游戏的大冒险而已。”
　　噗哈！我一口奶茶直接喷了出来，这句话耳熟得让我心脏骤停。朋友连忙递来纸巾，气鼓鼓地打抱不平：“你也觉得很过分对不对，那个人真是不知好歹，凭什么这么说，放到现在肯定后悔死了。”
　　我擦着白衬衫上溅开的褐色痕迹，没敢说话，因为那场输了游戏的大冒险，那个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初恋——好像就是我。时隔六年，我第一次听见她如此直白地定义我们的过去，那段被时间揉得皱皱巴巴的曾经。
　　朋友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我把空奶茶杯丢进垃圾桶，转头对她说：“这污渍擦不掉，我去洗手间弄一下。”朋友点头，指着时代广场一侧的通道：“那边直走就有，我在外面等你，顺便再多拍几张我姐姐的美貌。”
　　洗手间内，飘着浓郁又精致的香氛，我伸手去接感应水龙头的水，冷水扑在衣服上，冰凉的触感渗进布料，刺得我浑身一颤。正揉搓间，后面传来冲水声，我下意识让开位置。无意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刚才还出现在大屏上的人，手上的动作，蓦然定住。
　　鸭舌帽，黑口罩，一身低调的打扮，可那双眼睛，我就算烧成灰也认得——是柳珍星！我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怎么偏偏是现在。
　　她也看到了我，单薄笔直的身躯骤然一僵，帽檐下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漫长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横亘开来。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渐渐泛白，飞快地思考着该怎样应对，是装作不认识，低头匆匆走掉？还是强装镇定，说一句好久不见？更何况，她说不定根本就没认出我。
　　六年过去，再意气风发的人，也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咬了咬牙，打算还是留几分体面，刚想打个招呼，身后那道单薄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她视若无睹地上前洗手，然后转身，径直离开。我怔怔地望向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烘干衣服出来，没找到朋友，打电话过去，听筒里一片嘈杂，只听见她亢奋地破音：“你快点过来旁边的小路，柳珍星真人来了啊啊啊啊！”
　　小路尽头，闪光灯此起彼伏，层层人群中间，黑色保姆车缓缓前行。副驾上，柳珍星枕着窗沿，微微侧头，脏橘色的卷发随风扬起，笑容浅淡。
　　我踮脚一看，朋友正挤在最前面，疯了一样要签名。想起她以前追星时不管不顾的样子，心里一紧，连忙拨开人群冲上去。
　　人群推搡得厉害，我被撞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挤到朋友身边，不知是谁的肩膀狠狠撞在我后背，我踉跄着往前一扑，直接摔在了保姆车门前。
　　四周的喧闹瞬间顿了半拍，我整个人趴在石子路上，掌心火辣辣地疼。下一秒，一只手伸到我眼前，骨节分明，青葱纤细。慢慢抬头，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柳珍星弯腰屈膝，语气温和：“你还好吗？”
　　我愣愣地被她扶起来，明明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眸里却是毋庸置疑的冷漠无情，一时竟然恍惚，难道六年过去，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这么彻底吗？
　　四周的尖叫与快门声越来越响，朋友一把拽住我：“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我强扯出笑，摆手说没事。柳珍星微微一笑，从车内拿出了止血贴，温柔地帮我解围：“下次小心点，别再这么莽撞了。”
　　朋友激动得快要哭出来：“谢谢你姐姐，我要粉你一辈子！”她嘴角维持着礼貌的笑意，接过每一个粉丝递来的签名纸。直到确认都签完，才坐回车里，挥手致意。
　　车辆驶离，人群渐散。朋友捧着签名，兴奋地发朋友圈，不停感叹：“天哪，珍星姐姐也太好了吧，扶你的时候，简直仙女下凡！”说完她反应过来，“真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可不轻啊。”
　　“没事。” 我声音有点哑，平静地说：“走吧，我饿了，去吃饭吧。”搀扶着走进广场内部，朋友一眼就注意到一楼中央的电子屏，惊呼：“原来姐姐今天在这里有活动！该死，早知道就早点进来了。”
　　我细细打量着屏幕上的她，最后移开视线：“人挺多的，今天看在我受伤的份上，请我吃烤肉吧。”朋友立刻乐开花：“行行行，要不你那一摔，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跟姐姐说上话呢。”
　　烤肉很香，可我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朋友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姐姐真人比屏幕里还好看一万倍，这波血赚啊，我一定要……”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机械地往嘴里塞到实在咽不下去，我才泄气地放下筷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仿佛要把今晚的憋屈、难堪、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全都一起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