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狂风》余言树

4、弯刀 沈不语的烦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不语姐姐。”豆豆端着一筐积木，站门口说，“我进来了。”

　　沈不语抱着兔子玩偶趴在床上，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她随口应着：“进来吧。”
　　豆豆跑进来走到墙角，把小筐里的积木哗啦啦倒进纸箱里，发出一阵天翻地覆的噪音。

　　沈不语没有抬头，听到珠帘碰撞的叮当声就知道豆豆出去了。
　　这间卧室不大，靠墙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里面有店里的库存，豆豆的玩具，还有一些排放整齐的米面粮油。

　　在沈不语住进来之前，这个屋子就是“仓库”。
　　当然，也没有门，原本该装门的地方只挂了一扇珠帘，外面的动静她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去年高三，沈不语从二姨家搬过来，住进这里和舅舅一家生活。
　　她在学校办了住校，只有周末回来一次，最开始的时候舅妈提过给这屋子装个门，后来像是忘了，她也没再提起。
　　沈不语好几次正准备换衣服，豆豆跑进来拿玩具进进出出，她只能拿上衣服去卫生间换。

　　这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一个像样的卧室。
　　只是一个暂时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她这些年分别住过姥姥家，大姨家，二姨家，现在来到了舅舅家。
　　下一次搬家会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又会住进谁家。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沈不语已被保送没有参加高考，作为顶级院校的准大学生，别人还在提心吊胆地等成绩，她早就高枕无忧地睡了很多个好觉。
　　可是闲下来，她又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清华，保送。听上去她该有多么风光的人生。
　　可事实就是她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也没有一个完完全全可以让她放松下来的家。

　　刘斌和徐芳都是很好的人，对她也好。

　　去年备考前那段时间沈不语压力很大，某天她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豆豆打翻了饮料，葡萄味的汽水浸透了她刚写一半的练习卷，她情绪不好，吼了他两句。

　　豆豆一边哭一边去找徐芳，徐芳饭做一半，蹲在地上伸手给豆豆抹着眼泪：“不哭不哭，妈给擦擦。”
　　那天徐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哎呀豆豆还小，等干了再做不就好了，你当姐姐的让让他。”

　　沈不语什么也没反驳，只默默抽了几张纸尝试吸掉卷子上的饮料。
　　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否认掉徐芳对她的好，只是这种“好”仅限于对外人的热情，他们本就不是一家人。

　　她吃住都在别人家，听人不痛不痒的说两句也是应该的，又不会少块肉。这是她搬来又搬去，早就学会的生存法则。

　　在十八岁的夏天，沈不语和同龄人的烦恼都不一样。她翻身平躺在粉色的小床上，借着微弱的光，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心想，如果她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就好了，如果她能有自己的家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搬来又搬去，她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她幻想着，到那时候的沈不语，肯定比现在的她风光百倍。
　　-

　　隔天中午，薛记刀削面。
　　沈不语去店里打包三大一小，四份牛肉面。
　　她经常来这儿买，店老板也认识徐芳，见她进来就问：“还是三大一小？”
　　“嗯。”沈不语点头。

　　她举起手机，像往常那样对准墙上的收款码付钱，这次屏幕左下角出现了祁颂的脸。
　　一眼惊人的帅气。
　　手机“滴”的一声，她几乎是同时看向了镜头外的人。

　　祁颂正坐在店里吃面，他手里捏着白瓷勺，拿着桌上的酱料罐给碗里放了一勺，完事把勺子丢回罐子里，他今天的衣服又换了一身，单薄的一件T恤，穿在他身上倒也挺阔有型。
　　他声音沉沉懒懒的，抬眼望过来：“这么巧，你也来吃面。”

　　“我来帮忙买午饭，打包带走。”沈不语只顾着瞧他，付款密码输错了，又重新输入一遍。
　　“打包的话是不是吃不着这个。”祁颂说到一半，像是忘了，伸手把那瓶酱料的标签面转过来瞧，“吃不着台蘑酱了。”

　　“家里也有，这儿很多地方都卖这个，你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可以买两瓶。”
　　“行，这个挺好吃的。”
　　祁颂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牛肉面了，这个味道还行，而且，他拖着条伤腿不想走路，这家刀削面就在酒店楼下。

　　他捞起一筷子面，谈到这个忽然想起件事儿：“你知道那家素食肯德基在哪儿吗？我在手机上看到了，说这儿有唯一一家，全素食肯德基。”
　　“去过一次，但走路的话，稍微有点远。”
　　“等我走路利索点儿，你能带我去吗。”
　　“好啊。”
　　“那个好吃吗？”

　　沈不语就去年刚搬过来的那周，刘斌带她和豆豆去过一次，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其实，吃着和普通肯德基差不多，素食用料，但口感上和肉类很像。”

