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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药味初见 “你属于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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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很快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江城的秋天,早晨带着微凉,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昭漾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她一身简约的黑色冲锋衣,长发挽成低丸子头,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显得冷静而干练。
脖子上还挂着一张记者工作牌,硬质卡面上清晰印着她的证件照、姓名、单位——
江城日报报业集团·深度报道部记者昭漾。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她的记者证编号与驻点采访身份。
这是报社的硬性规定,更是她行走一线的底气与标识。
她从不刻意张扬,却也从不遮掩自己的身份,工作牌挂在胸前,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也划清了她与这里所有人的距离。
她不是游客,不是体验者,更不是来感受温情的旁观者,她是记录者、调查者、求证者。
背上早已反复清点过的登山包,昭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冷清整洁的公寓,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抬手关上了门。
滴——
“已关门。”
智能门锁发出一声冷静的提示音,将所有喧嚣与孤寂一同关在门内。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胸前的工作牌,确保信息清晰可见,随后便转身走进电梯,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她早已规划好她的行程:先从江城机场直飞G城,再由G城搭乘长途大巴,深入G城偏远山区,最终抵达青山村。
虽然一路辗转,路途遥远,可她也已习惯,对她而言,这样的强度从来都算不上奔波,而是工作的常态。
机场内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广播里的提示音循环往复。
昭漾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胸前的工作牌格外醒目,偶尔有路过的人侧目一瞥,她也不在意,依旧垂着眼,在脑海里反复梳理青山村的资料。
G城深山,交通闭塞,经济落后,村小条件艰苦,师资短缺…
而所有信息的中心,都绕不开那个被描述得完美无缺的名字——
夏曦月。
一想到这个名字,昭漾心底的审视便又重了一分。
她见过太多借着公益与支教包装人设的人,见过太多镜头前无私奉献、镜头后精于算计的戏码,越是众口一词的赞美,在她这位深度调查记者眼里,就越值得警惕。
夏曦月的温柔、干净、坚守、无私,太符合大众对支教老师的幻想,太规整,太完美,反而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她此行,不是为了歌颂,而是为了求证。
思考间,广播站响起提示。
叮咚———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XXXX次航班已开始检票…”
她收回思绪,带着行李登机、滑行、升空,飞机冲破云层,将江城的繁华甩在身下。
昭漾没有望向窗外的云海,只是安静坐着,时不时用手捏一捏工作牌,硬质塑料的微凉触感,也让她始终保持清醒。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G城机场。
G城比江城小了许多,似乎空气中都带着独有的潮湿与静谧。
昭漾起身,胸前的工作牌随动作轻轻晃动,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机场,迅速换乘前往G城方向的长途大巴。
她从不是会在路途中浪费时间的人,越早抵达青山村,就能越早接触到最真实、未经修饰的现场。
大巴缓缓驶离城区,高楼大厦渐渐被连绵起伏的青山取代,平坦的柏油路慢慢变成蜿蜒险峻的盘山公路。
车子在悬崖与密林之间颠簸前行,车身摇晃不止,昭漾却坐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她拿出手机,沉默地拍摄着沿途的景象:荒芜的梯田、零散破旧的土坯房、幽深望不到头的山林……
没有滤镜,没有美化,只有最直白、最冰冷的真实。
G城的闭塞与贫瘠,远比资料上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
一座座大山将这片土地牢牢困住,也将贫穷与无望一同锁在里面。
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务工,留下的只有老弱与孩童,守着一片贫瘠的土地,守着一所摇摇欲坠的村中小学,守着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心底却轻轻沉下。
这样连本地人都拼命逃离的地方,真的有人愿意主动来吗?
夏曦月…
她一个年轻姑娘,
真的能在这儿待上三年?
没有高薪,没有光环,没有舒适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清苦、枯燥与闭塞。
她不信。
大巴在山路上行驶近四个小时,终于抵达G城下辖的乡镇中转站。
这里已是深山边缘,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草木的味道。
没有直达青山村的班车,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每天仅发一班的乡村小巴。昭漾买好车票,将登山包放在脚边,坐姿端正,胸前的工作牌依旧醒目,隔绝了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
她习惯了这样的距离感,也需要这样的距离感。
车子驶入青山村地界,窗外的景致骤然换了模样。没有高楼霓虹,只有连绵青山在雾色里沉沉起伏,土路蜿蜒,草木葱茏。
村口有老人背着竹篓缓缓走过,几只土鸡在路边闲散踱步,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几位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纳鞋底,看见陌生车辆驶过,都抬眼投来好奇的目光。溪水沿着村边缓缓流淌,水声清浅,混着几声犬吠,烟火气质朴又安静。
又经过近一个小时颠簸,小巴终于在尘土飞扬中停下,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青山村到了!”
