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爱》北悬

16、分别 他真的真的

　　入学第一天，傅泠顶着一头掉成橘红色的头发走进宿舍，寝室里另外三个人都以为她是脾气爆不好惹的大姐头，直到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星期，才发觉她没想象中那么恐怖。

　　傅泠原以为上了大学就轻松自在了，没想到入学不仅有折磨人的军训，居然还有糟心的早八，甚至他们学院为了每个学生原则上都得过的英语四级考试贴心地设了晚上两节晚自习，班长还会拿着名单挨个点名，

　　不过傅泠从不来上晚自习，都是让宿舍的人帮忙答到，她这样的行事作风跟她的发色相符，大家都觉得很合理。

　　高中毕业后傅泠跟曾雨婷的联系也一直没断，两人吐槽学校，吐槽生活，吐槽专业，一开始聊就停不下来，她们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平时周末有空还会约着一块吃个饭逛个街，只要两人都有意地去维系感情，这份友谊就不会断绝。

　　傅泠很适应她的大学生活，跟寝室室友相处融洽，只是没有特别能够交心的，能交心的朋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们会在寝室开着QQ音乐唱歌，在晚上讨论看过的小说，偶尔偷偷在宿舍煮火锅，撸撸到各个寝室串门的野猫，傅泠每次看到学校里的这些野猫，就会想到金豆，想它是不是吃得更多，变得更憨更肥了。

　　杨颖秀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他们上周给金豆做了绝育，金豆是妹妹，做绝育手术要把肚皮切开摘除子.宫，肚子一圈的毛都被剃干净了，绑着绷带，可怜巴巴的。

　　杨颖秀发了几张金豆戴着伊丽莎白圈趴在地上神情萎靡的照片，给傅泠心疼坏了，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除了逢年过节，傅泠很少会给傅应忱发消息，总觉得姐弟之间聊天频繁会显得太亲密，尽管双方还没有各自的感情生活，她已经有种刻意避嫌的自觉。

　　放寒假的时候，傅泠坐长途车回家，她甚至忘了带家里的钥匙，站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

　　她妈妈刚把门打开，金豆就扑过来绕着她的腿转，拼命用后背蹭她的小腿，傅泠心想它之前多半是以为她噶了，现在死而复生，才激动成了这样。

　　傅泠正打算俯身摸摸金豆的脑袋，一道瘦高的身影跃入她的视线，傅泠抬头，对上了傅应忱的目光，

　　只觉半年时间，傅应忱变化好大，不仅是样貌，连眼神都变了，他穿着暖融融的格子睡衣，还是她那个不苟言笑的弟弟，却已经跟她记忆中的形象很不一样了。

　　傅泠想寒暄几句，夸一夸傅应忱半年不见又变帅了，话到嘴边却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生疏感压了下去，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温和地说了句：

　　“阿忱，我回来了。”

　　傅应忱低低地“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家里推。

　　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在餐桌吃饭的时候，傅泠总觉得傅应忱在偷偷看他，大学半年，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衣打扮，跟高三的状态相必差别很大，估计傅应忱也认不出来自己了，两人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恐怕都只会擦肩而过。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沙发，金豆趴在傅泠脚边睡觉，发出均匀的鼾声。傅泠聊着她在大学遇到的一些趣事，见傅应忱眼睫不眨，很认真地听她讲，

　　傅泠觉得他一定很憧憬自己的大学生活，她在高中时期也是这样，尤其高三的时候，学校邀请了已经在上大学的校友回到母校给他们这些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加油打气，听到学长学姐分享自己的故事，她就对将来毕业后生活非常期待。

　　寒假期间，傅泠、曾雨婷还有傅应忱经常一块儿出去吃火锅，看电影，她觉得傅应忱好像长大了一点，跟她们待在一起没有小时候那么扭捏，想来他都高一了，再过不了几年，也要像她一样上大学了，这么一琢磨，傅泠顿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傅泠半年回来一次，他们就半年才见一次，每一次见面傅应忱都有所变化，他长得更高，肩膀也变得宽阔，脸部线条越加分明，下巴有了淡淡的胡青，突然就有了几分男人的样子了。

