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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七 她站起的动 ...

  •   她站起的动作很慢。先是脚踝发力,脚掌平贴地面,重心从脚跟移到前掌,这个转移持续了整整两秒,然后是膝盖打直,股四头肌收缩带动髋关节向上提升,接着是脊椎,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像有人抽动一串锈蚀的锁链,腰椎,胸椎,颈椎,依次抬起,最后才是头颅。头颅抬起的过程最慢,下巴先离开锁骨停住;然后下颌骨带动颞颌关节,让面部与地面形成四十五度角;再然后枕骨后仰,颅顶向后上方移动五厘米,停住;最后才是眼球的转动,先向下看自己的鞋尖,再水平向前移动十五度看向审判席方向,再向上抬三十度看向穹顶那盏蒙尘吊灯,最后回落平视前方。
      整个过程七秒。在这七秒里,法庭里所有的目光,审判席上三位法官镜片后的审视,诉席上武群豪因低血糖而略显涣散但依然锐利的凝视,孙锐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时眼角的余光,郑不悔背靠墙壁身体前倾三度时的全神贯注,被告席上程耀祖茫然抬起的眼皮,程建业缩得更紧的肩膀,程辉宗面无表情但瞳孔收缩了零点五毫米的细微变化,所有这些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目光是有重量的,物理学家说这是光子流,心理学家说这是社会性压力。
      审判长看向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旁听人员请保持肃静。如果有线索要提供,可以在休庭后向法庭提交书面材料。”
      “等不了。”李玉振往前走,目光扫过被告席上的三个男人。程耀祖坐在正中,他抬头看她,眼神茫然,像被拖到陌生屠宰场的老牛,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恐惧,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黄黑交错的牙齿。程建业缩在左边,身体尽可能小地蜷在椅子里,双手夹在腿间,头低到胸口,只能看见花白头顶和耸动肩膀。程辉宗坐在右边,他的瞳孔收缩了,在李玉振目光扫过他的瞬间。
      而她的目光里只有漠然审视,像是在看三件已经失去功能的旧家具: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张瘸了脚的桌子,一盏破了罩的油灯,审视它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没被清理,为什么还在占据空间。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看向诉席。武群豪。她坐在那里,额角有细密汗珠,手在桌面下微微发抖,低血糖正在发作,但她背挺得笔直。孙锐。她握着笔,笔尖抵在笔记本上,已经戳破了三页纸。郑不悔。她背靠后墙,身体前倾三度,这是预备突进的姿势,她的右手虚按在腰间,那里没有配枪,但肌肉记忆让她做出了这个动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审判席,审判长两判员。三张脸,三种表情:审判长的严肃,审判员的凝重,年轻人的困惑。
      “我要检举张州生。”
      法庭里响起压抑骚动,声音先是零碎的:有人倒吸一口气,声音短促;有人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吱呀;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汇聚成嗡嗡背景音,然后这些声音迅速扩大,像滚水泼进油锅噼啪炸开,
      “她说谁?”
      “张州生?死那个?”
      “检举死人?”
      “疯了吧……”
      “张州生已经死亡,检举对象不存在。”
      “死人就不能被检举吗?她活着的时候,人们看不见她。她被打,人们说家务事;她逃跑,人们说不安分;她求救,人们说顾全大局。现在她死了,人们把她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可怜被暴力致死的农村妇女,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但我要告诉妳们,她不是。”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张州生,女,生于农历七月初七,死于六月七日下午三点,死因:颅脑损伤。直接责任人:程耀祖。这些都没错。尸检报告没错,现场勘验没错,证据链没错,妳们刚才展示的所有,毒药、笔记本、账本、照片、血衣……都没错。但妳们漏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从她确诊癌症那天起,不,从更早,从她第一次逃跑失败起她就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让她用自己的死把所有人,丈夫、儿子、堂兄、妹妹,还有妳们,妳们这些穿着制服拿着法律文书的人全都拖下水的这一天。”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是祠堂族老。他站起来手指着李玉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旁边的程大牛拉住他低声说:“叔,坐下,别……”但已经晚了。
      “她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程辉宗会在什么时候缺钱,不是大概是精确到天。她知道他五月二十号补考,知道六月十五号要交补考费,知道四月十号他会去借钱。所以她三月就把保险单无意间透露给他。她知道他一定会算,算保险金的现值,算死亡时间的折现,算风险概率。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用数字代替感情的思维方式。她算好了程耀祖会在什么时候被账目逼疯。祠堂的账,她早就知道有问题。但她不说,等,等到今年年初,族里说要请外面会计来查账,程耀祖开始慌了,她才无意间提了一句。就一句,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但这扎进了程耀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他怕失去祠堂管事的位子,怕失去在族人面前的体面,怕失去那层硬气男人的皮。”她的目光转向程耀祖。程耀祖愣愣看着她,眼神空洞,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听懂了但拒绝理解。
      “她算好了程建业会在什么时候因为害怕而崩溃。她知道程建业胆小,知道他对程耀祖既依赖又恐惧,知道他在钱和秘密之间会怎么摇摆。所以她让程耀祖去找程建业商量,她知道程建业一定会答应帮忙但也一定会留下证据,就像他留下的那本暗账,那些符号,那些数字。她算准了,在压力足够大的时候,程建业会为了自保把一切都说出来。她甚至算好了妳们,算好了妳们三个会来查这个案子,因为她调查过妳们。她知道武群豪有个女儿要政审,知道孙锐有个瘫痪母亲要养,知道郑不悔的母父需要钱看病。她知道妳们的软肋在哪里,知道妳们是那种会为了正义感、为了真相、为了良心而不惜代价的人,所以她选了妳们。她从来不是要妳们破案,她只是利用妳们,利用妳们的职业,利用妳们的正义感,来完成复仇,一场让所有人都看见程家男人有多脏、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村子有多烂、让所有人都看见法律只是个摆设的复仇。”
      “够了!法庭不是发表个人演讲的地方!法警!!”
      “让她说。”说话的是武群豪,“审判长,既然这位李玉振同志,提出了如此严重的指控,我认为法庭有必要听取。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本案的性质将完全不同。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么当庭揭穿,也好过日后成为谣言的种子。”

      审判长的目光在武群豪和李玉振之间移动,最后看向李玉振:“妳有证据吗?”
