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霸王别姬 沈听澜与陆 ...
-
第四章霸王别姬
沈听澜是被一阵鼓点声吵醒的。
不是梦里的鼓点,是隔着一道墙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檀板与京胡。那调子太熟了,《夜深沉》,虞姬舞剑的曲牌。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的时候,撞进眼里的却是一整面墙的剧照。
黑白的,彩色的,镶在玻璃框里。台上的虞姬,台下的素人;卸了一半妆的脸,半边是粉墨的妩媚,半边是清隽的寂寥。全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身形。
但不是他。
京胡声停了。门被推开,陆峥衡倚在门框上,一身军装还没换,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像刚从前线赶回来,又像根本没打算走。
“醒了?”陆峥衡的声音比平时哑半分,“你昨晚发低烧,说了一夜胡话。”
沈听澜下意识攥紧被子:“……我说什么了?”
陆峥衡没回答,转身走了。片刻后端着温水回来,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你一直在唱。”
“唱什么?”
“《霸王别姬》。‘劝君王饮酒听虞歌’。”陆峥衡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听澜,你这嗓子,不登台可惜了。”
沈听澜手指微微收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把嗓子,他戒了三年。
“我帮你接了个活儿。”陆峥衡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军务,“大华戏院的募捐义演,《霸王别姬》。你唱虞姬。”
沈听澜猛地抬头:“我不——”
“我没问你想不想。”陆峥衡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漆黑的,沉的,“沈听澜,你不是最会唱么?当年拿全国新戏大会金奖的时候,你怎么唱的?”
沈听澜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是当年。”
“在我这里,没有当年。”陆峥衡松开手,直起身,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剧本在这儿,明晚第一次排练。我陪你唱。”
“你唱什么?”
陆峥衡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姿态忽然变了——肩背一挺,三分傲然七分苍凉,目光往远处一放,唱了一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沈听澜怔住了。
霸王的调,霸王的势。压得住台的人才能唱这一句。
“你学过?”
陆峥衡收了扇子,又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陆师长,方才那点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现学的。怎么,不给面子?”
沈听澜垂下眼,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他的字,是陆峥衡的。有人在每一句唱词旁边都注了气口,每一处身段都画了小像。一笔一笔,全是笨功夫。
“……现学的?”沈听澜的声音微微发紧。
陆峥衡没答话,转身往门口走。
“明晚七点,我让副官来接你。”
门关上后,沈听澜翻开剧本第一页。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锋凌厉,却又莫名地温柔: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峥衡的场景——不是在高朋满座的宴席上,更早,在三年前的全国新戏大会后台。
那时候他刚拿完金奖,卸了一半的妆,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听见门口有人说了一句:“别哭了,妆花了。”
他当时没哭。
但那个人把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还是接过了。
三年后,那个人告诉他:“我帮你接了个活儿。”
不是商量,是通知。像三年前一样,不容拒绝地,把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
沈听澜合上剧本,走到窗前。四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香气。远处巷口有人吊嗓子,京胡断断续续的,拉的是《霸王别姬》过场。
他忽然笑了一下。
虞姬有什么好做的呢?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一场戏。
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好像也就是唱戏了。
更何况,这一次,站在对面的霸王,是陆峥衡。
窗外那断断续续的胡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沈听澜站在窗前许久,直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房间里那满墙的剧照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本剧本。
纸张是上好的玉版宣,用线装订,不像是什么印刷品,倒像是专门找人手抄的。沈听澜翻开第一折,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
“出场:压步,目先左后右,头微垂,双手捧剑柄,第三拍抬目。”
“唱‘看大王’三字:气从丹田提,勿急,字头重而字尾轻,谭派讲究的是‘含着唱’。”
“舞剑:第一段夜深沉,走‘十’字路线;第二段走‘×’字路线;中央定式,转身四次,剑尖不落地。”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沈听澜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这些批注有多专业——事实上,以他当年的水准来看,这些注解有些地方过于笨拙,有些地方甚至不太准确。他发抖,是因为写下这些字的人,根本不是行家。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临摹字帖的小学生。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旁边重新标注;有些页面被反复翻阅,纸边已经起了毛;还有一处,在某句唱词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此处”,然后是一长串被墨水涂掉的痕迹,似乎写的人想说什么,反复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扉页上那行字——“虞兮虞兮奈若何”,笔锋凌厉,却又莫名地温柔。