昭漾缓缓起身,背上登山包,抬手轻轻扶了一下胸前的工作牌,确认无误后,稳步走下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浓郁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泥土与溪流的清冽气息,陌生而寂静。
溪水沿着村边缓缓流淌,水声清浅,混着几声犬吠,烟火气质朴又安静。
但眼前的青山村小而破旧,一条坑洼的土路贯穿全村,两旁是低矮斑驳的土坯房,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抽着烟,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山里人对外来者本能的拘谨与防备。
没有预想中的迎接,没有村干部的热情招呼,甚至没有人上前询问一句。
也许是报社的联络通知尚未传到,或是青山村根本没把一位城市来的记者放在心上。
不过这份意料之外的冷清,反而让昭漾松了口气,她最怕的从不是艰苦,而是刻意。
刻意的热情背后一定藏着伪装,刻意的温暖之下,一定埋着不想被人揭开的真相。
她放下背包,拿出相机,安静地拍摄着眼前的一切,胸前的工作牌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身份醒目,立场分明。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好,你…你是城里来的记者老师吗?”
昭漾回头,低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约莫五六岁,头发有些枯黄,小脸倒是红彤彤的,正躲在树后,好奇地盯着她胸前的工作牌。
显然,那孩子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昭漾语气下意识放轻,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距离感:“是。”
“夏老师说,会有记者来。”小女孩咬着唇,小声说道,“她说记者老师会来写我们的学校,写我们。”
夏老师…
是夏曦月。
这个名字再次入耳,昭漾眼底的冷意微微加深。
果然,还是提前打过招呼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进行:有人通风报信,有人准备就绪,有人负责扮演温柔无私的支教天使,而她这个挂着记者工作牌的来访者,只需要配合写下一篇感动人心的报道。
只可惜,她从不是配合演戏的人。
“村小在哪里?”昭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带我去找你们夏老师。”
小女孩立刻露出干净的笑容,小跑过来,思考了一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小小的手掌微凉,昭漾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有些本能地想要躲开。因为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用冷静与疏离筑起高墙,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的亲近。
可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她终究没有推开。
一路上,小女孩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夏曦月的好,童言无忌,满是依赖。
若她是从前的昭漾,或许会轻易为之动容,可现在的她,只是冷静地在心底做出判断,孩子最容易被温柔打动,也最容易成为包装人设的最佳道具。
几分钟后,那所破旧的村小出现在眼前。
青山村小学,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
没有校门,没有围墙,只有两间斑驳破旧的瓦房,窗户玻璃残缺,用塑料布糊着,院子里是坑洼的黄土地,角落里堆着缺腿的桌椅。
这就是青山村所有孩子读书的地方,简陋,破败,与城市里的学校有着天壤之别。
操场是一片压实的黄土,连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衣服的孩子在门口追逐打闹,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
昭漾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校园,冷静而锐利。
而院子中央,有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一个孩子系着鞋带。
棕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起,穿着简单的白色内搭,外面粉色的毛衣开衫,下身就是普通款式的牛仔裤,朴素干净,像山间的月光。
只是,昭漾的目光,在掠过她脖颈时,微微一凝。
阳光下,那条她在照片里见过的宝格丽项链,依旧安静地戴在那里,简洁的吊坠贴在锁骨间,醒目又刺眼。
昭漾心底冷笑一声。
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明明身处这样贫瘠闭塞的大山,明明扮演着甘于清贫、扎根乡村的支教老师,却依旧戴着这样一条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项链。
是真不在意,还是笃定没人敢质疑?
听到脚步声,女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昭漾身上,又轻轻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没有惊讶,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是弯起眼,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你好,”她站起身,声音轻柔如水,“是昭漾记者吧?我是夏曦月。”她伸出手。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眼底的清澈与坦荡。
昭漾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温柔,更干净,更符合所有人对“完美支教老师”的想象。
无懈可击。
无可挑剔。
而越是这样,昭漾心底的防备就越重,审视的目光就越冷。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便又收回。
她感受到她的手掌干净微凉,掌心却带着薄茧。
胸前的工作牌清晰地对着夏曦月,语气公式化而疏离,客气又界限分明:“你好,江城日报,深度报道部特派记者,昭漾。”
她甚至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请多关照”的客套话也不想说。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感受温暖的,更不是来被感动的。
她是来拆穿假象,求证真相的。
“夏老师在这儿待了三年?”昭漾又主动开口。
“是。”她微笑着回答。
“三年不短。”昭漾语气淡淡,话里藏着锋芒,
“很多人来山区,待上一两个月,拍点素材,回去包装成感人事迹就走了。夏老师能坚持三年,确实难得。”
夏曦月听出了弦外之音。
眼前这位记者,从出现到现在,怀疑与审视从未遮掩。
她没有生气,只是安静看着昭漾,声音依旧温和:“昭记者似乎,对支教老师有偏见。”
“没有。”
“我只对事实有判断。”昭漾毫不避讳,“这年头,打着公益名义博眼球、赚流量的人太多,他们呢,表面一身正气,背地里其实各有算计。”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夏曦月身上:
“那么请问夏老师,你属于哪一种?”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紧绷。
旁边玩耍的孩子察觉到不对,怯生生望过来,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