　　“来都来了，走之前怎么也得尝尝。”祁颂就是想尝个新鲜，好吃不好吃的都是次要。

　　沈不语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不知道。”祁颂看了眼她，“再说吧。”

　　面馆儿老板在前面喊了声：“姑娘，你的四份面打包好了。”
　　-
　　祁颂吃完面回酒店，他之前听说过这地方连狗都要午睡，他没那习惯，直到住进来的第三天开始，吃完饭回来顺势一躺，眼皮打架根本睁不开。
　　从来没觉得觉有这么好睡。

　　屋里拉着窗帘，祁颂睡醒时视野昏暗一片，他在枕头边上摸到手机，还早，不到三点。
　　他闭着眼躺了会儿，又打开手机开始无聊地刷短视频。

　　“大家好，我是配音演员弯刀月……”
　　视频里是网友对广播剧《望春山》的二创混剪，祁颂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只想立马再睡过去。

　　这条三十秒的视频已经有四千点赞，他顺手点进评论区刷了两下，不少人在问，弯刀月还配过什么剧？弯刀月真的退圈了吗？

　　祁颂现在看着自己的称号仍在网上流传，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这段配音经历还挺戏剧的，小说《望春山》原本算不上太热门的IP，他也是个纯新人，连弯刀月这个名字都是当时随便起的，来源于那天晚上打王者巅峰赛，他和对面打野残血厮杀复活甲秒换装没换出名刀，对方极限守家而他这边输了比赛。
　　于是起名，弯刀月。

　　广播剧播出后效果意外的不错，再然后，他的照片就出现在网上了。
　　他身边同学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弯刀月”，祁颂没想到会火，也根本就没打算瞒过。

　　这照片同学看见了，网友看见了，家里爸妈也看见了。
　　老祁那天叫他回家，回去后就一句话：“我看看我们家这大网红回来了。”
　　多少带着点阴阳怪气。

　　老祁说：“不要在网上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年毕业就去公司，跟着你哥学两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老祁不太清楚什么是广播剧，也不知道CV就是配音，长短一句话，毕了业进公司。
　　祁颂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一周后宣布退圈，之前在网上传播的照片也都被老祁用些手段删掉了。
　　现在各平台搜不到任何一张他的真人照片。

　　说来也巧，他退圈之后，“弯刀月”这个名字反到迎来了第二春，甚至还上了下文娱热搜。

　　说特别惋惜吧，倒也没有，他被人介绍去接这个项目就是觉得很新奇，想尝试一下，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爱骑摩托。
　　听机车声在风中轰鸣，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那种灵魂快要冲出躯体的感觉，很刺激，很爽。

　　现在车也被没收了。

　　祁颂沉沉叹了口气，下一次呢，他又要放弃什么。
　　他永远在一边反感一边妥协，他自己也有数，离开家他狗屁不是，不妥协他还能怎么样。
　　就像现在微信里不到五千的余额，还是祁钊给的。

　　昏暗的房间里，到处都阴沉沉的，这不明朗的光线好似给人心都蒙上了。

　　祁颂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了。他关掉手机下床，去桌上拿了罐雪碧，指尖扣着拉环“啪”的一声打开。

　　祁颂单手拎着易拉罐，转身把窗帘拉开，外面大片的光瞬间涌进来，毫不客气地照在他脸上。这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随后把窗户也推开了。
　　他倚在二楼窗边往下看，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沈不语。

　　她穿件印花T恤，牛仔裤，简单漂亮，头发随手扎成高马尾，浑身上下学生气特足。
　　不像大学生，倒像是高中生。

　　他刚想出声叫她，沈不语就抬头望了过来。

　　二人视线隔空相对，沈不语怔了一瞬说：“你在这儿啊。”
　　她刚刚隐约感觉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就看见祁颂站在那儿，他手里拿着罐雪碧，手腕松散搭在窗户上。

　　沈不语出来是有任务的，她仰头看着他：“我去买东西，你要去吗？”
　　“行，等我。”
　　祁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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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不语要去超市买牙刷牙膏，还有洗衣液，这些日用品平常是徐芳在网上买，附近商店里不仅种类少，还价格贵，大部分时候都是给游客当应急用，住这儿的人很少来买。
　　徐芳一忙起来就忘事，今天要用才发现家里没有了。

　　祁颂不认识路，靠边跟着她走，沈不语思来想去，还是想问：“祁颂，你是哪里人啊。”
　　祁颂说：“北京的。”

　　沈不语其实，还没去过北京，她慢了一瞬，又说：“你知道广播剧吗？”
　　忽然被问到这个，网上关于他的照片确实搜不到了，但祁颂不确定那些照片被删除之前，有多少人看到过，又有多少人保存过，他如实说：“知道。”

　　“之前有没有人说，你的声音很像弯刀月？”沈不语看着他，补充道，“是一个配音演员，他的声音还是挺有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