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13、第 13 章 葬礼

　　辛苑的葬礼是许诺参加过最简单的葬礼，也是他见到过人数最少的葬礼。

　　他和黎叔轮番悼念完，这场告别仪式就算结束了，遗体被送入火化车间。

　　两人一狗眼睁睁看着火化棺被推向火花车间入口，入口处那个肃穆的帘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许诺在原地站了许久，随着滚轮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心里某种牵挂也逐渐淡去然后被生生掐断。

　　这一刻悲伤再也裹挟不住破壳倾倒，浇了他一身。

　　“去坐一下吧，还有的等。”黎叔拍拍他的背。

　　两人一狗移步家属等候区。

　　说实话，虽然从业多年，但这样的场景他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父母双双去世，他跟随师父懵懵懂懂送别遗体，那时候年纪小记事不清，但火化车间那种浓重的窒息感令他记了许多年，所以后来工作之后凡是这类的工作他都是交给陈代和去打理，而今天，是他第二次踏入这里。

　　这地方的模样跟先前他印象里的大有不同，这次他们来的是临城最大也是最有名的殡仪馆，设施设备都是一流的，有沙发有巨大电子显示屏显示火化进度，还有追思墙之类的，现代感满满。

　　许诺坐在贵宾席，然而几十年前看到过的破败场景却浮现在他眼前。

　　那时候的殡仪馆过于简朴，一个大棚子下面摆几张长椅就是火化场家属等候区了，跟那时候的农村吃席差不多，环境相对嘈杂，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口大烟囱，轰隆隆，冒着黑烟，风一吹，黑烟糊了大家一脸。

　　焚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旁边大人恶劣的交谈声落入许诺儿时的耳朵里，“快闻闻，这就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这句话给当时的他留下不小的阴影，也是那一刻，紧绷的悲伤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地朝他袭来。

　　他扑到尚且不熟悉的师父怀里，昏天黑地地哭了一场，哭声悲戚，听师父后来说，那天的家属等候区只能听见他的哭声。

　　如今殡葬行业发展迅速，高档装横的保护下，再看不到那一口大黑烟囱，但逝者离世的悲恸不会因为环境变好而冲淡，相反，在场的家属都注视着屏幕上他所关切的那一条火化进度。

　　某一条进度完成，必然有家属起身去领骨灰盒，或沉默或低声啜泣着离去。

　　许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良久，回过神来，辛苑的火化进度已经过半。

　　现场的人离离散散偶尔低声交谈，他们这边却安静得不像样。许诺摸了摸手边的狗，回应他的只有呼吸间轻微的起伏，辛苑的遗体被推进去之后，钢镚似乎连动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人在伤心的时候有多种表达方式，或沉默或悲伤或大吵大闹转移情绪，那狗呢？

　　上帝给它们关闭了跟人交流的功能，却残忍地让它们跟人一起生活，当它世界里的顶梁柱消失，它该如何表达悲伤？

　　都说狗狗的嗅觉是人类的好几倍，他忽然庆幸钢镚老了，嗅觉听觉都下降了，不然对它来说，这一天该是跟他几十年前经历的那天一样令人难过。

　　许诺弯下身子去看钢镚的眼睛，那眼睛跟之前一样浑浊，但在那一层透明的液体的盛放下，浑浊的眼睛好似也有了光亮。

　　许诺心下一愣，原来狗狗也会哭。

　　没有哭声的演奏，浓重的悲伤只能从眼睛里释放，所以钢镚的眼睛里泪水满溢，它在安静地流泪。

　　降低的嗅觉阻挡不了它对主人的思念，看来这天对它来说终究是难过的。

　　遗体火化完成，它们被带领着去领取骨灰。

　　骨灰盒是辛苑生前自己选的，绿绿的，上面点缀了满满的狗尾巴草。

　　“请节哀顺变。”工作人员日常重复却不敷衍地沉重道。

　　骨灰盒装载了逝者的骨灰，落在手上也就一个骨灰盒的重量。

　　按照黎叔和他的一致意见，两人打算将骨灰盒放到辛苑的公寓里面暂时供奉。

　　再次踏入这间公寓，花花草草比上次来看到的还要衰败，许诺踏过满是落花和落叶的院子径直走进公寓，将骨灰盒供奉在一楼客厅中央，再出去时，看到黎叔正弯着腰清理地上的落叶。

　　许诺刚要去帮忙，黎叔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只一味重复：“这是辛小姐交给我的任务，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理应由我来完成。”

　　于是他不再插手，默默走上公寓二楼，也是时候开始整理辛苑的遗物了。

　　再次走到这里，依旧是黄昏时分，不知是碰巧还是别的，像是要圆了辛苑离世那天的愿，连续这几天的夕阳都格外美丽。

　　可是再怎么样辛苑都看不到了。

　　许诺站在房子中央那张老式木制摇椅旁，几日无人碰，摇椅上已经落上点点灰尘颗粒，借着光线偏移的角度，许诺忽然发现摇椅扶手两侧有浅浅的凹陷。

　　白日里看不大出来，但此刻却一览无余，那分明是人的手印。

　　许诺心下一紧，身躯微微一颤，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两道手印，感受不平整的触感。

