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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凤凰栖梧,无言心动 “嗯,夫人 ...


  •   桑榆暮影,云烟落日。

      晚膳的残席早已被侍女悄声撤下,李持砚与亓正清一同往书房走,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厅中只余下两盏新沏的龙团胜雪,青瓷玉润,茶汤莹洁,兀自温香。

      斜晖脉脉,橘红的霞光消融在亓春眠眼里,她眼睛半眯,有些困倦地靠在江氏的身旁,软绵绵地往人腿上落,如似浅淡春山,卧睡柔风,安宁静好。

      她欲睡不睡,嘴里什么东西都念叨一下,小时候偷砸府门前的麒麟,那麒麟嘴里衔着的珠子至今找不见,但其实是被她拿去打弹弓了。又或是她剪掉了曾夫子攒了多年的胡须,气得他日日都要罚她背书,背书就算了,他还总在散学后留她,非要亲自监督她完成今日的课业。

      她说着,江氏就听着,听得脑袋直疼,骂她只会调皮捣蛋。

      亓春眠只笑,说着说着又谈及自己将开商行之事,江氏先是调侃那“尊华富贵满千金”的俗气,见她又羞又恼,又悠悠添上一句:“我们眠儿几时有了行商的本事?为娘素来只知你打滚撒泼的本事无人能及,难不成,如今还能对着账本拨得动算盘了?”

      亓春眠登时不依,抬起头,扬着下巴道:“母亲在小看女儿!”

      江氏执着茶盏,盏沿抵着唇低低笑了,见她不服气的样儿,也不言语,只将手腕一翻,盏底不轻不重地往她脑袋上一摁,往下压了压。

      亓春眠生气地挣了挣,江氏却没松手,轻嗤一声:“从今克己应犹及,颜与梅花俱自新。你倒好,正清教你那么多规矩,可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安分些。”

      “你从前瞧那状元郎簪花游街风光,说着要去考个功名做礼官,结果呢,那书卷在你手中呆了不到半刻,就被撕作一团当撒花玩。”

      “你如今说你要开商行,母亲且问你,铺子可有定下址,入行的规矩又知道多少?”

      亓春眠自是回答不出来,她就心头有了个主意,只是究竟该如何入得行会,又能做些什么营生,她还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但她依旧不服气:“今日不知道,明日我就知道了!”

      江氏摇了摇头:“罢了,十日后便是天下诸商入京赴商塘会的日子。我这倒有个人选,你不妨去结识一番。”

      “崇州来的范容真,虽是朝廷敕封的礼官,却是个实打实的巾帼人物,掌崇州大半商道。亓家对她有恩,你若能与她交好,以她在西北道上结识的人脉,你这南北商行的事,也算有了个正经的开头。”

      亓春眠晃着脑袋,在她膝上蹭来蹭去,江氏这才抬了茶盏,亓春眠当即就挽住她的胳膊,巧笑嫣然:“我就知道母亲最是疼我了!”

      “贫嘴。”
      ……

      待至傍晚,残月落江如似练,亓春眠与李持砚同乘一车回府。

      夜雾断人心,她倚凭轩窗向外探出头,眼中却空洞无影,思绪难语,神情厌厌。

      她垂眸看着映有月影的青石板,忽而想起亓潇湘与亓鉴真来,嘴上虽不提,但在席间未曾见二人身影时,她的心里就空荡荡的,许多忧愁。

      她喜热闹,喜团圆,可自她入京城后,就鲜有真正团圆的时刻,便是她成婚之时,也未曾阖家相聚。

      在渝州时,她最是厌烦舞文弄墨,如今却也能沉下心神,静坐于案前,给远在江南的亓鉴真修书一封。

      李持砚坐在她身旁,沉静的目光,不知何时轻轻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不见她的面上神色,眼里只有她的背影,素月垂落在她颈间,清辉一点,随着她的抽泣,微微颤着。

      亓春眠被他看得久了,恹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又合上睫羽:“你看我做什么?”

