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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长河志 那年秋天, ...

  •   那年秋天,柴桑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帐顶上,声音很轻。她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书,他在案前看战报。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他在,她也在,谁也不说话,只有雨声和翻动竹简的声音。

      她喜欢这样。

      不是喜欢不说话。是喜欢他在。

      他忽然开口。

      “赤壁那场仗,你听说了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了。”她说。

      “听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火攻。烧了三天三夜。曹操的船全没了。”

      他点了点头。

      “你在豫章的时候,见过打仗吗?”

      她的手停在纸上。

      “见过。”她说。声音很平。“很小的时候。记不清了。”

      他没说话。

      她低着头,继续抄手里的东西。是一份粮草账目,枯燥得很,抄得她眼睛发酸。可她的眼睛其实没在看那些字。她只是让笔在纸上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场仗,我打了。”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然后继续移动。

      她抬起头。

      他看着手里的战报,没有看她。

      “风向变了三次。”他说,“第一次是西北风,第二次是东北风,第三次——”

      他顿了顿,忽然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他用袖子挡了一下。

      她看见了。

      他继续说完:“第三次是东南风。”

      她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她忽然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前些日子白了些,不是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她说不清。

      “你信吗?”他问。

      “什么?”

      “风向。”他说,“有人说是我借来的。”

      她愣了一下。

      “借来的?”

      “嗯。”他把战报放下,“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是借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呢?”

      她张了张嘴。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火。船。江面上烧红了半边天。

      有人在喊。很多人喊。喊什么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撕心裂肺的。

      那年她七岁。抱着弟弟躲在破庙里。弟弟问她:外面怎么了?她说:没事。弟弟问:我们还能出去吗?她说:能。

      后来他们出去了。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懂打仗。”

      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没说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帐顶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打一场仗,死多少人,你知道么?”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敢算。算了就不想打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点火光又闪了一下。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江面上飘着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她去江边,看见水里漂着——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按得很用力。

      “那为什么还打?”她问。

      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没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打,死更多人。”

      她低头,继续抄。

      可她握着笔的手,在抖。

      很轻。她自己都没发现。

      笔尖上凝了一滴墨,越来越大。

      她没有看见。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猛地低头。

      墨汁已经溅出来了。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黑。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擦。

      手指碰到墨汁的那一瞬间,他也伸出手了。

      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那个墨点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她的手僵住了。

      他的手指也僵住了。

      墨汁黏在两个人之间,凉凉的,黏黏的。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

      她低头看着那个墨点。已经被她抹开了,糊成一片。

      “对不起。”她说。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事。”

      她继续抄。可她的手还在抖。

      他继续看战报。可他看了很久,没有翻页。

      又咳了一声。这一次不是用袖子挡,是咳完了才挡。咳完之后,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按完之后,手在那里停了一瞬,才放下来。

      她低着头,没有抬头。

      可她的手攥紧了笔杆。

      雨声里,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她以为他要做什么,可他没有。他只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脑子里那点火光,一直在闪。

      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江面上飘着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去江边,看见水里漂着一只手。很小的手。是个孩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有人把她拉走了。

      她忘了是谁。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知道大丈夫之志是什么吗?”

      她的心一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丈夫之志,还有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

      他顿了顿。

      “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

      帐里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唉——”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可在雨声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

      “然江河水,终有入海之日。”他说,“而人生之志,却往往难以实现,令人抱恨终身。”

      他说完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帐顶上。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那点火光还在闪。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下雨。也是江边。有人站在雨里,背对着她。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看清是谁。后来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

      走回案前,坐下。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袖口。

      他坐下的时候,袖口带了一下案角。一块帕子从案上被带落,飘在地上。

      白色的。绢的。边角绣着一枝梅花——很淡的绣工,几乎看不出来。

      帕子上有血。

      不是一滴。是一片。洇开了,颜色已经暗了,变成褐色。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帕子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弯下腰,把帕子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捡一张掉落的纸,捡一片飘落的叶。

      可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他把帕子收好,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雨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可眼窝比从前陷下去一点,眼底有青灰色的影子。不是烛光下的影子,是真的青灰色。嵌在皮肤里,洗不掉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咳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没在意。后来听见的次数多了,她才开始数。数到第几次的时候,她开始心慌?

      数不清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笔。

      她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为什么瞒着?问他帕子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是泪。她不会在他面前哭。

      可那东西在那儿。

      他看见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战报。

      什么都没解释。

      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握着笔,低着头。

      可她眼前全是那块帕子。那枝梅花。那一片洇开的褐色的血。

      和他说那些话时的背影。

      “大丈夫之志,还有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

      “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

      “人生之志,却往往难以实现,令人抱恨终身。”

      她想起那个下雨的江边。那个背对着她的人。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她攥着笔的手,又紧了紧。

      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抄完了?”他问。

      她的心一跳。

      低头一看,竹简上还是那片洇开的墨迹,一个字都没抄。

      “没、没有。”她说。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再抄吧。”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他。

      他还在案前坐着,低着头看战报。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忽然看见他的手。他低头的时候,那只手又抬起来,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无意识的。按完之后,那只手放回案上,继续翻着战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雨还在下。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碰到过他。

      就那么一瞬。

      可她记得那个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帐。

      里面的烛火还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帐上,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也许有泪。也许没有。她分不清。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帐。

      很久。

      后来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帐里。

      那一夜,她的灯亮到很晚。

      她坐在灯前,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

      眼前全是那块帕子。那枝梅花。那一片洇开的褐色的血。

      和他说那些话时的背影。

      还有另一个背影。

      下雨的江边。

      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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