沈听澜想,这不是一句对虞姬说的话。这是对台下的人说的话。
电话铃忽然响了。沈听澜接起来,那头是陆峥衡的副官小赵,声音客气得一丝不苟:“沈先生,师座说了,明晚排练之前,您得把整本剧本背下来。他说‘一个字都不许错’。”
一个字都不许错。
沈听澜挂了电话,闭上眼。他当然不会错。这出戏,他十一岁就会背了。那时候师父在城南戏班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嗓子”。后来他在茶楼唱堂会唱出了名,被戏院老板看中,一路从折子戏唱到大轴,二十二岁拿了全国新戏大会的金奖——那一年,所有人都说,沈听澜是谭派年轻一代最好的旦角,没有之一。
那一年,也是他在舞台上唱的最后一年。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他翻开剧本的第一幕,闭上眼睛,那些台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他念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声。但那声音落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整整三年没开口唱过戏的人,一张口,字字句句,都在节骨眼上。
沈听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涩。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既然要唱,那就唱吧。
既然要登台,那就登吧。
既然躲不掉——那就别躲了。
大华戏院的排练厅比沈听澜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搬弄布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跑过来,满脸堆笑:“沈老板您好,我是这次义演的舞台监督,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您先坐一会儿,师座说他要晚一刻钟到。”
沈听澜点点头,目光扫过排练厅。舞台不大,但灯火俱备,台下的观众席能坐七八百人。对于一场募捐义演来说,这个规格在金陵城里已经算是头一份了。
小周殷勤地给他沏了壶茶,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演出流程。沈听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中央那个被灯光打亮的位置上。
——那是虞姬出场的位置。
按照谭派的演法,虞姬第一次上场是从上场门出来,走一个弧形步到台中偏左的位置,停住,然后抬眼。光的落点应该刚好打在眼睛上,让观众第一眼就看到那双眼睛里含着的光。
沈听澜下意识地在心里走了一遍位置,然后忽然回过神来,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三年不登台,这些程式还记得这么清楚。可见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想扔都扔不掉。
门被推开了。
陆峥衡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排练厅的气压都变了。不是因为他的气势有多吓人——恰恰相反,他的姿态非常松弛,甚至连步伐都是随意的。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应该听他的。
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腰间配着枪,枪套的皮面擦得锃亮。这个人和戏台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让人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他才是这方寸之地真正的主人。
“来了?”陆峥衡看了沈听澜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剧本背了?”
沈听澜站起身:“背了。”
“行。”陆峥衡把军装外套脱了扔给副官,露出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就走一遍。从‘霸王回营’开始。”
沈听澜愣了一下:“现在?没有场面,没有行头——”
“要场面干什么?”陆峥衡走上舞台,回身看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唱你的,我唱我的。先过一遍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随意,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落在沈听澜身上的时候,像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哪怕只是排练,哪怕台下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那种感觉还是像一道电流从脚底窜上来,窜过脊背,窜过后脑勺,最后在头顶炸开。
舞台有一种魔力。站在上面的人,和站在下面的人,活在两个世界里。
沈听澜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沈听澜了。
他是虞姬。
“——大王!”
一声念白,清冽如水,却又含着千钧的重量。站在对面的陆峥衡明显顿了一下——那声“大王”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而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全部担忧、眷恋和不舍。
谭派的虞姬讲究“端庄中含情,悲切中带韧”。这份火候,差一分不够,过一分则俗。沈听澜的这声“大王”,既不是小旦的娇媚,也不是青衣的哀怨,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带着几分英气的柔情。
沈听澜做到了。
陆峥衡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接上了戏。他往前一步,声音低沉:“——唉!孤,败了!”