      “证据?”李玉振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讥诮:“证据不就是她们刚才展示的那些吗?毒药,笔记本,账本,照片,血衣……但她们只看到了表面。而妳们没看到的是,所有这些罪行,都是在张州生的引导甚至诱使下发生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纸,是各种纸:药方背面,日历空白,卷烟纸,甚至还有干枯树叶,树叶上用针尖刺出了字迹。“她给程辉宗透露保险单,是在诱使他起贪念。这是她三月写的:‘今日辉宗来信要钱,说学校要交什么费。我说没钱,他摔门走了。我在他身后说,妈给你买了保险,等妈死了你就有钱了。他站住了,回头看我。‘她拿起另一张:“她向程耀祖暗示手中有把柄,是在逼他动杀心。这是她四月写的:‘今日祠堂对账,我故意说,耀祖,去年买农药那笔钱,数目好像对不上。他脸色变了,把我拖到祠堂后面,手掐着我脖子,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地死,他松手了,但眼睛里的杀意我看见了。’”又一张:“她让程建业知道她和程耀祖的冲突,是在给他机会选择站队。这是她五月写的:‘今日建业来送东西,看见我脸上的淤青,问怎么了。我说耀祖打的,因为他发现我在查账。建业没说话,放下东西走了。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他会去告诉耀祖,或者,他会开始想自己的退路。’”
      她一张张念,一张张示。那些纸片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黄,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水渍洇开有的被血渍染红。
      她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你们呢?你们坐在这里,听案情,看证据,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女人真可怜?这些男人真该死?还是幸好不是我家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张州生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为什么宁愿自己慢慢被毒死也要设计这么复杂的计划?因为她试过别的路!她报过警,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她被程耀祖打断了肋骨,爬到镇上派出所,值班的警察说妻夫打架不管,回去吧!第二次,她带着伤,带着诊断书,去县局,接待的女警同情她,但领导说这是家庭纠纷调解为主!第三次,她跑到市里,在□□办门口蹲了三天,最后出来一个干部,说要顾全大局,这样闹影响不好!”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要把那些话踩进地里:“她逃过四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都被打得更狠,每一次都有人说女人要认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孩子忍忍!到最后她明白了,在这个地方,一个女人想让人听见她的声音,只有一个办法,死!且不能默默无闻地死,要死得轰动,死得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不得不听不得不记!”
      然后她指向武群豪:“武检察官,妳告诉我,妳办完这个案子,接下来怎么办?回市里写报告,等升职,等退休?妳的女儿政审通过了,进国家队了,然后呢?妳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来,想起张州生,想起她的死其实是精心策划的献祭,而妳不过是她选中的祭司?”武群豪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在尽力?想说系统不是一天能改变的?但她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闪烁光点,低血糖加重了。
      “还有妳,孙老师。妳会写文章,写报告,把张州生案当成一个典型案例,分析农村女性的生存困境,分析家庭暴力的社会根源。妳的文章会发表,会获奖,会被人引用。然后呢?妳的母亲还在疗养院,每个月五千块的费用,妳还得继续写,继续求人,继续在系统里挣扎。张州生的死能改变妳母亲的处境吗?能改变千千万万像她一样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老人的处境吗?”孙锐低下头,手里的笔啪一声断了。
      “还有妳,郑警官。妳最年轻,最有热血。妳听了张州生的故事,会愤怒,会发誓要改变什么。但再过几年呢?当妳每天处理不完的案子,写不完的报告,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当妳的母父需要更多钱看病,当妳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系统的时候,妳还会记得今天的愤怒吗?还是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学会妥协,学会视而不见,学会说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郑不悔想反驳,她想说我不会,想说我发誓,想说我跟他们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了上个月处理的那起□□案,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她:“他进去了孩子怎么办”,她依法把男人拘留,第二天女人带着孩子来派出所哭说:“妳毁了我的家。”她想起了上个月写的那份关于建立庇护所的报告,交上去三个月石沉大海,她想起了母亲昨天打电话说药又快吃完了,进口药太贵能不能换国产的。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李玉振环视整个法庭。审判长的严肃,审判员的凝重,旁听席上村民的复杂表情,记者的兴奋与困惑,程家人的恐惧与茫然。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空中,看向那盏吊灯看着灯光里飞舞的尘埃:“所以我说,我要检举张州生。检举她用死亡绑架了所有人的良心,检举她把一场谋杀变成了表演,检举她让活着的人,我,李盈林,张乐初,还有妳们,她死了解脱了,但我们呢?我们要带着她的恨,她的绝望,继续活下去,这平等吗?妳们在审判程耀祖、程建业、程辉宗,但谁在审判张州生?谁在审判这个逼得女人只能用死来说话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庭只剩下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然后,一声闷响,武群豪倒了下去。她的身体先是向前倾,手想抓住桌沿但没抓住,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武队!”郑不悔冲过去,“医生!叫医生!”法庭乱了。法警冲过来维持秩序但秩序已经崩了,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有人惊呼,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又被法警按下,程耀祖在被告席上伸长脖子看,眼神茫然看不懂发生了什么,程建业缩得更紧想要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程辉宗面无表情。
      “休庭!休庭一小时!把检察官扶到休息室!医生呢?!”人群开始移动,嘈杂声涌起,旁听席上的人被法警疏散,记者被请出法庭,被告被带回羁押室。
      李玉振转身准备离开,“等等。”是孙锐的声音,她已经帮郑不悔把武群豪扶到椅子上,武群豪意识尚存只是虚弱,孙锐走到李玉振面前,她眼镜有些歪看着李玉振:“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张州生,谈妳,谈所有妳没说完的话。不在这里,去休息室。”
      李玉振沉默几秒,目光在孙锐脸上停留,在评估在权衡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然后她点头,“好。”

      休息室在法庭二楼东侧。
      一张旧办工桌靠墙放着,桌面上有深深划痕和墨渍还有一个茶杯印,印子已经发黑,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两把木椅,一把椅腿有点瘸,坐着会微微摇晃。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用铁丝拧着。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头版标题是农业学大寨,字迹模糊。
      武群豪靠坐在那把完好椅子上。额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纱布下渗着淡红,医生来看过,说是低血糖加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晕厥,休息一下就好,郑不悔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武群豪接过,杯里的水漾出细小波纹。
      李玉振坐在对面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刚才在法庭上一样。
      孙锐靠在桌边没坐,只是看着李玉振。
      郑不悔站在门边身体微微侧着,既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又能注意门外的动静。
      “现在没有外人。李玉振,把妳想说的都说出来。”李玉振没看她们目光落在窗外:“我说了,妳们就会懂吗?”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连听都不听,就更不可能懂。”
      “张州生也常说这句话。‘他们不懂因为他们不想懂,但如果连说都不说就永远没有懂的可能。’所以她写,写日记,写诗,写在任何能写的地方。写了烧,烧了写,她说文字是她唯一能留下的东西,虽然大概率也会被烧掉,被遗忘,但写过。”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不是均匀的黄,有的地方深,被茶泼过;有的地方浅,被光晒过。边缘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纸的质地也不同,有的是信纸,印着浅蓝横线;有的是作业本纸,有田字格;有的是包装纸,背面印着模糊的商品图案……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纸上是用钢笔抄写的一首诗,诗是竖排写的,从右到左:
