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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某种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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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赶到车站的时候另一个身影早就已经到了。
陈代和站在委托人身边,双手环胸,冲他挑眉,“不对劲啊,咱们的金牌许师,竟然也有迟到的一天。”
“咳,很抱歉,刚有点事情耽搁了下。”
许诺将目光落在陈代和身边一老一少的两个人身上,老奶奶满头白发,佝偻的脊背让她看上去跟旁边的小女孩差不多高,而女孩也不过十来岁的样子,下巴削尖,圆而亮的眼睛有怯意却不露怯,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身边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再看一眼女孩肩头被勒出的红痕,许诺无法想象,这样单薄的肩膀,以后却要扛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家庭的责任太重,落在这样小的年纪,往后她的人生该如何才能不被压弯?许诺的这场工作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先带她们去安排好的房间吧。”
许诺拍了拍陈代和的肩膀,两人接过行李带着委托人上车。
一路上车厢内安静得出奇,许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一老一少脸上的神情,心头越发难受了。
到合作的酒店办理好入住,许诺先照顾老奶奶睡下,她们来临城已经连续坐了一天一夜的车,现在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睡觉,因为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出来的时候瞧见陈代和正蹲身跟小女孩说着什么,但小女孩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动容。
许诺走近了,给陈代和递了个眼色,陈代和就走开了,在一边默默喝白开水。
许诺拉了张凳子在小女孩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个糖塞在小女孩手里,自己也剥开一个吃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许诺却觉得喉头苦涩蔓延。
“吃个糖,痛苦的时候吃个糖会好很多。”
俗套的开场白,小女孩听闻之后表情依旧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还微微撇开了头。
许诺哂笑:“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以为只要吃个糖就会好很多。”
“但其实,甜味和苦味是最好区分的,不吃糖还好,一吃糖嘴里的苦味就更明显了。”
许诺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听懂,只是自顾自说着:“但我后来还是习惯随身带着糖,因为我不知道别人的想法跟我一不一样,我想着,万一呢,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觉得痛苦的时候吃糖有用,都算不枉费我一番心思,而且要是遇上低血糖的人,这糖的价值又翻了一番。”
许诺扭头看向小女孩,“那么你呢,你是哪一类人呢?”
话落,小女孩这才缓慢地剥开糖纸将糖吃进去,品尝许久:“又甜,又苦。”
许诺就笑,泪光在眼角闪动,“那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会带糖的人。”
说着,许诺往小女孩手上又塞了一把糖,然而这时候小女孩却忽然有些绷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细小且瘦弱的胳膊,攀在他肩头却有种窒息的力量。
小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声抽噎着,许诺很快感受到肩头那块的衣服一阵湿热。
许诺伸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不知过去多久,攀在他肩头的胳膊渐渐卸去力道,小女孩也和着泪痕在他肩上睡去。
估摸着女孩睡沉了之后,许诺这才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去。
套间阳台,陈代和正靠在栏杆上抽烟,许诺走过去也点燃一根。
“你安慰人还真挺有一套。”陈代和咬着烟,斜眼看他。
许诺从喉间溢出一声,算是回应。
“诶你说那些什么…什么甜啊苦啊的,是临场发挥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陈代和说着,伸手在他兜里摸了一把,糖纸的声音的碰撞开来,陈代和忽然就不闹腾了,“看来是真有这回事了。”
许诺没说话,算是默认。
良久,陈代和将烟头丢在地上狠狠一踩,低声咒骂一声:“x的,我是你好兄弟吗,怎么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呢,要不是今天有幸听你安慰别人一嘴,我tm还不知道,我兄弟原来这么苦啊…”
“没有不跟你说。”看着陈代和因为情绪上头渐红的眼眶,许诺咽了咽口水,“没有跟你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大男人之间说多了矫情,况且……也没有时机不是?”
