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玫瑰》桂枝茯苓丸

5、不能回去

　　温热的水流砸在头顶，打湿了她的头发。水汽迅速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墙上的镜子。

　　江静恬伸手抹了抹，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两颊还有两团意味不明的酡红，

　　她长叹了口气，抬手把短发梳向脑后，任由流水冲刷。

　　半个小时后，江静恬走出浴室。

　　今天难得迟到，她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一辆货拉拉停在店门口。

　　花卉市场送货的阿叔已经早早等着她了。

　　这个阿叔和江静恬是老熟人，见到她过来，立马笑着打招呼。

　　“早哂啊江老细！食咗早餐未啊？”

　　江静恬点点头，跑过去开门。

　　「不好意思阿叔，今天起晚了。」

　　“没事没事！没所谓啦！”

　　阿叔说着，已经打开后备箱把包好的两箱花给搬了下来。

　　别看阿叔六十多岁，但身体硬朗得很，江静恬都没有搭把手的机会。

　　刚认识那会，江静恬看他每天送货挺辛苦，就悄悄给他多转了点钱。

　　后来偶然一次聊天才知道，人家家里有十几栋楼，每个月光是租金就能收个几十万。

　　阿叔的小孩也是做生意的，平时太忙没空陪他，孙子又在香港读书，他觉得在家太无聊才出来找点事干。

　　得知真相的江静恬从此不敢再以貌取人，即便他穿着老头背心和大拖鞋，以及开着快要散架的五菱。

　　“好了，我走了，吃早茶去了！”

　　「谢谢阿叔！」江静恬指了指手机，示意会在微信转给他。

　　阿叔摆摆手，开着晃悠悠的破车消失在巷尾。

　　江静恬把花搬进店里，然后拆花醒花。

　　这两天的订单都不多，她打算做些样品发到小绿江上。她的主页已经很久没更新，马上就是520，她得赶在那之前多发一点，好多接几个单。

　　忙碌起来的江静恬短暂忘了昨晚那个旖旎的梦，等她收拾完，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江静恬点开微信，置顶弹出一条信息。

　　小杉：「静恬！我来粤城工作了！」后面跟着一个地址，离她这里才二十多分钟。

　　朝花惜时：「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都没有提前和我说？」

　　小杉：「唉！这不得给你个惊喜！」

　　江静恬还没来得及回复，后面就跟着一连串的语音，都是吐槽自己刚来这边，文化差异给她带来的震撼。

　　吴语杉和她同岁，算起来也才刚研究生毕业。

　　她会选择来她的城市发展，江静恬很是惊讶，不过更多的是惊喜。

　　吴语杉是她在养父母家时认识的朋友，俩人小学初中都是同桌，后来江静恬辍学出来上班后，俩人就再没联系过。

　　直到江静恬有了手机，俩人才恢复联系。

　　朝花惜时：「你安顿好了吗？要不要来我这住着先？」

　　小杉：「没事，我现在住公司宿舍，一人间呢！你知道进这个公司有多难吗？」之后又跟着一连串语音吐槽自己抢这份工作如何挤破头。

　　还好江静恬及时阻止，转移了话题。

　　朝花惜时：「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小杉：「有有有！我刚想说呢！我看了一下你那里附近好像有家刚开业的酒馆打折，明天下午我们就在那见面吧！」

　　吴语杉发了个截图过来。

　　江静恬看到‘梦里见’三个字，指尖不由得顿了顿。

　　朝花惜时：「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的江静恬加紧把明天的订单也一同处理了。

　　第二天，俩人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梦里见门口。

　　吴语杉长得瘦瘦高高的，扎了个丸子头，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即便是十多年没见，江静恬也一眼认出了她。

　　“静恬——”

　　吴语杉冲过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江静恬被推得后退几步才稳住。

　　她笑着拍了拍吴语杉的胳膊，可一向聒噪的闺蜜此刻竟安静下来。

　　“静恬…”吴语杉吸了吸鼻子，松开手退出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么矮啊？”

　　江静恬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刚想安慰几句又噎了回去。

　　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还是那么黑。」

　　“什么啊？我今天可是涂了粉底的！”恼羞成怒的吴语杉一把扯过便签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江静恬捂着嘴笑个不停。

　　可笑着笑着，俩人逐渐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进去说吧！”吴语杉挽着江静恬走进酒馆里。

　　“欢迎光临！哟？小江老板？”正在摸鱼的卓航飞立刻放下手机，“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静恬点点头，递便签的同时不忘悄悄环顾四周。

