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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步步为营 崔攸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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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攸宁瞧着谢遇这般受挫失语的模样,先前被他讥讽的郁气,稍稍散去。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眼底那点算计得手的从容,藏得极深。她早知谢遇不会轻易顺她的意,是以行事,从不会不留后手。
今日动静闹得这般大,李嬷嬷必定寻机逃窜。她算准了,必是在众人目光皆聚于偏殿时,那老奴才敢动身。遂遣春兰往后门去,假意阻拦——以春兰之力,本就擒不住人,她要的,本就是借旁人之手,办成此事。
她深知谢遇必会来看,更知他对自己本就心存疑虑,一举一动,皆在他眼底。春兰一动,谢遇必派人尾随。谢遇虽有城府,可其侍卫云铮,却并非心思缜密之辈。
她早已授意春兰,途中与预先安排的婢女故作言语,道是擒住逃奴,可助小姐博得夫人青睐,届时,便是世子不愿,夫人亦不会轻纵。这番话入了云铮耳中,他定会抢先拿下李嬷嬷。一则为主子争功,二则,也不愿见崔攸宁顺顺当当得了夫人的看重。
谢遇几时这般吃过暗亏。
他牙关微扣,将从黑市典当行寻回的赃物与字据,沉着递出,目光沉沉地剜了崔攸宁一眼。胸中积着恼意与憋屈,却抓不着半分可以发作的由头,只得强行按捺。
“上面留有手印,叫李嬷嬷前来比对,便知真伪。”
李嬷嬷面如死灰,知已是无力回天,骇得唇色发白,此等罪名,论律当斩。她泪眼浑浊,一步步膝行至崔攸宁身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崔小姐,是贱奴的错,求小姐饶奴一条性命……”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垂泪叩首,鬓间白发刺目。
崔攸宁看在眼中,心下并非毫无波澜。李嬷嬷待她素来亲厚,怜她清瘦,常往小厨房为她开小灶,待她如亲孙女一般。可她只沉着眼,不看,也不言语,怕一动恻隐,便乱了方寸。
青石板上,磕头声沉闷而断续,血迹一点点渗开。
“小姐,奴还有个病重的孙儿要养……奴是真的没有法子……求小姐留奴一条贱命……”
堂中众人见此惨状,皆有不忍。
崔攸宁微微抬眼,眸色沉静,不见半分动摇,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情有可原,法不相容。你身世可怜,孙儿幼弱,我并非不怜。可你偷盗的,是御赐之物。一旦流入民间,惊动天听,镇国公府便是大不敬之罪。东西失在我处,你这般行事,可曾想过阖府的下场?”
她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声线更沉,字字清晰:“将一己私利,架于阖府安危之上,这便不是可怜,是可恨。”
一言既出,堂内外俱静。
门外下人感念李嬷嬷多年情分,纷纷跪地求情,声浪一片。
谢遇自幼由李嬷嬷照拂长大,情分不浅,此事于谢家而言,本就可大可小。他亦知母亲心软,不舍得重罚,只是不便开口。
他倚坐椅中,神色散漫,淡淡开口:“李嬷嬷侍奉府中多年,确有恩于谢家,又有难处,从轻处置便是。”
杜惊雁心头一松,看向崔攸宁,目光温软:“攸宁,此事,便由你来定。”
“既李嬷嬷对府中有恩,便不送官了。”
一语落下,众人皆松了口气。李嬷嬷眼中重现生机,正要叩谢。
崔攸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不必急着谢恩。偷盗属实,府规难容。即日起,逐出镇国公府,所失银两,按月偿还。京中各府,我也会知会一声,不再录用。”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随即便是低低的抽气与议论。人人都觉,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几道幽怨目光落在她身上,崔攸宁视若无睹,只侧身看向杜惊雁,神色恭谨,语气却无半分转圜:“伯母以为如何?”
杜惊雁虽心有不忍,也知她意在立规矩,若是当众驳回,反倒让她日后难以立足,遂颔首:“便依你。”
李嬷嬷心中凄楚,却也认了。她在府中数十载,一朝离去,万般不舍,然错已铸成,怨不得旁人。她额头血迹斑驳,仍强撑着向杜惊雁叩首,又转向崔攸宁郑重一拜。
崔攸宁心头发涩,却只端坐不动,半分情绪不曾外露。
李嬷嬷望着她,泪落不止,仍是往日那般温和叮嘱:“小姐日后要好好保重,按时用膳……若想念酒酿丸子,便叫李厨子做……奴婢,对不起小姐。”
言毕,她蹒跚起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崔攸宁望着那孤瘦背影,心下空落。在这举目无亲的上京,难得一人待她亲厚,却要被她亲手逐走。可她没得选。今日心慈,日后府中规矩便形同虚设。她若要做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不狠,便立不住脚跟。何况,她心中自有盘算。
谢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一局,崔攸宁看似赢了,却也落了个狠绝名声,算不得全胜。他倒是未料到,这姑娘看着温软,决断竟如此冷硬。
戏看完了,账也该算了。
他率先起身离去,云铮连忙跟上。
刚至廊下,谢遇骤然驻足,回身便是一脚,脸色沉冷,已是动了真怒。
“你是蠢的?谁让你去抓人?”