      《悲愤诗》节选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
      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
      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
      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
      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
      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
      下面有一行小字:“玉振,这是蔡文姬的《悲愤诗》。她生在乱世,被人掳走,在草原上生活十二年,生了两个孩子,最后被人赎回家但孩子留在了草原。她回来后写了这首诗,写战争残酷,写女性苦难,写骨肉分离。文字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救赎,玉振,如果有一天妳也觉得活不下去了就写,写给谁不重要,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出来,让痛苦有个出口,别让它烂在心里。”
      李玉振的声音很平静:“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妈妈把这封信给我,说这是张阿姨给我的生日礼物,我问张阿姨是谁,妈妈说是一个关心我的人,我读了信,不懂蔡文姬是谁,不懂什么是乱世,但我觉得那首诗很厉害,那些字一个个像有生命,在纸上站立着,‘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浑身发冷。‘尸骸相撑拒’,我想象不出那画面但觉得害怕。我开始学写诗。写在作业本背面,写在草稿纸上,写在任何能写的地方。第一首诗是:今天下雨了,蚂蚁在搬家。它们排着队,扛着粮食,不知道要去哪里。,妈妈看见了,说写得好贴在墙上。第二首是:‘妈妈做的饭真好吃,有米饭,有青菜,还有肉!我吃了两碗。’妈妈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第三首是:‘我想有个妈妈。不是妈妈那样的,是能抱着我叫我宝贝的妈妈。’妈妈看到这首,抱着我说‘玉振,妳有妈妈,妈妈就是妳妈妈’。但我知道不是,妈妈对我好,比亲妈还好,但我知道我不是她生的。我问过她,我妈妈在哪里,她说妳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妳长大了就回来了。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没再问,因为每次问完她都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得眼睛红肿,第二天还要假装没事给我做饭,送我上学。”
      她又抽出一张纸,这张更旧纸色泛黄,“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她写的。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妈妈高兴带我去镇上买了新衣服,她在信里写‘玉振,听说妳考了第一,真好。知识是翅膀,能带妳飞出这片山。但飞出去之后,别忘了往下看,看看那些飞不起来的人。如果有一天妳有能力,拉她们一把。如果拉不动,至少记住她们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孙锐:“我当时不懂这句话。飞出去?飞到哪里?拉谁?记住谁?但我把这句话抄在了课本扉页上,每天都能看见。后来我懂了,她是在说她自己,说妈妈,说所有被困在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她希望我飞出去,但又怕我飞出去了就忘了她们。”

      第三张纸,这张是作业本纸,有田字格:
      “这是我上高中开始住校,高中在镇上,要住校,一周回家一次,妈妈给我准备了被褥脸盆,饭盒还有腌菜。她在信里写‘玉振,妳长大了,会有喜欢的人,会有自己的秘密,这都正常,但记住一点: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说爱妳。要有自己的根,自己的本事,自己的钱,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妳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发黄信纸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像片片枯叶,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孩的嘱托,写着一个母亲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有些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纸;有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有些信里抄了诗李清照的《上枢密韩肖胄诗》,鱼玄机的《过鄂州》。有些信里写了生活琐事,今天腌了一缸酸菜,昨天去镇上买了针线,前天下雨屋顶漏了。
      每封信的落款都是“张阿姨”,每封信的开头都是“玉振”。
      翻到最后一张,纸很新是标准信纸:“玉振,这大概是最后一封信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在这里吧。首先,对不起。对不起让妳出生在这样的地方,对不起这么多年只能远远看着妳,连抱妳一下都不敢。其次,谢谢。谢谢妳长成了这么好的姑娘,聪明,善良,有骨气。每次听盈林姐说妳又考了第一,又得了奖,我又高兴又心酸,高兴是因为妳真好,心酸是因为我不能亲眼看见。最后,请原谅。原谅我接下来的计划,原谅我要用我的死,做一些可能伤害到妳的事,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玉振,别学我,学妳妈妈,她比我有力量。也别忘了飞,飞得越高越好,永远别回头。”
      她放下信纸抬起头:“我收到这封信时,正在省城找工作。投了三十份简历,收到五个面试通知,去了三个最后都没成:一个说我专业不对口,我学物理的他们招会计,一个说女生出差不方便,要经常跑基层女人不安全,一个说工资一千二爱来不来。光房租就要五百,吃饭三百,交通一百,剩下三百,要买衣服,买书,买日用品,还想攒钱给她们买点什么。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一个月房租一百五,房间只有六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床是木板搭的,一动就嘎吱响。桌子是捡来的,桌腿不平用纸垫着,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一米白天也要开灯,晚上能听见隔壁妻夫吵架听见小孩哭,听见老鼠在墙里跑。我躺在床上,想着张州生的信,想着她说飞得越高越好,想着妈妈在村里腌酸菜,一缸一缸地腌,冬天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就为了攒钱供我读书,想着想着我就哭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她们哭,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妈妈腌了二十年酸菜,张州生忍了四十年打就为了我能飞出去,可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连自己都养不活。然后我回来了,我想告诉妈妈告诉张州生,我可能飞不起来了我让妳们失望了,但我回来那天,张州生已经死了,死在堂屋里,头磕在桌角,血流了一地。妈妈坐在门槛上,不哭不闹,只是坐着,我去看她,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但没觉得疼,她说玉振,她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她走之前,留了东西给妳。然后她给了我一个铁盒子。”
      李玉振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沓信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是信用社的,绿色封面边缘磨损,她翻开,第一页开户日期是3月8日,她的生日。最后一页余额:6745.60元。
      “六千七百四十五元六角。她怎么攒的?程耀祖每月给她二十块生活费,她要买菜买米买药还要偷偷给我汇钱,从我上学起每月五块后来十块再后来二十块,她得从牙缝里省,从药费里扣,她病成那样,咳血,头晕,夜里喘不上气,都舍不得去医院,疼得受不了,就嚼白屈菜嚼得满嘴苦味。就为了攒这点钱留给我。”
      她抬起头,看向武群豪孙锐郑不悔,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混合了愤怒委屈不解和绝望的情绪,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沉重的黑:“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会以为给了钱就可以抹去这么多年想叫一声妈却一遍遍被警告的苦涩?!凭什么她会以为一点钱就可以蒙上这么多年认清现状后又一次次被她撩拨的痛苦?!凭什么她会以为只要钱就可以挪走这么多年埋头读书只一场场被她注销的希望?!”眼泪终于掉下来:“连出生都不被期望的我配有什么终点?!为什么她要堵死我能带着她和妈妈过上好日子的可能?!为什么她在十几年里要通过挨打时的哀嚎和上药时的眼泪疏解我在学堂里的慌张无措?!为什么她拿了整个家族的女人给的钱来读书最后却走向结婚?!为什么她认为她做不到的事我可以?!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出生也是不被期盼的吗?!可是我不勇敢!我不能忍受!我不想生病!我不想活着……不想像她那样活着,也不想像妈妈那样活着,甚至不想像我自己这样活着!”

