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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的从前 十三岁时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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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叶谨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他刚起床,就被老妈揪着领子要他出门买菜去。
叶谨一张口就是:“妈——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上学很累的!”
叶母瞥他,嗤笑一声:“切,就你那样能骗得过我?家里最闲的就是你!赶紧去!”
叶谨只能乖乖出门了。
昨晚喝多了水,早上起来脸还有点肿,他拽了个口罩戴着,走在街上,不说惬意,心情也挺好的。
突然,身后传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哔————”
几乎是立刻,他转头看过去。
而道路的正中央,赫然站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叶谨的大脑停了一秒,根本没法做出反应。
耳边分不清是汽车持续的鸣笛声还是耳鸣,刺得他心脏钝痛。
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这个场景、他至今都在害怕。
同样的酷暑,那时空气中还弥漫着奶味和糖果甜香。
十四岁的他,跟在十三岁的女孩身后,听她绘声绘色地讲学校里的事,看她活泼的笑。
他本以为那是个平常的一天,他们之间会有数不清的那样的一天。
可偏偏就是。
一切都错了。
女孩看见对面觅食的小花猫,说要去喂食,这样说着跑去了。
她的步伐还是轻快,他也没意识到什么。
直到、
“哔————”
那样刺耳的声音让叶谨回过神,他急忙朝路中央的女孩冲去,喊道:“眠眠!”
人行道的路灯在闪烁着,如心跳般剧烈震动。
叶谨护住她,扑身过去。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地上滚了几圈。
当简眠忍着痛去看叶谨的情况,他已经不再注视着她。
血,渗进简眠心里。
回忆戛然而止,恍惚间右腿也感觉到一阵钝痛。
叶谨缓过来,飞快朝那女孩跑过去,像那个十四岁时的夏天、路口、年少的他和邻家妹妹。
万幸,女孩的家长注意到了情况,也迅速将她抱起,跑回了人行道。
叶谨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陷进那个用“如果”叙事的陷阱。
如果那天,他也能平安地救下简眠;如果那天,他能够先提醒她一句……
他们会不会就不用分开了?
可是时间不会回来,伤口还在钝痛,太阳升起。
他想,太阳居然照常升起。他们的十三岁被撞地四散,他们的期盼被血泪吞噬,他们的从前似乎被一笔带过——可太阳居然照常升起。
十四岁的叶谨坐在搬家的车上,觉得好不公平。
而他也知道,他也曾在简眠父亲的书房里看过一段文字:“这正因为命运太公平了。所有恐惧、痛苦、血、汗、泪,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知道正是因为命运公平,所以幸福者被中断、悲剧者被击倒,都不是能决定的事。
亲历者只能一遍遍剖析那时的环境、温度,一遍遍又痛。”
难道没有办法吗?
叶谨走进商场,想找一只她爱的小狗玩偶,不是送给十三岁趟着血的简眠,而是送给十七岁的简眠。
弥补她一切的一切,即使两个人都没有错。
斩断年少时厚重的枷锁,一头在简眠手上,一头在他这。
叶谨转身,走远了那片喧嚣。
简眠悠悠转醒,已是正午。
她揉着眼睛下楼洗漱,母亲从她身后经过,揉着她的头叮嘱道:“眠眠,待会去你爸书房里找一下咱们上次拍的合照,我好挂起来。”
洗漱完,她走进爸爸的书房,那里对她来说简直像迷宫一样,到处都是书柜和书,她只看过零零星星的几本文学作品。
据妈妈的描述,照片应该是放在桌子的最下边一层。
她蹲下身拉开抽屉,翻找间,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她一屈手指,给它拽了出来。
简眠愣住了。
这玩偶她不是没见过,而是太久没见了。
那是一只小狗形状的玩偶,通体是粉色的,嘴巴是微笑的形状。
这是叶谨走之前送给她的。
她突然感到头疼,伴随着耳鸣,几乎淹没她的意识。
简眠看见了那个下午,她被父母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看见了昏迷不醒的叶谨。
他的样子太陌生、太脆弱、太痛。
明明双方父母都没有怪罪她,因为确实是那辆车违规驾驶了才导致的车祸。只是她不愿,她不愿让自己逃过。
病房里,她一声不吭地站着,没有说话,不见了平时开朗的性子。
叶谨的血渗进她心里,变成链条,顺着脉络、顺着泪,一点一点将她锢住。
一次次、她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你没有受伤?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一次次、她同时这样责怪自己。
是因为太难受,是因为太心疼,所以有或无都无理,对或错都无心。
她这样站在黑夜里,她这样站在叶谨的血泊里,从十三岁,到十七岁。
简眠又看见了那个早晨。
她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跑出来,看见了各处缠着绷带的叶谨,看见了他身边堆着的大堆行李。
她没见那样的神色在叶谨脸上出现。冷淡又疏离。
——他在怪我。
十三岁,简眠学会了噤声,看着命运将他带走。
车辆已经看不见了,他们都走向远方。有没有和她道别她已不记得了,回过神时,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小狗娃娃和一封信。
信她看了,是叶谨手写的,他让她等他,让她好好的、快乐的生活。
骗子。
简眠攥着信纸的一角,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娃娃身上,溅起泪花,七零八散。
她已没有力气再哭、没有力气继续怪罪自己,小小的简眠将自己窝在书房的角落,渐无声息。
醒来时,她的身边只有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却不见了娃娃。
她也不愿再找,也不想再追一个原因,不想再探寻叶谨的态度。
十七岁的简眠只想这样平淡地,即使不如从前一样梦想,她想这样生活下去。
直到她找到了这只躲了四年的小狗。
“习惯了戴着枷锁的人,只有在解开枷锁时是最痛的。”
她攥紧小狗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妈妈的呼喊:“眠眠——还没找到吗?”
简眠回过神,从另一边抽屉里找到了照片。
她一边回:“找到了!”一边走出门。
把照片放在桌上,正准备上楼,门铃却突然被按响。
一遍后,又一遍,铃声急促。
简眠便跑过去开门,问了句:“谁——啊……”
她看着面前气喘吁吁、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叶谨,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叶谨的目光落在她手心,她才反应过来。
二人站在门口,都是一愣。
简眠发现叶谨手里提着超市购物的袋子,还有一只粉色的小狗玩偶。
和她手里的很相似。
他先开口:“这……”
简眠猛地把玩偶藏在背后,感觉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突然想哭。
同样的夏天正午、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粉色小狗。
但他们都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流着流不尽的眼泪。此刻,叶谨把小狗递给他,脸上挂着笑。
——就好像在弥补什么一样。
简眠渐渐放下防备,那只小狗的毛比她手上这只更长,表情更开心。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啪嗒——”
泪水砸在粉色的毛发上。
简眠咬着唇,极力抑制自己的泪水。
叶谨把小狗放进她怀里,让两只小狗并排,接着伸手把简眠拉进了怀里。
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简眠没有再哭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哭。但她也没有拒绝,窝在叶谨怀里,身边都是舒适的味道。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爱的拥抱。
“对不起。”简眠突然听见他这么说。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叶谨继续道:“你一个人,很难受吧?”
你独自一人,走过那么多悲伤的时刻。就算想要分享喜讯时也找不到她最依赖的哥哥,很难受吧。
简眠垂下眼,没有回话,只是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像撒娇一样。
她在轻声说:“哥哥,没事的。”
十七岁,是他们都在告诫自己不要再流泪的年纪。只是有一个时刻,从前未能及时落下的泪水姗姗来迟,降落如今。
十三岁时欠下的泪水,如细雨般落在他们十七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