沈听澜心中一凛。
这不是一个没有学过戏的人能说出来的念白。陆峥衡的那声“唉”里有一种真实到近乎残忍的东西,那不是表演技巧,而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与霸王项羽相似的不甘与苍凉。一个领兵打仗的人,一个见过生死的人,念出来的“败了”,和戏班子里练出来的“败了”,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仿佛不是在演霸王,而是他本身就是霸王。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准确来说,是太顺利了。沈听澜的每一句唱、每一个身段都在节骨眼上,陆峥衡虽然在一些细节上略显生涩,但那股子“劲”是对的——霸王这个人物的核心就是那股子“劲”,有这股劲,哪怕唱腔不够圆熟,观众也会买账;没有这股劲,就算唱得天花乱坠,也只是“像霸王”而不是“是霸王”。
陆峥衡是后者。
排到“垓下围困”那一场的时候,沈听澜唱到“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眼角的余光扫过陆峥衡,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陆峥衡在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对。
霸王看虞姬的眼神应该是“深情中带着愧疚”,是丈夫对妻子的那种不忍。但陆峥衡看他的眼神里,除了这些之外,还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沈听澜一时半会儿读不懂。
但有一个词从沈听澜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怎么也按不下去。
——贪恋。
陆峥衡看他的眼神,像是一个知道某样东西很快就会消失的人,想要把它看得再仔细一点,再多记住一点。
沈听澜走了一下神。
就这一下,陆峥衡立刻捕捉到了。他停下了动作,皱起眉头:“怎么了?”
沈听澜摇头:“没事。”
“没事?”陆峥衡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眼神飘了。”
“飘了多少?”
陆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指腹在沈听澜的下眼睑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腹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意。
“哭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听澜偏过头:“没有。”
“你哭了。”陆峥衡这次用的是肯定句,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陆师长,而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笨拙的家伙,“……别哭了,妆还没上。”
沈听澜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三年前,全国新戏大会后台,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笨拙的安慰方式。
“别哭了,妆花了。”
沈听澜忽然很想问一句话。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三年,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按回去,但此刻,在排练厅的灯光下,在被陆峥衡的目光笼罩的这一刻,那句话像一头困兽,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三年前为什么要在后台递给我帕子?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垂着眼睛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继续排吧。”
陆峥衡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排练继续。
这一次,沈听澜演得比之前更投入。他像是在用戏里的那些唱词和身段来回答陆峥衡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虞姬对霸王的每一句唱、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沈听澜对陆峥衡的某种隐秘的表达。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唱到这里的时候,沈听澜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唱的不是虞姬的慷慨赴死,而是一句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话。
成败兴亡一刹那。
那他们之间这三年,又算什么呢?
陆峥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霸王突然变了,变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悲剧英雄,而是一个被命运逼到了墙角的人——强大到可以扛鼎,却扛不住一个人的目光。
两个人的表演在那一刻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共振,像两根原本不在一起的琴弦,忽然被同一个拨子拨响了同一个音。
那声“音”落在了排练厅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得入了神,小周差点把茶壶盖子捏碎了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陆峥衡收了势,沈听澜停下动作,他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沈、沈老板,师座,你们这……这不像排练啊,这比正式演出还好看。”
陆峥衡没理他,从副官手里接过毛巾,转头递给沈听澜:“擦擦,汗都下来了。”
沈听澜接过毛巾,低低地说了声“多谢”。
陆峥衡看着他擦汗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不知道,京城里头一份《霸王别姬》,首演那天台下坐了多少人?”
“满坑满谷,一千来人吧。”沈听澜说。
“一千二。”陆峥衡说,“那一年的杨小楼,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沈听澜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这些梨园旧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陆峥衡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听澜问。
陆峥衡转过身来,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那双眼亮得惊人。
“听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听澜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什么问题?”
陆峥衡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而沉,像浸透了月光的江水:
“你和那么多人搭过戏,有没有哪一次——”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陆峥衡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别过脸去,似乎在克制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今天排到这里。明天继续。”
说完,他拿起军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排练厅里只剩下沈听澜一个人,还有小周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地张望。
沈听澜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想起陆峥衡在剧本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沈听澜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霸王对虞姬说的,而是陆峥衡对他说的。
可是陆峥衡,你到底想问什么呢?