　　大二下期开学没有多久，傅泠接到杨颖秀打来的电话，说了说家中近况，以及傅应忱走艺体的消息，再过了一个月，杨颖秀告诉他，傅应忱出国继续念书了。

　　傅泠惊讶得大脑宕机了一阵，又很快接受了这样一件事，只是觉得跟弟弟一起骑车上下学的事情仿佛还在昨天，如今他竟已经孤身一人去到了国外。

　　她没有追究傅应忱为什么没有主动告诉自己他出国的事，或许他其实也并没有把她当做很亲的亲人，觉得人生的任何计划都没有告知她的必要，

　　只是傅泠还是不由得有些替他担忧，傅应忱毕竟是她弟弟，她会担心他在国外过得不好，没人撑腰被外面的混蛋欺负。

　　傅泠算了算时差，给傅应忱打去了电话，两人天南地北，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小时，这还是十多年来他们姐弟俩第一次这么亲昵地交谈。

　　去国外念书这件事是傅应忱提出的，他家的财产完全足够他去任何一个国家念书以及继续深造，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待在这个没有傅泠的家里，她不在，又到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这让他更难以忍受，心如猫抓。

　　并且随着年纪变大，一些出格的想法就变得越来越强烈了，他想逼自己一把，去到国外，换一个环境，或许能缓解一点自己的思念，并且逐渐让他心头那些本就是错误的感情淡去。

　　出国的动机说来有些幼稚，又有些任性，但傅应忱是个固执的人，他觉得他不怕选错。

　　.

　　傅应忱性情沉郁，并且在傅泠念了大学离开家之后变得更加沉闷少语，只有在傅泠面前他才会强迫自己说话，强迫自己笑，强迫自己招人喜欢，尽管现在去了国外生活，也没有被外国文化熏陶，变得热情活络一点。

　　国外的学生大都有些早熟，还没成年，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性和爱，傅应忱申请上了大学后，他们宿舍加着他三个都是华人，只有一个是外国人，另外两个华人一个叫钟超，一个叫吕鑫珂。

　　吕鑫珂靠在书桌上一边抽电子烟一边发牢骚：“妈的，最近太无聊了，想找个女的谈恋爱。”

　　钟超：“鑫哥，你想谈哪样的？”

　　“看得过去，下得去嘴的就行呗！看对眼就先谈着，谈不下去再分呗！”

　　钟超：“我感觉咱们班上的女生长得都一般啊，要不脸不行，要不就是身材太差了！”

　　钟超把班上每个女生的身材样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没一个他看得上的。

　　“忱哥，你谈过几次？”

　　傅应忱正在安静地画一幅素描，忽然被拉入话题，他不想搭理，但又知道这俩人的尿性，要是他不说话，姓钟的会一直追问，

　　“没有。”

　　“不可能吧！”钟超夸张地瞪大眼睛：“忱哥你说你没跟女孩谈过？不是，就凭你这张小白脸，富婆不都上赶着找你？你喜欢富婆，还是喜欢年轻美女？”

　　“这小子不坦诚！”吕鑫珂在旁边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他，“我不信他一个没睡过。”

　　傅应忱不答，像没听见两人的废话似的，吕鑫珂跟钟超再追问了他几句，他还是没理，便不再自讨没趣，又继续开始讨论隔壁班的女生有没有哪个适合当女朋友的。

　　吕鑫珂：“我还是想找国外的，外国女孩白，身材好。”

　　钟超：“身材好是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自己国家的比较习惯。”

　　吕鑫珂：“你小子土鳖，吃不惯洋餐！哈哈哈！”

　　“……”

　　“……”

　　傅应忱不爱和室友说话，也从不跟他们一块儿去食堂跟网吧，钟超跟吕鑫珂觉得他不合群，经常在背后说他几句，当着面倒是相安无事。

　　大部分时间傅应忱都在钻研他的学业，他专攻油画，对色彩的领悟和创造能力非常瞩目，尽管还很年轻，他的画作却天然有种老派艺术家的古典韵味，既具创新又富有美感，他的导师甚至断言以他的天赋加以耕耘未来很可能在油画领域占得一席。