      孙锐轻声问:“那件棉袄,是怎么回事?”
      李玉振抹了把脸,“我十四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之后断断续续,到十二月地上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妈妈说给我做件新棉袄,买了布,买了棉花,蓝色底,小碎花。量了我的尺寸,肩宽胸围,衣长袖长,量得很仔细,用软尺在我身上比划,还让我抬起胳膊,弯下腰说‘棉袄要做得宽松点,里面还能套毛衣’。张州生知道了。她来家里看见炕上摊着的布料和棉花说她也想做,妈妈说‘妳身体不好,别累着,我一起做了就行’。她说‘没事,我给玉振做’。妈妈拗不过她,给了她一些棉花和布,那是妈妈省下来的,本来要做自己棉袄的。她做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夜里,等程耀祖睡了就点着煤油灯在厢房里缝,不能点太亮怕被看见;不能缝太快怕手抖针扎到手,妈妈偷偷去看过,回来说‘她缝得真仔细,领口袖口都滚了边,棉花铺得匀匀的’。缝好了拿给我试,是晚上,她们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点起灯,她从包袱里拿出棉袄,领子立领,袖口收紧,我穿上站在镜子前。”李玉振停顿,嘴角浮起苦笑:“太小了。我转了个圈,说‘张阿姨,好像小了’。她愣了说‘我按妳去年的尺寸做的啊’。然后她反应过来我长个了,一年我长了七厘米。
      她看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她说改改还能穿。妈妈说‘改了棉花就不匀了,穿着硌人’,正好程辉宗回来,他从学校回来进门看见炕上的棉袄,张州生没说话他就拿走了,张州生看着程辉宗把棉袄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门。”
      她的声音低下去:“程辉宗穿了好多年,一直穿到袖子短得遮不住手腕才换掉。我的那件张州生后来又做了一件。但棉花不够了用的是旧棉花,从破被子里拆出来的,已经板结不暖和了。我穿了一个冬天,冻得手上长冻疮,又红又肿,晚上痒得睡不着,妈妈给我熬花椒水泡手,一边泡一边哭。”
      武群豪沉默,她想起女儿武卫民。小时候她给女儿做棉袄,也是夜里点灯缝,针脚歪歪扭扭,棉花铺得不匀,女儿穿着说“妈妈,肩膀这里硌”。她拆了重做,做了三次才勉强像样,后来条件好了,她给女儿买羽绒服,买羊绒衫,但女儿说“还是妈妈做的棉袄暖和”。她无法想象如果她只能偷偷给女儿做棉袄,做好了还不能给,要给别的孩子,那会是什么感觉。
      “还有肉。小时候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但每次我考了好成绩妈妈就会买肉,红烧,炖得烂烂盛在碗里放在面前,她自己不吃说玉振吃,玉振吃了长身体,张州生有时候会来,趁程耀祖不在偷偷来,带一点糖果或者一个苹果,放下就走不敢多待。有一次我考了双百分,妈妈买了肉炖在锅里满屋子都是香味,张州生来了带了一包山楂片,她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听说玉振考得好,这个给玉振吃’,妈妈说‘进来坐会儿’,她摇头,眼睛看着屋里,看着灶台上的锅,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我追出去,在院子里追上她。我说‘张阿姨,妳也吃肉吧’。她回头看我,眼睛红了,说‘玉振吃,玉振吃了长身体’,然后匆匆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肉是张州生偷偷给妈妈钱买的。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县里一家小工司做文员,一个月工资三百块,我给妈妈买了一件毛衣,羊毛的,深红色,妈妈说太艳了但她一直穿着,我给张州生买了一瓶药酒,治风湿的,听说有效,我把药酒给妈妈让她转交,妈妈去了,回来告诉我,张州生拿着药酒哭了,说玉振长大了会疼人了,那是她第一次因为我哭,虽然是通过妈妈转述。我当时想,等我再攒点钱,租个大点的房子,把妈妈和张州生都接出来,我们一起住,我养她们,妈妈不用再腌酸菜,张州生不用再挨打,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傍晚散步,妈妈可以跳广场舞,张州生可以看书写字,我可以下班回家叫一声‘妈,我回来了’。”
      她停顿:“孙老师,妳写文章,研究社会问题。妳告诉我,为什么像张州生这样的女人,勤劳善良有文化,却只能活在暴力里死在算计中?为什么像李盈林这样的女人,聪明坚韧有才华,却只能腌酸菜卖酸菜一辈子活在闲话里?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女人,读了大学有了工作却依然觉得前路茫茫,不知道能不能飞出这口井?”她的目光从孙锐脸上移到武群豪脸上,再移到郑不悔脸上:“是法律不够完善?是执法不够严格?是观念太落后?还是这就是常态,是女人必须承受的命运,而我们这些不甘心的人,只是例外,只是噪音,只是迟早会被抹平的不和谐音?”孙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社会在进步”,想说“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但她想起自己瘫痪在床的母亲,想起自己为了发表文章不得不求人的窘迫。
      “所以妳在法庭上那样说,不是真的恨张州生,而是…”
      “而是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让张州生只能那样活那样死,恨这个世界让李盈林只能那样爱那样守,恨这个世界让我连叫一声‘妈妈’都要偷偷摸摸,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能更强大,更早强大,强大到能在张州生活着的时候就把她接出来,强大到能让妈妈不用再腌酸菜,强大到能改变点什么,可是我做不到。我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那家工司上个月倒闭了,老板卷款跑路我又失业了。现在妳们知道了。我不是什么完美的受害者家属也不是什么愤怒的举报者,我只是一个普通迷茫有时候恨自己为什么活着的女人,张州生的计划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猜到了但没阻止,因为我知道阻止不了,那是她选择的最后反抗方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把她的故事,把我的故事,说出来,至于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回头:“武检察官,孙老师,郑警官,谢谢妳们听我说这些。现在,妳们可以回去继续开庭了。该怎么判怎么判,法律有法律的尺度。我只是希望,在判决书里,在案卷里,在妳们以后的记忆里,张州生不只是一个被暴力致死的可怜女人,李盈林不只是一个性格孤僻的农村寡妇,我不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儿。”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三个人坐着,武群豪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得回一趟案发现场。”

      院子里很干净,是久无人住被风雨自然清洗过的干净,堂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只是尸体已经运走地面用白粉笔画出了人形轮廓,轮廓很标准,头,躯干,四肢,甚至手指方向都标了出来。
      武群豪走到堂屋中央,蹲下身,看着那个粉笔人形,张州生就是倒在这里,头磕在桌角,血从额角流出来,在地面上泅开巴掌大的暗红色。她死前最后的目光看向哪里?是五斗橱?是窗外?还是虚空?武群豪伸手,手指虚悬在粉笔轮廓上方,从头部移到胸口移到手臂,移到那只指向五斗橱的手。她死前在想什么?疼吗?恨吗?还是解脱?