你没有问完的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陆峥衡迟到了小半个时辰。
他来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台上把“南梆子”那段唱了不知多少遍。小周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但沈听澜不让他停,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收,像是要把谭派“含着唱”的精髓磨到骨头里。
陆峥衡走进来的时候,沈听澜正好唱到最后一句“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他的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但节奏没有断,念白也没有停。
陆峥衡也没有打断他。他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坐下来,跷着二郎腿,单手撑着头,安安静静地听。
沈听澜唱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人。
四目相对。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陆峥衡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昨天你的嗓子有点紧,今天松下来了。”
沈听澜有些意外。他昨天确实嗓子发紧——低烧刚好,加上三年没正式唱过,声带的状态不稳定。但他掩藏得很好,连小周这种常年跟戏打交道的人都没听出来。
陆峥衡听出来了。
“你是不是学过?”沈听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你那个霸王的唱法,不是现学能学会的。”
陆峥衡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要是说,我为了和你唱这出戏,专门请了北昆的徐老板教了三个月,你信不信?”
沈听澜呼吸一滞。
三个月。
陆峥衡是什么时候开始学这出戏的?
三个月前,他们甚至还不算认识——至少明面上不认识。那时候沈听澜窝在城南那间小茶楼里唱折子戏,唱那些没有人看的《天女散花》《贵妃醉酒》,偶尔有几个老戏迷捧场,散戏后和他说两句话,然后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陆峥衡三个月前就开始学戏了。
也就是说,在沈听澜还不知道自己要登台的时候,陆峥衡就已经决定了,要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听澜问。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陆峥衡的目光。
陆峥衡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舞台,走到沈听澜面前,近到沈听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不是脂粉气,是军装衣领上残留的皂角味道,干净的,带着几分肃杀的冷意。
“我想要你唱虞姬。”陆峥衡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想要我问哪一个?”陆峥衡忽然俯下身,凑到沈听澜耳边,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想问的,我都知道。但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听答案。”
沈听澜偏过头,避开了那个几乎要贴上来的距离。
陆峥衡也不恼,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继续排。今天从‘舞剑’开始。”
“舞剑”是全剧的核心,也是虞姬这个角色最吃功夫的地方。
虞姬舞剑的时候,心里藏着两个念头。
表面上是“歌舞一回,聊以解忧”——用歌舞来安慰霸王,让他暂时忘却四面楚歌的困境。
但实际上,虞姬已经在心里下了必死的决心。她舞的不是剑,是她最后的气力,是她对这个男人的全部眷恋和不舍。
面羽则喜,背羽则悲。
你要在一瞬间切换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而且要让台下每一个观众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看到你笑着,眼底却是无尽的悲凉;看到你舞着,每一个动作却都像在说“永别了”。
沈听澜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捧起道具剑——剑是假的,但他握着剑柄的方式是真的,拇指扣住剑格,其余四指虚握,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周示意场面先生拉弦,夜沉沉的曲牌从胡琴弦上流淌出来。
京胡声像一根细线,从极远处牵引而来,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沈听澜动了。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出剑”。左手捏剑诀,右手持剑从腰间缓缓推出,剑尖向上,眉目低垂。这是虞姬在霸王面前的第一个亮相——她不是一个急于展示自己的女人,而是一个在丈夫面前收敛锋芒的妻子。
但下一个转身,他的身体微微侧过去,面向观众的方向,手一翻,剑花一转,一道银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那一瞬,沈听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低眉顺目,而是一种决绝的、凛然的、几乎带着某种锋利的美。
然后又是一个转身,回到霸王的面前,那凛然之气瞬间收起,眉眼之间全是温存的笑意。
一喜一悲,一收一放,刚柔之间,悲欢之际,不过是一次转身的距离。
沈听澜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完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陆峥衡站在舞台另一侧,按照排练的站位与沈听澜走位交错。他们之间的距离时近时远——近的时候,沈听澜能感觉到陆峥衡身上散发出的温热;远的时候,两个人隔了半个舞台,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沈听澜,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人紧紧地牵在一起。
夜深沉进入了第二段,节奏渐快,曲调越发高亢激昂。
小周紧张地盯着两个人,手心全是汗。他是舞台监督,看过无数排练,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排练——两个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但那种张力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沈听澜的剑越舞越快,剑气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银色的痕迹。他连续做了三个旋转,水袖甩出去,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收回来,刚好配上京胡最末的一个长音。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的瞬间,沈听澜单膝跪地,剑尖点地,垂目凝息。
整个人像是定格在了一幅画里。
排练厅里安静了足足半晌。
