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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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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岑焉一晚没睡,她侧躺着,耳边迟晚缓和的呼吸声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些哽咽,那些压抑的喘息,那些在黑暗里拼命藏起来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应该问的吧,毕竟相处这么久了,总该问问,了解清楚的
不然她自己都会疯掉的,明天看着迟晚哭后还要装笑脸的样子,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要装作一无所知。。。
她累啊!!!
身边人眼睫颤了颤,隐隐约约有些醒来的迹象,岑焉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她听见身侧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迟晚翻身,接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是一阵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滴落的水声。
“岑焉?”迟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醒了吗?”
岑焉“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上迟晚那张凑近的脸。
晨光里,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往常任何一个早晨都没有两样
只是眼底下,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青
岑焉心猛地下坠,犹如掉入冰冷的池水,深入骨髓,颤颤巍巍
“醒了”然后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
“你昨晚…是做噩梦了吗?”
迟晚一愣。
就那么一愣,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岑焉看见了。她看见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被人突然戳中了什么地方,又飞快地藏了起来。
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笑。
“没有啊。”迟晚的声音轻快得像窗外蹦跳的麻雀,“睡得好着呢。”
岑焉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那个扬得高高的笑脸,看着她把那些夜里泄露出来的东西,一点不剩地藏回那个谁都进不去的角落里。
岑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听见了。
她想说,你可以告诉我。
她想说,不管你梦见了什么,不管那些事有多疼,我都在这儿。
可迟晚已经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雨停了!”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比窗外的天还亮,“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我们去后山采药吧,上次阿婶说缺几味清热解毒的,正好趁雨后土松好挖。”
岑焉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
迟晚笑得眼睛更弯了,转回身去,趴在窗台上,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岑焉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没关系。她不说,我就不问。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就当作不知道。
可她在那儿。
不管迟晚什么时候回头,她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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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药田在向阳的坡上,是银狐族几代人慢慢开垦出来的。平时有专人来打理,但野生的药材还要往林子深处走。
迟晚背着个小药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蝴蝶。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发甜,草叶上挂着水珠,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在意,只是时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看。
“岑焉,你看这个!”她举起一株刚挖出来的东西,“是白及吧?我记得阿婶教过,叶子是这个样子的。”
岑焉走过去,接过那株药材看了看,点点头:“嗯,是白及。你记性不错。”
迟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聪明着呢。”
岑焉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两人继续往里走。岑焉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心里那团揪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一点。山林里很静,只有鸟叫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带下一阵积存的雨水,落在肩上凉凉的。
“岑焉,这块有柴胡!”
“岑焉,这个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什么……什么草?就那个,治跌打损伤的!”
“岑焉你快来看!这有一窝蘑菇!能不能吃啊?”
岑焉走过去,看了看那丛颜色鲜艳的蘑菇,摇了摇头:“不能,有毒。”
迟晚立刻往后蹦了一步,那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岑焉忍不住笑出声。
迟晚瞪她一眼:“笑什么笑!我这是……这是谨慎!”
“嗯,谨慎。”岑焉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收住。
迟晚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耳朵尖却有点红。
岑焉看着那点红,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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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迟晚忽然停住了。
岑焉跟上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片桔梗,紫色的花开得正好,星星点点的,缀在绿草丛中。
“真好看。”迟晚轻声说。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离她最近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雨珠,被她的指尖一碰,那滴雨珠就滚落下来,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岑焉在她身边蹲下。
“桔梗。”她说,“根可以入药,化痰止咳。花……花可以看。”
迟晚侧过头看她,眼睛弯弯的:“那今天不挖它们的根了,就看花。”
岑焉点点头:“好。”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一片紫色的花。风吹过来,花轻轻摇着,像是在跟她们点头。
“岑焉。”
“嗯?”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天……”迟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那些花,“也是下着雨。”
岑焉没说话。
“我其实记得一点。不是记得很清楚,就是……”迟晚顿了顿,“记得有一只手伸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圆润,指腹柔软,早就不像八岁那年,冻得发紫,满是泥污。
“那只手很暖。”她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暖。”
岑焉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
和那年雨夜里躺在泥地上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她。
岑焉伸出手,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
迟晚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以后也会暖的。”岑焉说,声音有点涩,但很认真,“一直都暖。”
迟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回的笑里没有藏,没有躲,只是很简单的、很干净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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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药篓里装了些真的有用的药材,还有几朵被小心放进去的桔梗花。
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迟晚把药篓放下,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给阿婶的,这个是给小九他娘的,这个……”
她拿起那几朵桔梗花,愣了一下。
花瓣有点蔫了,不如刚摘时候精神。
“哎呀。”她小声说。
岑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事,泡在水里,明天就精神了。”
“那……给你吧。”迟晚把那几朵花往岑焉手里一塞,转身就跑,扔下一句话,“我去给阿婶送药!”
岑焉捧着那几朵蔫蔫的桔梗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暮色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岑焉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蔫是蔫了点,但紫色的花瓣还带着一点水汽,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花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
可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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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岑焉找了个小陶罐,装上水,把那几朵桔梗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花上,落在水上,落在她凝视花影的眼睛里。
迟晚洗漱完回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凑过去看:“干嘛呢?”
“看花。”
迟晚看了看那几朵花,又看了看岑焉的侧脸,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其实就是随便摘的,你别太当回事……”
“没当回事。”岑焉说。
迟晚:“……”
岑焉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当宝贝。”
迟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她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气鼓鼓地爬上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岑焉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窗台上的桔梗花静静的,两个人之间的呼吸也静静的。
过了很久,久到岑焉以为迟晚睡着了,被子里忽然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岑焉。”
“嗯?”
“……谢谢你。”
岑焉侧过头,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茧的人。
“谢什么?”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那天伸出手。”那个闷闷的声音说,“谢谢你一直没松开。”
岑焉看着那团被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
“不谢。”她说,“以后也不会松开的。”
被子里没再出声。
但岑焉感觉到,那团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挪了挪,最后贴在她胳膊旁边,不动了。
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相依的身影上。
和那年雨夜不同。
这个夜里,没有人被扔掉。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