      孙锐走到五斗橱前,在抽屉底板靠近背板的位置有道大约两指宽一掌长的活动暗槽,孙锐伸手进去,手指沿着抽屉底板摸索,底板是杉木的,她一寸一寸地摸,从外到里从左到右,没有,底板平整,没有凸起没有凹陷没有机关。她皱眉看向武群豪,武群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伸手进去摸,两人的手指在抽屉里交错,还是没有,“会不会记错了?”孙锐低声问。
      “不会。不悔做事仔细,她说有,就一定有。”她蹲下身,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俯身去看抽屉底部,底部也是杉木板,用钉子固定在抽屉框上,她用手指敲击底板,“咚咚”,声音实沉,她沿着边缘敲,敲到右下角时声音变了,“嗒嗒”,下面是空的。
      武群豪和孙锐对视一眼,孙锐从勘验箱里取出一个小手电,打开光束照向那个角落,光线在木板纹理上移动突然她看见了,不是暗格机关,是木板本身有一块区域的纹理不同,周围的木板纹理是纵向顺直的;那一块的纹理是交错的,像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拼缝极其细小,肉眼看不见。
      “在这里。”孙锐说。武群豪取出小刀片轻轻一撬,一声轻响,那块木板弹起一角,露出底下夹层,夹层很浅,里面只有一个信封,牛纸信封标准尺寸,没有写收信人没有贴邮票,封口用浆糊粘着,信封表面有折叠痕迹,但很平整像是被仔细抚平过,武群豪小心取出信封。
      是张州生的遗书。
      第一页:“看到这封信的人,妳好。
      如果妳是在我死后才看到这封信,那么说明我的计划至少部分成功了。程耀祖、程建业、程辉宗应该已经被抓,庭审应该正在进行,或者已经结束。
      首先,对不起。对不起利用了妳们,我调查过妳们,知道妳们的背景,知道妳们的弱点,知道妳们是那种会为了正义感、为了真相、为了良心而不惜代价的人。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让这个案子必然落到妳们手里。因为只有妳们,会在查案的过程中不只看到罪行还会看到罪行背后的东西;只有妳们,会在审判结束后依然记得这个案子,记得我。这很自私,我知道。但请理解,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一辈子活在井底的女人,能用的手段不多。我只能用我的死来绑架妳们的良心,来强迫妳们看见这口井,听见井底的声音。
      其次,关于我的计划。是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从确诊癌症那天起我就开始布局。我诱导程辉宗对保险金起贪念,我暗示程耀祖我手中有他的把柄,我让程建业在恐惧中摇摆,我让李盈林在痛苦中沉默,我让张乐初在仇恨中成为我的目击者。我把所有人都拉进这个局,包括我自己。
      我服下程辉宗提供的毒药,虽然剂量是我自己控制的,不会立刻死,但会让我虚弱,让我更容易意外死亡。我激怒程耀祖,让他推我,让我撞到桌角。我甚至算好了时间,让张乐初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成为目击者。
      我想让我的死,成为一个符号,一个能让人看见生存现状的符号。我想用我的血,在这口井的井壁上刻下一行字:这里死过一个女人,她叫张州生。
      最后,关于钱。我所有的积蓄,一共一万六千四十五元六角,分配如下:
      1. 李玉振:四千元。用于她的学业生活以及未来的发展,请务必不要告诉她这笔钱的来源。
      2. 李盈林:五千元。感谢她一辈子的陪伴和守护,如果可能,请帮她离开这个村子,去一个能让她安静生活的地方。
      3. 张乐初:七千四十五元六角。是我能留下的全部,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另外,我在县信用社有一个保险箱,编号047,密码是玉振的生日。里面有一些我收集的证据:程耀祖和程建业挪用祠堂工款的原始账目复印件,程辉宗笔记本的完整复印件,我和李盈林这些年的通信,以及我写的所有诗和日记,这些,交给武群豪检察官,由她决定如何使用。
      再次对不起,利用了妳们。
      但请原谅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任性。
      张州生绝笔
      6月6日夜”武群豪放下第一页,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利用的愤怒?对张州生处境的同情?对她决绝的敬佩?还是对自己成为棋子后的无力?她分不清。
      孙锐拿起第二页。
      “补充几点:
      1. 李玉振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的父亲是程耀祖但她的出生不被期待,我怀她五个月时因为逃跑被程耀祖抓回来殴打,后来我又怀孕生下程辉宗。但在我心里玉振一直活着,盈林姐不知道那是我的执念,她只是爱那个孩子,这件事请永远不要告诉盈林姐,这样对她,对玉振,都好。
      2. 我知道,我的死会给妳们带来额外压力和风险,对不起。
      3. 如果可能,请在案件结束后,推动一些改变。
      张州生又及”
      孙锐放下信纸闭上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州生尸体时的情景,那个瘦弱的女人趴在地上,头侧向一边,血从额角流出来,手指指向五斗橱,她当时以为那是受害者的最后挣扎,是求生本能,是指向证据的无意识动作。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精心设计,张州生用最后一口气,完成了她计划的最后一步,让她们发现这些信,这些证据,这些真相。
      第三页:
      “最后,给玉振:
      玉振,如果妳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把它交给妳了。对不起,妈妈一直不敢认妳。程耀祖不会允许我有一个女儿,村里闲话会压垮妳的,妳的前途会受影响,所以妈妈只能远远地看着妳,通过写信叮嘱妳。
      但妈妈爱妳。从妳在妈妈肚子里第一次动,到妳在盈林姐怀里第一次笑,到妳第一次叫妈妈,到妳第一次考第一名,到妳考上大学,到妳毕业工作……妈妈都记得,都珍藏。
      那些钱是妈妈能留给妳的全部,用它去做妳想做的事,去飞,飞得越高越好,永远别回头。但如果妳飞累了,想落地了,记得,妈妈在天上看着妳,永远爱妳。
      还有,好好对妳妈妈,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爱人,也是妳最亲的妈妈,她为妳付出的,比我多得多。
      李玉振,要幸福。
      张州生”
      武群豪开口:“现在怎么办?”孙锐看向她:“按照遗书办?”“按照遗书办。钱,按照她的分配。证据我去取。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那李玉振的身份……”
      “保住。她是李盈林的女儿,法律上,情感上,都是。张州生希望这样,李盈林希望这样,李玉振自己也希望这样,我们尊重这个选择。”
      “可是…张州生的计划,她的算计,她利用了我们…这些怎么办?”