半晌后,小周带头鼓起掌来,啪啪啪的掌声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回响,显得有些傻气。
陆峥衡没有鼓掌。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沈听澜,目光沉沉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深不见底的海。
沈听澜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时间忽然凝固了。
那一刻,沈听澜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是沈听澜——一个三年没登台、说好不再唱戏的人。但他又觉得自己是虞姬——一个决定了赴死、最后一次为爱人起舞的人。
而站在他面前的陆峥衡,是霸王,是一个即将失去一切却仍然不肯低头的末路英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陆峥衡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像三年前在全国新戏大会后台一样,把一方帕子递到沈听澜面前。
“起来。”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沈听澜从未听过的温柔,“地上凉。”
沈听澜看着那方帕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峥衡的手。
陆峥衡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的手握住沈听澜的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像是一个扛过枪的人,在托起一件他怕碎的东西。
沈听澜站起来的时候,重心略微不稳,往前倾了一下。陆峥衡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那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沈听澜几乎是立刻就挣开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但那一瞬,已经太长了。
长到沈听澜能感受到陆峥衡胸膛的起伏,感受到那颗心跳的速度——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从容不迫,而是快得有些过分。
长到陆峥衡能闻到沈听澜发间的水汽——沈听澜排练前洗了澡,用的是最普通的胰子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但陆峥衡就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周在旁边捂住了嘴,用一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悄悄地退出了排练厅。
排练结束后,陆峥衡送沈听澜回去。
汽车在金陵城的夜里穿行,四月的风吹进车窗,带着梧桐絮和潮湿的江水的味道。两个人沉默了一路,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车子停在沈听澜住的巷口,沈听澜要推门下车的时候,陆峥衡忽然开口了。
“听澜。”
沈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天正式演出,你的虞姬没问题。”陆峥衡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演出的时候,你不许哭。”
沈听澜愣了一下:“……虞姬的戏本来就有哭的成分。”
“我不是说虞姬。”陆峥衡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我是说你。你每次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时候,都会哭。三年前是这样,昨天排练也是这样。”
沈听澜呼吸一窒。
三年前。
陆峥衡忽然提到三年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某些他一直想要封闭起来的东西快要被打开了。
“你……三年前来过新戏大会的后台?”沈听澜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
陆峥衡没有否认。他看着沈听澜,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硬和漫不经心,澄明、安静,像一片没有人烟的原野。
“来过。”他说。
“那你——”
“听澜。”陆峥衡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跑一只停在枝头的鸟,“我说了,有些问题,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听答案。等你准备好了,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伸手,将沈听澜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沈听澜没有躲开。
不是因为他不想躲,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想躲。
“晚安,虞姬。”陆峥衡说。
沈听澜下了车,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汽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模糊的红线。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久到路灯开始闪烁——这盏灯坏了一阵了,巷口一直没人来修——久到他终于觉得腿有些酸了,才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青砖老墙,月光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沈听澜踏着自己的影子走回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洗了脸,换了衣裳,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披衣起来,坐到窗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剧本上,落在扉页那行字上——“虞兮虞兮奈若何”。
沈听澜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间的力道还在,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等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句旧诗,不是古人写的,是当年戏班子里一个打杂的老先生随口吟的。老先生已经过世了,但那两句诗他还记得。
沈听澜推开窗,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的胡琴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谁在深夜还拉着《夜深沉》。
他望着窗外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轻轻地、慢慢地,念出了那两句诗:
“一曲霸王别姬尽,半世浮萍各自知。”
念完之后,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月亮西沉,胡琴声也散了。金陵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