云铮一怔,满脸无措:“世子,崔小姐的婢女说,擒住逃奴能助她得夫人青睐,她心机深,属下是为世子着想……”
“为我着想?”谢遇气极反笑,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那是她故意做给你看的圈套!你这一出手,旁人皆以为是我授意,反倒将我架于两难之地,成全了她的名声与体面。”
他语气冷锐,字字带火:“你这般行事,是嫌我不够难堪?”
云铮这才惊觉,自己被人算计了,错愕道:“她们……骗我?”
谢遇懒得再多言,本想瞧崔攸宁进退失据,反倒被她摆了一道,被一个闺阁女子玩弄于股掌,满心郁气无处发泄。
他拂袖便走,周身气压冷冽骇人。
“世子,您去哪儿?”
谢遇语声冷峭,带着几分自嘲的郁懑,再无半分浮夸,尽显世子体面:“回院静思,省得在此徒增烦闷。”
谢遇从廊下绕至后苑,远远便看见湖畔亭中,那一道鹅黄身影。
真是冤家路窄。
他迈着大步向她走去,声线散漫,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崔二小姐,巧遇。”
闻言,崔攸宁敛起眼中未尽的失落,缓缓回眸望去。
谢遇正朝着亭子走来,神色不善,分明是想来报方才厅堂的仇怨。她指尖微攥,只淡淡移开视线。
谢遇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好雅兴,镇国公府的风景不错吧?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吗?”
崔攸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依旧温声回道:“镇国公府每一处风景都值得观赏,何来看不看得到一说。”
“但崔小姐眼光独到,偏偏挑了这最旖旎的一处。”
夕阳斜落,金辉铺在湖面,水波粼粼,映得亭中一片暖光,反倒衬得气氛越发紧绷。
“是吗?凑巧罢了。”崔攸宁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客套又疏离,分明听懂了他句句阴阳。
“凑巧?”谢遇轻笑一声,满是讽刺,“还是提前在府里转熟了,知晓哪里景色最美、最能遂你的心意?”
崔攸宁偏过头,不再看他,笑意淡得发冷,指尖泛白:“世子大可以明说。”
谢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想来你也是聪明人,我便不与你绕弯子。崔攸宁,你饱读经史,难道不知请君入瓮、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你借着丢东西的由头,故意让母亲知晓,拿捏她心软仁厚,借她之手查案、立威、挣体面,自以为算计得周全。”
他目光微沉,字字锋利:“你借他人之手布局,看似高明,实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要闹大,最先引火烧身的,未必是我谢家。”
崔攸宁猛地转身,正面迎上他:“但世子,你又怎么知道这份利是属于我的?太后御赐之物,若是流入市井,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给镇国公府招来非议。今日若包庇李嬷嬷,下人便会心存侥幸,日后这种事再有人效仿,又当如何?”
谢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尽是不屑。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权贵子弟的笃定,“御赐之物丢了又如何?于我谢家而言,不过是寻常赏玩。便是陛下知晓,也只会问一句,可是物件不合心意。你口口声声为了谢家,难道就没有半分私心?东西在你住处丢的,真正怕惹祸上身的人是谁,你我都清楚。”
崔攸宁心头一震,喉间发紧,再也无心争辩。
谢遇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莫要仗着我母亲待你好,就肆意筹谋。害人者,人必反之,你若一心耍这些小聪明,迟早栽在自己的算计上。”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却冷了几分:
“我母亲待你真心,别在她身上动歪心思,否则——”
他越靠越近。崔攸宁心虚,不敢直视,心中更有愧疚。杜伯母待她的好,她都记着,从没想过要真心利用,可她能怎么办?她终究是个外人。
不过一步之遥,谢遇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一颗碎石,身形骤斜。他仓促撑住亭柱,下意识一揽,竟将崔攸宁整个人圈在亭柱与他怀中。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呼吸相闻。
崔攸宁一怔,随即只当他又是故意轻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颤声斥道:
“你无耻!”
她奋力一推。
谢遇本就立足不稳,被她猛地推开,竟直直摔坐在地上,一时狼狈。
“不是!这里有石头,你信我!”
他急着指向脚下,崔攸宁望过去——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场面一时尴尬到凝滞。
“世子还真是惯会用这些不堪的手段搪塞。”崔攸宁眼眶微热,又是委屈又是羞愤,“我没空陪你胡闹。”
她本以为谢遇与别的纨绔不同,还有几分脑子,如今看来,也只是个轻浮浪荡的公子罢了。
崔攸宁不再多看,甩袖转身,气得径直离去。
谢遇坐在地上,百口莫辩。
本是来找麻烦的,反倒自己摔得狼狈,落了个蓄意轻薄的名声。
方才那一瞬贴近,她发间软香、睫羽轻颤的模样,竟在他心头晃了一晃。
丢人,真是丢人。
他生平就没这么憋屈过。
每次遇上崔攸宁,就没一件顺心事。
他扶着石凳悻悻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磨了磨牙,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
“……手劲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