      这是一个艰难的问题,两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的重量。如果宣布,张州生就不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她会成为复杂有争议甚至会被指责“心机深重”“报复社会”的女人,大众无法接受一个受害者同时也是一个策划者,一个利用自己死亡来达到目的的人。舆论可能会反转,可能会有人同情程耀祖父子,可能会有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也有问题”。如果不宣布,那么张州生就永远是一个可怜的、被暴力致死的农村妇女,她的故事会成为反暴力宣传的典型案例,她会成为符号成为旗帜,但这意味着,她真实的面貌,她的智慧,她的决绝,她的复杂,她的不完美,都将被掩盖,她的遗书将永远不见天日,她的苦心可能白费。
      “宣布,张州生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她是为了让人看见真实,真实苦难,真实挣扎,真实人性,如果我们将她简化为一个符号,那是对她的背叛。”
      “大众能不能接受一个愤怒的受害者?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连尝试都不敢,如果我们默认大众只能接受无害温顺的受害者,那我们就和那些说家务事别管的警察、那些说顾全大局的干部,没有区别。”
      武群豪沉默,她想起自己经手过的无数案子,那些受害者,有多少是被简化了的?被暴力致死的女人是被写成性格软弱还是长期忍耐?被性侵的少女,是被写成天真无知还是缺乏警惕?被诈骗的老人,是被写成贪小便宜还是孤独缺爱?系统喜欢简单的叙事,喜欢黑白分明,喜欢受害者完美无瑕,喜欢加害者十恶不赦,因为这样好写报告,好定罪,好向大众交代。
      但人不是这样的,人复杂矛盾,有光明有阴影。张州生是受害者但她也是策划者;她善良但也算计;她软弱但也决绝,如果只展示她受害的一面,那就是在阉割她的人格,就是在否认她作为人的完整性。
      “好。全部。孙锐,妳来写。写张州生的故事,写她的诗,写她的信,写她的计划。写完我来找渠道发表。”
      “那李玉振呢?她的那部分…”
      “由她决定。如果她愿意可以出现在文章里,如果她不愿意就用化名,尊重她的选择。”
      两人达成共识。
      武群豪小心地将遗书折好放进证物袋,孙锐开始拍照记录现场,走到门口时,她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堂屋,昏暗光线漂浮灰尘,粉笔人形暗褐血迹,老旧家具……张州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在这里被打,在这里哭,在这里写诗,在这里计划死亡,然后在这里倒下流尽最后一滴血,现在她走了,但这屋子还在,这桌子还在这血迹还在,它们会继续存在下去,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直到屋子倒塌,桌子腐朽,血迹被风雨洗净。
      两人转身,走出门去。

      庭审继续。
      法庭里的人比上午更多。消息已经传开,说这个案子还有反转,说死去的张州生留下了遗书,说她的死不是暴力致死。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旁听席,挤满走廊甚至挤到了门口。法警不得不增设人手维持秩序,但秩序还是岌岌可危,人们踮着脚,伸长脖子低声议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震惊不解,还有难以言喻的兴奋。
      李玉振没有离开,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李盈林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张乐初坐在她们后面一排,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在祈祷又像在等待。
      武群豪已经恢复,她站在诉席前,手里拿着那份遗书,还有从信用社保险箱取出的证据,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纸。孙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郑不悔站在后排,背靠墙壁,目光扫过全场。
      审判长敲槌,“肃静!现在继续开庭!首先,法庭收到诉人提交的新证据,被害人张州生的遗书及相关物证。经合议庭审查,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具有直接关联,予以采纳。”她看向被告席:“被告人,你们对这份新证据有什么意见?”程耀祖茫然摇头,他还没有从上午的冲击中恢复。程建业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程辉宗没有表情,“没有。”他的律师代他回答。
      审判长点头开始宣读判决书:“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程耀祖长期对被害人张州生实施家庭暴力,情节恶劣……案发当日,因经济纠纷及个人隐私被张州生掌握,潜入家中与张发生冲突,推搡中致张后倒头部撞击桌角……程耀祖未施救离开现场,致张失血过多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
      程耀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故意杀人罪,他知道这个罪有多重,死刑无期。但他又怕,怕死怕痛怕被枪毙,怕死后没人烧纸怕在阴间还要被张州生追着打,“但鉴于其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且被害人张州生对案件发生负有一定责任(指其故意激怒、诱导行为),可酌情从轻处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程建业,作为祠堂账目管理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与程耀祖合谋挪用祠堂工款四千元……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另在程耀祖杀人后,为其藏匿血衣提供虚假证词……构成包庇罪……数罪并罚……但鉴于其能主动交代挪用工款事实,并揭发程耀祖其余违法行为,有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十年,等他出去老爹肯定已经不在了,小卖部也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被告人程辉宗,为骗取母亲张州生的人身保险金,购买毒物羊踯躅,并提供给程耀祖……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预备)……另编造虚假理由投保,意图骗取保险金,构成保险诈骗罪(预备)……数罪并罚……但鉴于其犯罪处于预备阶段,且能如实供述,认罪态度较好……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程辉宗微微点头,像是认可这个判决。他可以出去可以找工作,但他的档案上永远会有这个污点,程辉宗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他想这就是母亲要的吗?让他活着,但活得像行尸走肉?