      李持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然待在她身旁,拾起亓春眠随手丢在一旁的绣帕,只见帕上绣着喜鹊攀栀,花枝间,却趴着一只憨拙的小王八。

      针脚算不上笨拙,只是绣样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他看着那只滑稽的王八,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将绣帕折好,拢在掌心,俯身递给她。

      亓春眠抽回绣帕,攥在手里揉了揉,也不拭去脸上泪痕,只从腰间锦袋,摸出一块奶酥来,放在帕上,又递向李持砚。

      “喽,给你。”

      桂影苍苍,漫在二人肩头,李持砚愣了片刻,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亓春眠见状反而破涕而笑,笑嘻嘻开口:“这糕点要刚出炉的才好吃,这块被我放得久了,实在入不得口,只好拿来给你了。”

      李持砚并未嫌弃,就着绣帕,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才道:“无妨。”

      那奶酥的酥皮已然变得绵软,他手指捻过时,就粘腻的糊在指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待他吃完后,还会摊开那方绣帕,对她轻声道:

      “嗯,夫人,我都吃掉了。”

      侍郎府在长平街,与熙宁街相去数街,一路马车走得极稳,亓春眠的心却颠簸不已,仿佛被车辗碾过的不是那石板,而是她。

      她在看他,李持砚依旧在看那帕间的糕点。

      可她总觉得,他也在看她。

      车行渐缓,二人一路无言,外头传来花燃的声音:“娘子,大人,侍郎府到了。”

      花燃欲要掀开车帷,手还未伸出,李持砚就掀帘而出,指节扣住亓春眠的掌骨,又游向她腕间,薄唇轻启:“我扶你下去。”

      亓春眠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他牵着起身,缓步走下马车。

      两人并肩立着,行至抄手游廊,亓春眠看向李持砚的侧脸,她说:“母亲方才提到,崇州礼官范容真,你可认得?”

      “从前与你兄长谋事之时,曾听他提及,略知一二。”

      “昔年其父兄遭人构陷,一朝罹祸,阖族倾覆,她亦受牵连,没入贱籍。

      彼时我任中书舍人,为厘清积弊、博取前程,曾与亓兄一同勘核陈年旧案,这才为其平反昭雪、还以清白。”

      李持砚稍作沉吟,语声平缓,问道:“不过她任职礼官一事,我倒还真不知。你忽然问及此人,是有什么缘故?”

      “母亲说其她行商有才,要我与她结识,我打算待其入京,就登门拜访。”

      亓春眠的抓着李持砚的袖角,低头看脚下的路,廊下灯影晃荡,明暗相映,她每一步都走得仔细,脚尖踮起来,一步走一步跳的。

      李持砚走在外侧,目光落得很远,他轻轻“嗯”了一声:“到时我为你引见。”

      自亓春眠归去后,亓正清就在书房临窗危坐,案上摊着数卷待核的刑狱卷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紧接着房猛地被推开,娄昇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煞白,如糊了一层白纸般。

      “大人,不好,出事了!”

      亓正清的手还停在案卷边缘,未再翻动,他抬眼看向娄昇额角的薄汗,又移开:“何事如此惊慌?”

      “回大人,鉴真大人从江南回京的队伍,在离京二十里的云重坡遇袭,鉴真大人身受重伤,现在就近的京古驿馆!”

      亓正清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往案上直挺挺跌去,他单手撑着案沿,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抑住起伏不定的胸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回大人,属下得报后即刻封锁了驿馆内外,除开随行的侍卫,无人可知。”

      亓正清直看着门外浓夜,他的声音很平,手却抖得厉害:“娄昇,背马。”

      “即刻前往京古。”

      一个时辰前,云重坡。

      天色已黯,远树疏烟,马车踏在泥水中,在官道上稳稳走着。

      亓鉴真靠在车壁,手里握着一把小刀,仔细雕琢着卧在掌心中的素梧簪,他眉目含有迟暮的混浊,面色却温和。

      他在江南巡察池州时,曾听闻一语——“凤兮凤兮,栖梧待归人;凰兮凰兮,吟木问所思。”

      池州男女相寄素梧簪,以表倾慕相思、暗许衷肠。他握着这素簪,春思乱心,心绪也随那边阴白鸟一同落在江海卿的枕边。

      经年离别情,还未真正踏入京界,他就看到那人的身影,对窗相视,容颜如故。

      想及此,他将那簪子握得紧了些,这时,马车一歪,随即车外一片嘈杂声传来。

      还未反应过来,一只长箭穿帘而入,直钉他左肩,亓鉴真折断箭羽,也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拔出剑来走出马车。

      “有刺客,保护大人!”

      马嘶声、利剑碰撞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夜的安静。亓鉴真半边脸沾着斑驳血渍,不知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捂着肩膀,指缝间一片暗红,居高临下睨着地上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刺客尸身,而后俯身捡起在打斗中不慎掉落于地的素梧簪,触手温热,原来是浸满了血液。

      此簪脏污,看来得重新再做一支了。

      一旁的侍卫呈上刺客身上的匕首,刀柄处刻着一个萧字,亓鉴真未着一言,神思未行于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将能辨其身份的信物、痕迹,一并销毁。”

      侍卫应声领命后,他重坐回马车,一行人直往驿站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凤凰栖梧,无言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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