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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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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天,阿野带来了热乎的。
不是炊饼,是一小包粟米粥,用破陶罐装着,外面裹着三层破布保温。粥已经凉了,但还没结冰,沈烬捧在手里,能感受到那一点点残余的温热透过陶壁渗进掌心。
"我从御膳房偷的。"阿野蹲在门槛上,得意洋洋,"他们熬给新太子的早膳,我趁人不备舀了一勺。"
沈烬看着她。她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结着暗红的血痂。翻墙进的,还是翻御膳房的墙。
"你受伤了。"他说。
阿野摸了摸脸,满不在乎:"墙头有碎瓷片,划了一下。不疼。"
她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陶罐:"快喝,凉了就腥了。"
沈烬低头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罐底,需要摇晃才能舀上来。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让那一点点温度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野看着他喝,忽然说:"你手上有伤。"
沈烬低头。右手背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深可见肉,是昨天搬柴时被木刺划的——他现在要自己生火,要自己搬柴,要自己照顾自己,因为太监们只会把东西扔在门口,从不多看一眼。
"没事。"他说。
阿野皱起眉。她放下门槛上的屁股,膝行到他面前,捧起他的手。
她的手掌很小,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手很暖,暖得不可思议,像个小炭炉。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
贴上。
一股暖流从接触点涌入。
不是炭火的热,不是汤婆子的热,是那种……沈烬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春日溪水漫过枯枝,像阳光穿透冰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冻僵的血管里苏醒,缓缓流动。
他猛地睁眼。
阿野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黑石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金色,像流星划过夜空,像火种坠入深潭。
"你……"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是那种……舒服得不想动。暖流在他体内游走,冻裂的伤口开始发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别动。"阿野说,声音比平时轻,"马上就好。"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渐渐发白。但她的手依然贴着他,暖流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入。
沈烬看着她。
她真小。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还没长开,裹在过大的皮袄里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幼兽。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烬能感觉到——那股暖流里,似乎混杂着她的气息。
伤口不痒了。
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裂口正在愈合。不是结痂,是真正的愈合,新生的皮肉粉粉嫩嫩,像婴儿的肌肤。
阿野收回手,长出一口气。她的脸色更白了,像是耗尽了力气,但眼睛依然亮着。
"好了。"她说,"下次别碰冷水,会再裂的。"
沈烬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他问。
阿野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娘说,我是捡来的。"她说,"她在雪地里捡到我,身边只有那枚玉扣。"
她扯出颈间的红绳,玉扣在昏暗的殿中泛着温润的光。凤纹,双翼展开,尾羽拖曳——沈烬越看越确定,那是前朝皇室的徽记。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权臣篡位,皇室血脉被屠戮殆尽。这枚玉扣,不该存在。
"你不认识上面的字?"他问。
"不认识。"阿野摇头,"我娘也不认识。她说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丢的,让我戴着,说不定能找到亲生父母。"
她笑了一下,虎牙尖尖:"但我没找到。我娘死后,我就到处跑,跑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下。这里……"她环顾偏殿,"这里挺好的,墙头矮,好翻。"
沈烬沉默。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颈间挂着的是怎样的烫手山芋,不知道自己每一次露出这枚玉扣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前朝余孽,那是比废太子更危险的罪名,是要株连九族、挫骨扬灰的。
"收好。"他说,声音比想象的更哑,"别让人看见。"
阿野眨眨眼,似乎想追问,但看他脸色,又咽了回去。她把玉扣塞回衣领,拍了拍胸口:"藏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要走了。明天再来。"
"等等。"沈烬叫住她。
阿野回头。
沈烬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小心,想说别来了这里危险——但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你多大了?"
阿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
"十四。"她说,"你呢?"
"十七。"
"那我叫你哥哥?"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哥哥。"
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里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叫名字就行。"他说。
"沈烬?"她试着叫,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烬……灰烬的烬?"
"嗯。"
"我娘说,灰烬里能长出野草。"阿野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冲他挥挥手,转身翻上窗棂。灰鼠皮袄在冬日的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展翅的雀,消失在墙头之外。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新生的皮肉泛着粉色,完好无损。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暖流在血管里残留的温度。
灰烬里能长出野草。
他望向窗外。墙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那只野雀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