      审判长继续:′“另案处理被告人张乐初,故意非法剥夺朱有财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但鉴于朱有财系当年拐卖张乐初的人贩子,犯罪动机属报复性质,且张乐初归案后能如实供述,认罪态度好……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张乐初抬起头,脸上有泪但也有解脱,十年她认。杀了人就该偿命,但杀了仇人她不后悔,她看向李玉振和李盈林,微微点头,像是在说:保重。然后她看向审判长,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最后,审判长看向李玉振:“关于李玉振的身份问题。经查,李玉振系李盈林合法收养的女儿,户籍登记完备,法律关系清晰。法庭予以确认。”
      “综上,依照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审判长念出一长串法律条文,那些条文像链条,一环扣一环,最终锁定了每个人的命运。
      法槌落下,“闭庭。”
      人群开始散去,像退潮像雪崩像散场,有人唏嘘有人议论有人沉默。法警上前,给程耀祖、程建业戴上手铐,程耀祖没有反抗任由法警押着,走出被告席走出法庭。程建业还在哭,被法警架着拖出去。程辉宗跟着律师离开,背影单薄。张乐初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玉振身上,然后转身消失在侧门。
      李玉振站起来李盈林也站起来,两人走出法庭走到阳光下,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法庭里的冷。但李玉振觉得冷,她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武群豪、孙锐、郑不悔跟在后面,“接下来什么打算?”武群豪问。李玉振看着远山:“去云南。”李盈林点头,握紧她的手:“真的假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钱……这是张州生遗书里提到的保险箱钥匙和密码。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复印了,原件给妳们。怎么处理妳仍决定。”
      李玉振接过,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有重量,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些诗,那些日记,那些一个女人用一生写下的字,“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和李盈林一起走进午后阳光里。
      武群豪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流中,“我们也该走了。”孙锐说,“嗯。”
      三人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三年后。
      武群豪正式退休,退休前最后一场讲座,在省警官学院的大礼堂,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在职警察,有检察官,有法官,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讲座的题目是《家庭暴力干预的困境与出路》。武群豪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帖警服,肩章上警衔已经摘下,那是退休前的最后一天。她打开投影仪,第一张幻灯片是张州生的照片,不是尸体照片是年轻时的照片,“她叫张州生,她喜欢画画,能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远山的轮廓,画出河水的波纹,画出风吹麦田的样子。学生们都爱看她画画。”第二张幻灯片是张州生的诗,“心是一口破钟每跳一下就锈一层,医生说少劳神可神岂是我能劳的?是神在劳我,用拳头冷眼陌路。”武群豪念完,停顿:“我们常常把受害者想象成完美的、无辜的、被动的。”但真实的受害者不完美,有算计,有愤怒。张州生是受害者但她也是策划者;她善良但也算计;她软弱但也决绝。如果我们只愿意接受无害的受害者,那么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暴力也无法真正帮助那些在暴力中挣扎的人。”第三张幻灯片,是张州生的遗书片段“……如果我的死能让他们还一点,能让人看见这口井有多深,能让人听见井底的声音,那就值了……”武群豪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向听众:“她做到了。她用她的死,让我们看见了那口井。现在的问题是,看见了,然后呢?”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有年轻女警冲上讲台,眼睛红着问:“武老师,如果以后我遇到类似的案子,该怎么办?”武群豪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眼里的光,还有初出茅庐的勇气和迷茫,她想起五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腔热血,以为法律能解决一切。“弯下腰,往井里看。听井底的声音。然后,做妳能做的。哪怕只是一点点。”退休后,她在市里开了一家法律援助中心,她们接咨询写诉状陪出庭,有时也帮受害者找庇护所找工作重新开始生活。
      女儿武卫民入选国家队,政审通过没人再提当年旧案。

      孙锐的著作《蓟草之苦》出版。
      书很厚,四百页,封面是淡淡紫色,印着蓟草,书里完整记录了张州生的故事,她的诗,她的信,她的计划,她的不完美。也记录了李盈林的故事,李玉振的故事,张乐初的故事,甚至程耀祖、程建业、程辉宗的故事。书出版后引起争议,有人说她美化了杀人犯,指张州生设计自己的死亡。有人说她揭开了社会的伤疤但没给出药方。有人说她太悲观看不到进步。但也有人说,这是近年来最好的非虚构作品,真实有力让人无法回避。
      书获得了当年的社科类图书大奖,颁奖典礼上,孙锐站在台上,她说:“这个奖属于张州生,属于所有在泥土中挣扎却托举她人向上的女性。”
      奖金她全部捐给了助学计划,她期间带着书回了一趟村,村里有了第一个女大学生,是李玉振的远房表妹,受李玉振故事激励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村委会有了妇女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敢说话,祠堂塌了。
      她在张州生坟前烧了一本书,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化作黑灰随风飘散,她说:“妳的故事,有人听到了。”

      郑不悔调任县局妇女儿童保护科科长。她推动建立了全县第一个家庭暴力报警专线,24小时有人接听。第一个受暴妇女庇护所,藏在居民区里,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民房,里面有床有厨房有心理咨询室。她还组织了普法宣传队,下乡放电影,演小品,讲案例,告诉妇女打老公犯法,告诉男人打老婆要坐牢。处理一起受暴案时受害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淤青,胳膊有抓痕,颤抖着问:“郑警官,我会不会像……”郑不悔蹲下平视对方,这是武群豪教她的,蹲下,与受害者视线平齐,让她们感到平等感到尊重,“不会。”她讲了张州生,讲了李玉振,讲了李盈林。讲她们如何挣扎如何失败如何用死亡换来一点改变,最后她说:“妳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有报警专线,有庇护所,有法律援助。虽然不够但我们在努力,请相信我们,哪怕一次。”郑不悔帮她写了诉状,陪她出庭,判离后女人带着孩子住进了庇护所,后来在庇护所的帮助下找了工作,租了房子,开始了新生活。郑不悔因此被评为全国优秀民警,获奖感言里,她说:“小时候我以为警察是抓坏人的。现在我知道,警察更应该是在拳头落下前握住挥拳的手,在眼泪流干前递上纸巾,在绝望蔓延前点燃一盏灯。”

      李玉振和李盈林在大理古城开了一家小店,叫紫云英茶馆。
      店面不大,临街两层,一楼是茶馆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张州生的诗,裱在框里。
