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锁魂狱火 ...
-
锁魂狱的石壁永远是湿冷的,像浸透了百年寒冰的铁。
凌彻蜷缩在牢房角落,铁锈色的寒铁镣铐嵌在他的琵琶骨与脚踝上,每一寸都像生了根的毒刺,不仅锁着他的行动,更死死压制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感。这是西陆最严酷的囚牢,专为镇压修士而设,寒铁中掺着“锁灵砂”,能让哪怕通玄境的强者也沦为凡人。
五年了。
他从十五岁被投入这里,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年纪,却比同龄人瘦削得多,裸露的胳膊上布满新旧交叠的疤痕,有鞭伤,有烫伤,还有被狱卒用灵器划破的深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火,在昏暗中透着不加掩饰的狠戾与执拗。
“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舌尖。凌彻低低喘息,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那是他体内正在灼烧的“心焰”。
无人知晓,这五年暗无天日的折磨里,他从未放弃过父母留下的那本残破心法——《焚川录》。
心法的开篇只有八个字:“以心为薪,焚川煮海”。
当初他只当是句狂言,直到被投入锁魂狱,在无数个濒死的夜晚,偶然触碰到心法中记载的“引焰”之法,才明白这八个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修行路。《焚川录》不需要天地灵气,它要的是修炼者自身的精血、意志,乃至生命力,将其炼化为“心焰”,以此冲破桎梏。
此刻,凌彻正屏气凝神,按照心法记载的路线,引导着那点微弱的心焰,缓慢地、一寸寸地冲刷着被寒铁封锁的经脉。每一次冲刷,都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心焰每壮大一分,他的体温就升高一分,与锁魂狱的湿冷形成诡异的对峙。石壁上凝结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竟瞬间蒸腾成白雾。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狱道里格外清晰。凌彻猛地睁眼,迅速收敛心神,将那点心焰压回丹田深处,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的囚徒模样。
狱卒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脸上是惯有的麻木与残忍。“凌彻,起来。”他用铁棍敲了敲牢门的栏杆,发出“哐当”巨响,“宫主要提审你。”
凌彻没动,只是抬眼看向狱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五年了,他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狱卒嗤笑一声,打开牢门,粗暴地拽起他的胳膊:“少废话!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跟我走!”
寒铁镣铐被拖动,发出“哗啦”的声响,每一步都牵扯着琵琶骨的伤口,痛得凌彻眼前发黑。但他脚步没停,目光扫过狱道两侧紧闭的牢房——这里关押的多是西陆的重犯,有反抗焚天宫的修士,有背叛宗门的叛徒,每个人眼中都只剩麻木,唯有他,还藏着未熄的火。
他知道“提审”意味着什么。五年前那场被称为“妖族祸乱”的浩劫,他的家族——曾经在西陆颇有声望的惊鸿府,一夜之间被冠上“通妖叛陆”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年纪尚轻,被投入锁魂狱“待审”。这五年杳无音信,如今突然提审,要么是灭口,要么……是有变故。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死在这里。
穿过层层守卫,来到狱道尽头的一间石室。这里比牢房宽敞,却更显压抑,墙壁上刻满了镇压邪祟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后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正是焚天宫的执法长老,魏坤。
“凌彻,”魏坤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敲在冰面上的石头,“五年了,你想清楚了吗?”
凌彻站在原地,镣铐的重量让他微微佝偻着背,却依旧抬着头:“想清楚什么?想清楚我爹娘是如何被你们扣上通妖的罪名,还是想清楚惊鸿府三百口人是如何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放肆!”旁边的狱卒厉声呵斥,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魏坤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凌彻身上,带着审视,“看来这五年的牢狱,没磨掉你的戾气。也好,戾气重的人,往往命硬。”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东西两陆即将举行世家大比,宫主有令,给你一个机会。”
凌彻瞳孔微缩,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代表焚天宫参加大比,”魏坤道,“若能进入前十,宫主便允你重审惊鸿府旧案。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参加大比?凌彻心中冷笑。一个被关了五年、修为被废的罪囚,去和东西两陆的天才弟子比拼?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把他推出去当靶子,或者说,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凌彻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答应。”
魏坤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深深看了他一眼:“明日会有人带你离开锁魂狱,准备大比。在此之前,安分点。”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石室。
狱卒再次上前,拖拽着凌彻往回走。
走出石室,刚拐过一个弯,凌彻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那不是锁魂狱的湿冷,而是带着杀意的凌厉劲风!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手中的短刃深深刺入旁边的石壁,石屑飞溅!
是杀手!
狱卒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拔刀:“什么人?!”
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转身就往狱道深处窜。凌彻盯着那道黑影的背影,瞳孔骤然收缩——那人的袖口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紫阳花!
紫阳阁?!
南域的紫阳阁,为何会派人来锁魂狱杀他?
不等他细想,那黑影竟又折返回来,短刃带着破空声直取他的咽喉!显然,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千钧一发之际,凌彻猛地发力,竟拖着沉重的镣铐,硬生生向后退了半步。短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狱卒怒吼着挥刀砍向黑影,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凌彻趁机看向四周,狱道狭窄,守卫一时难以赶到。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被压制的心焰再次翻涌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收敛,而是任由那股灼烧般的力量冲击着寒铁镣铐!
“呃啊——”他低喝一声,青筋暴起,琵琶骨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能感觉到,寒铁的压制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在这时,那黑影逼退狱卒,再次扑向凌彻,短刃直刺他的心脏!
凌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退反进,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侧身,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黑影的胸口!
“砰!”
两人撞在一起,黑影被撞得后退半步,而凌彻则借着这股力量,手臂一抬,用带着寒铁镣铐的手腕,硬生生挡开了那致命一击!
“铛!”
短刃与寒铁相撞,火花四溅。黑影显然没料到一个被锁了五年的囚徒还有如此力量,微微一怔。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凌彻眼中厉色一闪,体内心焰骤然爆发,全部灌注在被镣铐锁住的右拳上,不顾经脉传来的剧痛,狠狠一拳砸向黑影的面门!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野兽般的狠劲与决绝,带着灼烧的气浪,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噗!”
黑影闷哼一声,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不敢恋战,怨毒地看了凌彻一眼,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狱道尽头。
凌彻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右拳上的皮肤已经被心焰灼烧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虽微弱却愈发清晰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焚川录》的第一重,“引焰”,他似乎……在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突破了。
而更重要的是,紫阳阁的人要杀他,说明五年前的事,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惊鸿府的旧案,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牵扯的势力,也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他抬起头,望向锁魂狱深处那片浓重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让他死?
没那么容易。
从今天起,他凌彻,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要用这焚川之火,烧尽所有迷雾,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是大批守卫赶到。领头的校尉看到现场的狼藉,脸色一变,看向凌彻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凌彻缓缓收回目光,任由守卫将他重新锁住,平静地说道:“带路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锁魂狱的黑暗,似乎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而那微光的源头,是即将燎原的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