　　傅应忱习惯于泡在图书馆或是美术室，这天周末，图书馆被临时征用，在场的学生都被请了出去，傅应忱也只能回了寝室。

　　吕鑫珂把头发染成了黄色，他最近看上了一个女转校生，正准备改变形象去追人家，

　　他在镜子前面欣赏了半个小时他的新发型，忽然拍了下正戴着耳机安静看书的傅应忱，

　　“我头发后面染匀没有啊？应忱，来帮我拍下我后脑勺。”

　　傅应忱觉得黄色很配他猥琐的气质，但懒得告诉他，只是沉默着拿出手机对着他的黄脑袋敷衍地拍了一张照片。

　　“我看看，啧，这一块是不是不太均匀啊，还是光线问题？”

　　吕鑫珂拿过他的手机，放大傅应忱帮他拍的后脑勺照片，手指却不小心按到了退出，看见了傅应忱建的相册，

　　“这你全家照？”

　　他看到一张一家人在餐厅拍的合影，手痒点了进去，

　　“这女孩是谁，你姐？”

　　他盯着照片里坐在傅应忱身边的傅泠，舔了舔干涩的嘴皮：“长挺漂亮的，她有对象了没？介绍一下呗！”

　　傅应忱一怔，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捏在手里，

　　“她有。”

　　“是嘛，那真可惜了。”吕鑫珂耸了耸鼻子，看了眼傅应忱的脸色，狐疑说：

　　“不对，你骗我呢吧，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当你姐夫！”

　　傅应忱咬紧齿关，他烦躁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偏偏吕鑫珂还在他耳边聒噪：

　　“被我说中了吧？我说你怎么这么小气！”

　　“应忱，说真的，介绍一下呗？你姐长得挺合我胃口的。”

　　“给我看看通讯录，嗯？”

　　……

　　傅应忱捏着拳头，指甲嵌入皮肉，后槽牙被他咬得发疼，这一刻，他想起吕鑫珂平时满嘴的污言秽语，还有宿舍刺鼻的电子烟味，突然忍无可忍了。

　　他猛的站起来，握紧的拳头朝吕鑫珂的腹部击去。

　　……

　　两个人都进了医务室，尽管从体格上来说傅应忱不占优势，但有一点吕鑫珂绝对比不了——傅应忱打架不要命。

　　吕鑫珂不懂这小子怎么突然发疯了，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他从小到大都没被打得这么惨过，顿时觉得浑身的腱子肉都白练了。

　　虽然两人都挂了彩，但任谁看了都会更心疼傅应忱，毕竟他长了一张惹人怜的脸，所有老师都一致认为一定是吕鑫珂欺负了他，毕竟傅应忱这种沉默寡言的乖乖学生，是绝不可能先动手打人的。

　　经此一事，吕鑫珂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有些人表面上看着是只温柔的小白兔，实际却是头能咬得人头破血流的鬣狗，他以后在宿舍看到傅应忱都绕道走。

　　没两个星期，傅应忱搬出了宿舍，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住，他开始打零工，白天当服务员，晚上兼职当绘画老师，一是为了挣钱，二是为了让这些忙碌的事情填满他乏味的生活。

　　他原以为跑到国外，在国内的那些往事，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就会被慢慢淡忘，然而捂着伤口，伤口只会发炎溃烂，变成终身的疾患。

　　傅应忱终于悲哀地发现，几年的异国生活，不仅没有将傅泠移出他的心里，反而让他的思念与执念更深更稠，变成了流淌在血管里的一部分。

　　……

　　在取得学士学位后，傅应忱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开始他个人艺术风格的深度探索。

　　国外的思想相对开放，傅应忱走的又是艺术的道路，讲究一个随心随性，他开始逐渐的觉得，他和傅泠之间或许没有那样不可逾越的鸿沟，至少他们没有血缘这道刻在基因里的枷锁。

　　这一念头在他心中不断崩塌，重塑，又崩塌，又重塑……，到后来他开始妄想有朝一日，在他完成学业，事业有成的那天，他有勇气也有能力站在傅泠身边，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