      二楼是住的地方,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有张州生留下的,有李玉振自己买的,有孙锐寄来的。窗台上养着几盆花其中一盆是紫云英,李盈林从村里带来的种子,在云南也开花了,紫莹莹的。茶馆生意不错,游客喜欢这里安静,喜欢墙上的诗,喜欢老板的故事,李盈林的白发多了但眼神清亮,她常坐在茶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轻轻哼唱:“飞出去,莫回头,回头泪涟涟。”有熟客问:“老板,妳唱的是什么?”李盈林笑:“是老家的歌。”
      张乐初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获得四次减刑,她在狱中学会了识字,是自愿参加的扫盲班。老师是个退休教师,温和耐心,从拼音教起,到笔画,到偏旁,到整字,张乐初学得很快,半年就能读报纸,一年就能写信。她开始写日记,日记本是很普通的笔记本,监狱发的,页眉印着改过自新四个红字。她在第一页写:“姐,我开始学写字了。老师说我学得快,我说因为我有个姐姐,她字写得可好看了。老师问妳姐姐呢?我说她走了,但她在天上看着我。”她写童年,写清水河边,写老槐树,写姐姐分给她的糖,写被拐后的日子,写第一个男人打她,写怀孕,写流产,写逃跑,写找到姐姐后的心情,写恨写爱写不知所措,她计划出狱后,去全国各地走一走,替姐姐看看那些她没看过的风景。
      程耀祖在监狱里过得不好。他不再是祠堂管事,不再是人上人,只是一个老弱囚犯。同监室的人欺负他,因为他年纪大因为他罪名重,“杀妻犯”在监狱里是被鄙视的,他常做噩梦,梦见张州生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申请过减刑但没通过,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直到老死,病死,或者在某次冲突中被杀死。程建业在监狱里学会了做木工,监狱有劳动车间,做家具做玩具做日用品。他手巧学得快,做的凳子结实桌子平整,刨花刨得又薄又匀,他计划出狱后去南方找个小工厂做木工养活自己,他不再想祠堂不再想程耀祖,只想好好活着,活着出去。程辉宗缓刑期间完成了学业但没拿到学位证,学校说他行为不端不配学位,他去了南方在深圳一家小工司做会计。

      村里有了妇女扫盲班,晚上在村小上课,老师是退休的老教师,学生有二三十个,从二十岁到六十岁都有。她们学认字,学写字,学算数,学法律常识。有人说“女人读书有什么用”但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了普法宣传栏,贴在村委会门口,定期更新。内容有《婚姻法》《妇女权益保障法》,还有案例,张州生案被写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指名道姓,但村里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老槐树还在,但树下不再有人下棋改成了妇女们跳广场舞的地方,晚上七点,音乐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春天的故事》,女人们随着音乐起舞,动作不齐但笑容灿烂。男人们起初看不惯,说成何体统,后来习惯了,有的还站在旁边看,有的甚至跟着跳。
      张州生的老宅塌了一半。夏天一场大雨,西墙倒了,屋顶塌了,露出里面的椽子和瓦片,村里说要拆但一直没拆,因为有人说夜里能听到女人哭,有人说看到过穿蓝布衫的女人在院子里走动,但更多的人说那是风吹过破窗的声音。
      清明,张州生的坟上蓟草与白色野花交错生长。蓟草是李盈林种的,她说“蓟草命硬,石头缝里都能长”。白色野花是自然长的,不知名姓,细小花瓣,成片开放,像地上落的雪。李盈林从云南来,在坟前放下一束紫云英,是从云南带来的,晒干了用紫头绳扎着。孙锐放下一本书。郑不悔放下一盏小灯,白天充电夜里自亮,灯是莲花形状。风吹过,蓟草摇动野花摇动,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响,小灯的光亮起,像一只眼睛。
      远处几个小女孩在跳皮筋,她们穿着花衣服,扎着羊角辫,跳得欢快,歌谣是新编的,调子还是老的,词换了:“张阿姨,李阿姨,送女读书去。蓟草苦,紫云甜,女儿飞出天。飞出去,莫回头,回头泪涟涟。待到春风化雨时,再上青云建家园。”声音在黄昏空气里传得很远,她们身后,夕阳把村庄染成金色,屋顶瓦片泛着暖光,炊烟袅袅融入暮色,远山如黛矗立守望。
      一条大路蜿蜒向天边,是新修的柏油路,平坦宽阔,路上车来车往,有拖拉机,有货车,有小轿车,车灯亮起,像流动星河。其中一辆货车,绿色的,车身上印着中国邮政,车牌:1987。车开得不快,稳稳行驶在路上,驾驶室里张乐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副驾驶座上挂着一双手套,灰蓝色,毛线的,已经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手套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挥手像在告别。车驶入隧道。灯光照亮黑暗,轮胎压过路面,发出均匀嗡嗡声,出隧道时天已经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亮起,星星点点像倒扣星河。
      张乐初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套,轻声说:“姐,我们上路了。”继续向前,驶入夜色,驶向远方。

      光线穿过紫云英茶馆的木格窗斜斜切在柜台上照亮了一本摊开的旧书,李玉振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记忆在这一刻醒来,不是画面而是温度,十二岁那年初夏傍晚,妈妈在灶房做饭,炊烟味道混着柴火噼啪从门缝飘进来,她坐在堂屋门槛上,张州生蹲在她面前,膝盖顶着膝盖,手里拿着这本书。
      “玉振,今天张阿姨教妳念一首诗。”
      “什么诗?”
      “一首很久以前的诗,一个叫蔡文姬的阿姨写的。”张州生翻开书,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念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诗里的人。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玉振,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李玉振摇头。
      “意思是,孩子抱住我的脖子,问妈妈妳要去哪里。”
      “那妈妈要去哪里?”张州生没说话,她看着李玉振然后伸手碰了碰李玉振的脸颊,那是她记忆中张州生唯一一次碰她。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念完这句,她的目光穿过李玉振的肩膀看向门外,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后面是土墙,土墙外面是山,山外面是什么,六岁的李玉振不知道。
      “玉振,如果有一天,张阿姨真的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妳会像诗里这个孩子一样,抱住我的脖子问我吗?”
      李玉振想了想,说:“会。”
      “那如果张阿姨说,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为什么回不来?”
      “因为…因为有些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后来张州生站起身把书塞进她怀里,“这本书送给妳,等妳长大了,识字多了,自己看。”说完她就走了,李玉振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天色里,蓝布衫的颜色和天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天,那是她最后一次单独见张州生。
      李玉振借着远处渔火轻声念,念给风听,念给水听,念给那个在天上听的人听:“母行向星汉,光彩照春熙。愿作穿云鹄,长风共护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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