　　他转过身，像辛苑生前一样，缓缓在摇椅上坐下，坐下一刻，摇椅轻轻晃了晃，发出咯吱的轻响，许诺将手放在摇椅两侧，落下的指尖与手印重合。

　　与此同时，摇椅逐渐停止晃动，他抬眸，刺眼的夕阳落在他脸上，他怔愣，手指无意间收紧，与手印越发贴合。

　　原来，公寓二楼是可以看到夕阳的。

　　辛苑没有骗他。

　　只是由于房屋构造原因，只有位置足够低才能短暂看到夕阳，坐在摇椅上就恰好能看到。

　　许诺无法想象，辛苑生前究竟有多少次像这样一个人坐在摇椅上等待着每一天短暂照在脸上的这一束昏黄？

　　而一个人究竟又要经历多少次病痛的折磨和对未来的迷惘才会在一张摇椅上落下两道手印的凹痕？

　　这些问题无人回应，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只有摇椅扶手上盛满的灰尘能将这个故事诉说一二。

　　这一天他终究是没能够开始遗物的规整，他将这一切归结为，他累了。

　　从家里辗转殡仪馆再回到公寓将骨灰盒供奉起来，他也理应累了。

　　金鸡湖畔依旧美丽，公寓的绿意盎然在黎叔的打理下也正在逐渐恢复，但前不久他还跟辛苑一起遛过狗，现在却只剩下他和狗。

　　他牵着钢镚在金鸡湖畔缓慢踱步，经过某处时，湖畔折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忽地想起初次见面时，这光也是这么不偏不倚打在辛苑那张发灰的脸上。

　　只怪那天的光把辛苑的脸照得过分清晰，以至于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他忽然间很想说点儿话。

　　“钢镚，你还记得前不久咱们来过这里吗？”
　　没有回应。

　　他继续道：“那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和你主人都活不了多久了，我还在想你俩谁会先走来着。”

　　“我那时候觉得先走的会比较幸福，但我后来又想，其实到了这时候，先后不过是一念之间，如果这建立在同等重量的爱之上，那选择先走的或许会更痛苦，因为如果都默认先走的会比较幸福的话，那ta肯定能想到对方也会这么想，ta知道对方也希望ta更幸福，所以ta为了成全对方而选择先走，你能明白这所谓的更痛苦从何而来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许诺轻叹，他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辛苑在世，她会如何回应他这些话。

　　但或许，她已经用行动回应了不是吗？

　　钢镚的身子越来越差了，金鸡湖畔走了一小截，后面是他抱着钢镚走完的。

　　回到家，钢镚甚至不能直立，许诺把它放在窝里，顺了顺它的背，“辛苑的安葬还没完成，你再撑一撑好吗？”

　　钢镚依旧睁着混浊的眼睛，微微眨了眨，像是在回应。

　　下一刻，许诺的某个手机专属铃声响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已经条件反射接起电话了。

　　“阿诺。”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您回来了？”

　　“……没有，最近应该是不会回去了，前两天你问我x的联系方式，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今天回话我说已经到临城了。”

　　“是的师父，我们这边也接到了消息 ，陈代和去接的人，这会儿估计墓地已经在建了。”
　　“嗯，工作上我很放心你，但你一般不会向我求助，这个案子很特别？”

　　“没啥特别的……嗯，也有特别的。”许诺舔了舔嘴唇，“这次案子的委托人和逝者是同一个人，她在临城几乎没有亲人朋友，我想着一般人我就不推荐她用x的作品了，但她无亲无故的，而且她很有钱…我就帮她问问了。”

　　那头沉默了许久，“这个案子也快结尾了，后面遗物规整就交给别人吧，你新招那个徒弟我看还行，也该试着放手让他去做了。”

　　“不是，师父，为什么啊？如果是要让虎头锻炼以后有的是机会，您知道的，我接个案一般都是负责到底的，而且逝者生前我也承诺过的，这时候当甩手掌柜算什么？”

　　“阿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但凡撅一下屁股我都能猜到你要放什么屁，你也该明白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是不是陈代和跟您说什么了？”许诺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头微顿，接着平静而直击人心的声音传来：“我们确实通话了，但他只是跟我聊了一下他的新工作，是你敏感了。”

　　“抱歉。”许诺又扯了扯领口，可再怎么扯还是觉得闷得慌。

　　“听为师的，这个案子你别管了，后面我会亲自出马帮你找个可靠的人顶替上。”

　　电话挂断，许诺喃喃道：“师父，入行时您的叮嘱我都牢记着呢……您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