许诺苦笑,每次两人喝酒,陈代和都是先倒下的那个,纵使酒后吐露心声,他就是说再多,陈代和也听不见不是。
“那行,下次喝酒,我就非不喝,就非让你喝,看你说不说。”陈代和语气缓和了许多,想了想,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丢到垃圾桶。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老奶奶和小女孩,两人悄身退出去。
酒店外车里。
这会儿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抽烟,烟雾缭绕间,感官却逐渐放大,这份痛苦,是连烟味都无法短暂压下去的。
“她们在老家办完葬礼才来的?”
陈代和点头,“事件发现当天警方就联系了逝者家属,听说那边信号不好,转接了好几次才联系上…老奶奶还算能拿主意的,说要把遗体运回她们老家,入土才能安,葬礼还在办呢,老奶奶就找人联系上我们了,说这边的房子遗物什么的,还是得处理,不能寒了房东的心……”
“嗯。”
老奶奶现在这个年岁已然是大半截身躯如黄土的人,却遭遇这样的噩耗,身前身后再无依靠的她,即便佝偻着脊背也得站出来拿主意。
许诺忽觉胸口闷得慌,降下车窗才觉得好受些。
“你转行这事儿进展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陈代和颓丧地摊在座位上,“辞呈已经递交了,婚庆公司那边我朋友也出面打点好了,万事俱备,偏偏师傅他老人家联系不上了。”
许诺闻言才想起来现在又是一年春季了,颔首:“那真是不凑巧。”
师傅兢兢业业大半辈子,退休之后却彻底放飞自我,前面几年骑着机车全球各地跑,作为徒弟的他们都只能在网络平台偶尔看到网友更新的跟师傅的合影。
照片里,师傅的机车一次比一次狼狈,但师傅的笑容却一次比一次年轻。
就在他们以为师傅会一直这样直到彻底老去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师傅却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他带回来许许多多的树种,也不出门旅游了,就宅在家钻研树木的种植方法。
都说返老还童,师傅正经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还真显现出孩童性子来。
那段时间没人能束缚的了他,当然也别想轻易见到他,师傅就算在家,也轻易不见客,顶多也就他们工作中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情能让师傅松口见人。
其他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家干什么,许诺也只能靠每次经过师傅家门前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来确定师傅生活的好好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两年,再后来师傅就开始玩阶段性消失了,春夏秋冬轮回消失,而今年刚好轮到春季了。
“其实师傅早年间就说过,这一行进来不容易出去却容易,师傅也从来不挽留任何人,要是真联系不上,你就直接辞了好了,不然要真等下去,指不定得等多久呢。”
许诺看了眼沉思的某人,补充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先辞了,到时候我去帮你跟师傅开脱。”
陈代和闭了闭眼,“再说吧,先处理完手头这个案子再说。”
“也行。”
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许,陈代和忽然想到一茬,“你新招那个助理,听说刚来就跑去签约去了,怎么,你也终于学会打破规矩了?不是坚持一个时间段只接一单?”
“这次的情况有点儿特殊……”许诺脑海里显现出辛苑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心里酝酿着说辞。
“诶哟,有情况!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迟到,说吧,你亲戚?”
“不是。”许诺摇头,“不认识……但总感觉应该在哪里见过。”
“你是指委托人?”
“是委托人也是……将来遗物的主人。”
陈代和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噢我知道!金鸡湖旁边那栋公寓的主人对吧?”
许诺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听咱同事说的,听说她特地找要了你的号码,点名找你来着,不过这事儿得两三个月前了吧……那段时间大家都忙,我本来想问你来着,一下就给忘了。”
许诺哑然,两三个月前,也就是黎叔消失的这段时间,原来她真的在那时候就回来了……
“说来也是可怜人,听说她那房子是她爸妈留给她的,只是可惜她爸妈很早就去世了,而她也身患重病,这次找上你,估计是真的到最后了……”
陈代和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逐渐消音,许诺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去的时候路过那栋公寓,许诺才回过神,辛苑邀请他进去看看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但此刻公寓房门紧闭,唯有二楼的落地窗开着,像往年每一次路过这里时候的情景一样,仿佛他从不会跟这样美丽的公寓有任何交集。
但此刻他却有种冲动,很想进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