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 银狐族 ...
-
银狐族有个规矩。
凡与同性相恋者,需饮符水以清心,锁其人以断念。
这条规矩刻在祠堂的石碑上,落款是三百年前。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立这个规矩,也没有人问过。规矩就是规矩,刻在石头上的,就得照着做。
她们被发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好得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们刚从后山回来,迟晚的药篓里装着新挖的桔梗根,岑焉的手里攥着一把紫色的花。
两人笑着往洞府走,转过那道山弯,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族老,白胡子垂到胸口,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壮年,手里拿着绳索和木棍。再后面,是全族的男女老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岑焉的脚步顿住了。
迟晚也顿住了。
那捧紫色的花从岑焉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岑焉。”族老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可知罪?”
岑焉没说话。她把迟晚往身后挡了挡。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族老的脸色沉下来:“拿下。”
几个青壮年冲上来,岑焉想挡,可人太多。她被人拽开,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迟晚按住,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一圈一圈捆紧。
迟晚没挣扎。
她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可岑焉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别碰她!”岑焉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别碰她!”
没人理她。
族老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岑焉,叹了口气:“岑焉,你是族里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毁了自己?”
“她不是外人!”岑焉喊道,“她是我的人!是我捡回来的!是我——”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是她的母亲。
岑母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别说了……孩子,别说了……”
岑焉愣住了。
她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却一动不动。她看见他们的眼神——心疼的,痛苦的,却无能为力的。
他们的身后,站着族老,站着那些手持绳索木棍的人,站着全族几百双眼睛。
岑焉忽然明白了。
他们救不了她。
谁也救不了她。
迟晚被带走了。
岑焉被人架着,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迟晚——!!”
她撕心裂肺地喊,可山路上什么回声都没有。
---
迟晚被锁在祠堂后面的柴房里。
那间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草席。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门上挂着铁锁,钥匙在族老手里。
她被锁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过她。只有每天傍晚,门缝里会塞进来一碗冷饭和一碗水。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力气问。
她只是蜷在那张草席上,望着那线光从东移到西,再从西移到东。
她在想岑焉。
想她有没有受伤,想她是不是也被锁起来了,想她会不会恨自己。
想她——
会不会后悔捡到自己。
灾星。
那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浮到她脑子里,浮到她眼前。
我是灾星啊。
她想。
如果不是我,岑焉不会被发现的。如果不是我,岑焉还是那个最有出息的孩子。如果不是我……
门锁响了一声。
迟晚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见了岑焉。
岑焉被人架着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望着迟晚,亮得吓人,里面有太多东西——心疼的,愧疚的,痛苦的,还有别的什么。
“迟晚……”
她刚开口,就被架着她的人往前拖了一步。
迟晚这才看清,岑焉身后站满了人。族老,长老,还有全族的男女老少。他们围成半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间昏暗的柴房,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
“岑焉。”族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你可知错?”
岑焉没说话。
“好。”族老点点头,“那就依规矩办。”
有人端上来一只碗。
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灰扑扑的,飘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那是符水——用黄符烧成的灰,混上井水,据说能驱邪清心,让被异族迷惑的人清醒过来。
岑焉看着那只碗,瞳孔缩了缩。
“喝了它。”族老说,“喝下去,你还是族里的孩子。喝下去,这事就过去了。”
岑焉没动。
“喝了它!”
岑焉还是没动。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叹息,有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族老的脸色沉下来。他挥了挥手,两个青壮年上前,按住岑焉,掰开她的嘴。
“不——!”迟晚想冲过去,可她被锁着,挣不开。她只能看着那只碗被端到岑焉嘴边,看着那灰扑扑的液体一点一点灌进岑焉的喉咙里。
岑焉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可从头到尾,她没有闭眼,没有躲避,就那么望着迟晚,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魂魄里。
碗空了。
按住岑焉的人松开手,她软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她开始干呕,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可她吐不出来,只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岑焉!岑焉!”迟晚拼命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们别动她!你们要锁就锁我!要杀就杀我!别动她——!”
没人理她。
族老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岑焉,叹了口气:“三天后,再喝一碗。喝够七碗,你就干净了。”
岑焉抬起头。
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她……”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她不是灾星……”
族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是我捡回来的……”岑焉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是我的……你们……不能……”
族老摇摇头,走了。
人群开始散去。岑父岑母走在最后,岑母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脚步几次想停下来,都被岑父拽着往前走。
“走吧。”岑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颤抖,“走……”
“可是……”岑母的眼泪流下来,“那是我们的孩子……”
岑父没说话。他只是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把她往人群里拖。
他们的身后,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他们的身后,是迟晚嘶哑的哭喊声。
他们的身后,是那间昏暗的柴房,是那扇被锁死的门,是那碗灰扑扑的符水,是两个孩子的整个世界正在崩塌。
可他们只能走。
因为规矩是刻在石头上的。
因为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对不对。
门在岑焉身后关上了。
铁锁落下,咔哒一声,震得人心尖发颤。
迟晚挣着锁链想爬过去,可链子太短,她够不到。她只能趴在草席上,拼命伸出手,可指尖离岑焉还有好远好远。
岑焉慢慢爬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那双手能够到的地方。
两只手终于握在一起。
凉的。
两只都是凉的。
岑焉把那只手握紧,贴在自己脸上。她抬起头,看着迟晚,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没事……”
迟晚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只握着的手上。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是灾星……我害了你……”
“不是。”岑焉摇头,摇得很用力,“不是……”
她把那只手贴得更紧,闭上眼睛。
“你是我的。”她说,“你只是我的。”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线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岑焉苍白的脸上,落在迟晚泪痕交错的脸上。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没有人再来看过她们。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