　　下午的梦里见人不多，只有台阶上的卡座有几个顾客。

　　“那就行，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你和朋友放开了喝，我们老板买单！”

　　江静恬急忙摇头，「不用不用！」

　　“诶！没事！这可是汀姐的吩咐！”卓航飞说着便开始给她们介绍自己刚推出的新品，根本没有给江静恬拒绝的机会。

　　敏锐如吴语杉，她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流转，最后定在身旁面色泛红的江静恬身上。

　　有情况？！

　　吴语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立刻马上知道江静恬和这个小哥的事！对对对！还有小哥口中的老板！

　　结果俩人一坐下来，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脸色顿时垮下来。

　　但接上电话的那一秒，语气秒变谄媚，“喂～诶！阿飞姐，好好好～我现在马上给您～”

　　挂了电话，吴语杉整个人跟泄了气一样。

　　「怎么了？」江静恬问。

　　“唉，工作上的事，我现在处理一下，你等我！”吴语杉说着拿出电脑在一旁敲起来。

　　半个小时后，江静恬的椰冰奶绿见了底，吴语杉也终于合上了电脑。只是刚进来时还活力满满的，现在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吴语杉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叹了口气。

　　「怎么样？」江静恬有些担心，吴语杉今天化了妆，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眼下的淤青。

　　“没事，搞清楚了，真不好意思，还让你等我那么久。”

　　江静恬摇摇头，「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牛马哪配休息啊？”吴语杉苦笑一声，挖了勺早已经化成一滩水的芒果冰沙压压惊。

　　「那你这么忙，工资应该也很高吧？」

　　“静恬，你37°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江静恬不懂，只知道吴语杉听到这句话差点哭了出来。

　　「什么公司啊？工资那么低又那么忙？」

　　“国内比较有名的大厂，麟川科技！”吴语杉哭丧着脸继续道：“不过我刚转正，工资低也很正常啦！得熬！”

　　“你知道有多离谱吗？我光是面试就面了8轮！”说起面试经历，吴语杉真的要气到掐人中。

　　「麟川科技……」江静恬若有所思点头。

　　她倒是有点印象，出去逛街的时候在商场外的大屏幕上经常看到麟川科技的广告，好像是做什么芯片的，江静恬也不是很懂。

　　「面试8轮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何止离谱，后面还有3轮笔试！”吴语杉赶紧摆摆手下个话题，不然她真怕嘎巴一下就躺这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你有回去过吗？阿姨他们……有联系过你吗？”吴语杉顿了顿。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俩人相继沉默下来。

　　江静恬垂眸，「没有。」

　　“我听说……”吴语杉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江静恬，有些纠结，“我前段时间听我妈说你养父在找你。”

　　江静恬拽着便签的手忽地收紧。

　　「找我做什么？我不可能再回去的。」

　　“我妈也没问清楚，在你走后不久我们一家就搬走了。”吴语杉知道俩人刚重逢说这个不好，但她还是想提醒江静恬，“你可千万不要回去，现在老家那些邻居见到他们一家都得躲着走。”

　　江静恬点了点头，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家人是什么样的德行。

　　在老家的那些日子，是她不想再去回忆的伤痛。

　　好不容易摆脱被那些日子支配的恐惧，她现在只想好好生活。

　　江静恬患有先天失语症，所以她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养母和她说过，捡到她的那天是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江静恬站在人群中，小小一个的，含着眼泪左顾右盼，小脑袋使劲仰着想要看清路过她面前的行人。

　　后来，养母不顾养父的反对坚决收养了她。

　　江静恬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直到养母生了弟弟，她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再后来，养父生意失败，整日酗酒，把所有的祸都归结到江静恬头上，养母最初还会帮着她，后来也逐渐被养父说服，开始厌烦她。

　　养父本就不喜欢她，喝了酒打砸家里的东西那都是常事。

　　江静恬自那以后变得越来越沉默。

　　终于在之后的某一天里，她偷偷拿上身份证，坐上最早一班的大巴车。

　　江静恬仍记得那天，天刚蒙蒙亮，背上的破旧书包装下了她的所有。

　　临走时，吴语杉把她存了一年的零花钱塞到她手里，零零散散凑了三百。

　　俩人无话，最后，江静恬被吴语杉推着上了车。

　　从那天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思绪回笼，江静恬心口闷得慌，她深吸了口气，写道：「放心，他们找不到我的。」

　　“我已经跟家里打过预防针了，如果你养父母找来，就说我们不知道。”

　　吴语杉伸手拍了拍江静恬的手背，“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她继续道：“对了……”

　　“哟！汀姐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