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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尾声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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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青丘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热闹的小城。街道用青石铺成,两边开满了店铺——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日用杂货的,还有几家卖狐族特产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银白色的小狐狸,火红色的小狐狸,灰褐色的小狐狸,有的化成了人形,有的还拖着尾巴,追着闹着,笑声传出去很远。偶尔有大人喊一嗓子“别跑太快”,孩子们应一声,跑得更欢了。
祭坛被重新修缮过,不再是当年那座破败的石殿。新的石殿更高,更宽敞,用的全是青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那道光幕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只在夜里才会微微发光。长老说,那是地脉安稳下来的迹象,裂口彻底封死了。
城门口开了一家小茶馆。
茶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归处。字是江霁寒刻的,阿桃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好看。
茶馆是阿桃的爹娘开的。爹负责烧水泡茶,娘负责招呼客人。爹的茶泡得好,娘的笑脸甜,没多久茶馆就有了固定的客人。每天都有狐族的人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说说村里的事。
六姐姐偶尔来帮忙,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山。她现在是狐族孩子们的教习,带着那群小狐狸修炼幻形术。她说自己当年没好好学,现在得补回来,不能丢人。小狐狸们怕她,又喜欢她,每天围着她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长老闲不住,每天在城里转悠。他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谁家有难处,他就去帮忙;谁家吵架了,他就去调解。城里的人都敬他,见了他就喊一声“长老好”。他笑眯眯地点头,皱纹都挤在一起。
阿桃和江霁寒住在城东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够住。三间屋子,一间他们住,一间空着留给客人,一间堆杂物。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墙角还有一小片地,阿桃想种花,但一直没种成——她每次种下去,没过几天就被六姐姐带来的那群小狐狸踩坏了。
后来她不种了,改在后山看。
后山的山坡上,种满了冰昙花。
那是江霁寒种的。
三年前阿桃随口说了一句“想在这里种花”,第二天他就开始动手。一个人翻地,一个人播种,一个人浇水,一个人守着,弄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六姐姐带着小狐狸们也来帮忙,花越种越多,越种越密,最后整片山坡都成了花海。
花开的时候,白的、蓝的,一片一片,风一吹就像波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
阿桃每天都要去看。
江霁寒每天陪她。
这天早上,阿桃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北边飘。
江霁寒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三年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阿桃看得出来,他眉间那道竖痕浅了一些,嘴角偶尔会弯一下。
“走吧。”他说。
阿桃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出了城,往后山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狐族的人,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
“阿桃,又去看花啊?”
“嗯!”
“江掌门,一起啊?”
他点点头。
那些人笑着走远了,阿桃听见他们在嘀咕“这两人感情真好”。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山的山坡上,花开得正好。
白的、蓝的,一片一片铺开,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风吹过来,那些花就摇啊摇,像海浪,又像跳舞。
阿桃站在花海边,看着那些花。
“好看。”她说。
江霁寒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桃转头看他。
“你每年都种?”
他点头。
“种了多少?”
他想了想。
“忘了。”
阿桃笑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凉的,滑的,和她小时候摸过的一样。
“我娘喜欢这种花。”她说。
江霁寒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我知道。”
阿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来昆仑的时候,带了一朵。”他说,“她说青丘也有,但不如昆仑的好看。”
阿桃愣住了。
她从没听人说过娘的事。
“她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以前。”他说,“那时候我还小。她来找我娘,借一样东西。”
阿桃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
她也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手边。
阿桃伸手接住一片。
花瓣在她掌心,薄薄的,凉凉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花瓣放回去。
“走吧。”她站起来。
江霁寒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远处传来喊声。
“雪璃!霁寒!吃饭了!”
是六姐姐的声音。
阿桃回头,看见六姐姐站在山坡下,叉着腰,冲他们喊。她穿着一身红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嗓门大得能把鸟吓飞。
“快点!娘做了好多菜!再不来就凉了!”
阿桃笑了。
“走吧。”
两人往山坡下走去。
走到半路,阿桃忽然停下来。
江霁寒看着她。
“怎么了?”
阿桃回头,看着那片花海。
阳光照在上面,白的、蓝的,闪闪发光。那些花瓣在风里摇啊摇,像是和她打招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叫雪璃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花。
那时候她躺在冰棺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江霁寒告诉她,花开得很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
“霁寒。”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阿桃想了想。
“谢你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
阿桃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下,茶馆里热热闹闹。
爹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冒起来,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一边炒菜一边喊“让让让让”,手里的锅铲挥得像剑。
娘在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念叨六姐姐:“让你去叫人,你自己先跑回来了,碗也不帮忙摆。”
六姐姐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笑嘻嘻的:“我这不是跑得快嘛。再说了,他们俩在后山看花,我要是等他们一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娘瞪她一眼,没再说话。
长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旁边坐着几个老狐,都是当年一起活下来的,现在每天来茶馆喝茶聊天。他们在说当年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阿桃和江霁寒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六姐姐凑过来。
“你们两个又去看花了?”
阿桃点头。
六姐姐啧啧两声。
“天天看,看不腻啊?”
阿桃看着她。
“看不腻。”
六姐姐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们慢慢看。”
娘端着菜上桌,一盘一盘摆好。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吃饭吃饭,别聊天了。”
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阿桃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抬头,看着满桌的人。
爹在给娘夹菜,娘嘴上说“我自己来”,脸上却带着笑。长老在和几个老狐聊天,聊着聊着就笑了。六姐姐在逗隔壁桌的小狐狸,那小狐狸被她逗得咯咯笑,尾巴都翘起来了。
江霁寒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饭。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握着她的手。
阿桃看着这一切,忽然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高兴。
吃完饭,六姐姐拉着阿桃去后山。
“走,带你去看看那群小狐狸,最近学会幻形了,可好玩了。”
阿桃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江霁寒。
他坐在桌边,端着茶杯,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点了点头。
六姐姐拉着阿桃往后山跑。
山坡上,一群小狐狸正在练功。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有的化成了人形,有的还拖着尾巴,乱七八糟地比划着。六姐姐站在前面喊口令,她们就跟着做,做得歪歪扭扭。
阿桃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六姐姐喊累了,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累死我了。”她说,“这群小崽子,比当年你难教多了。”
阿桃看她。
“我当年很难教吗?”
六姐姐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呢?教你幻形术,教你三个月,你才学会。气得我天天想打你。”
阿桃笑了。
“那你打了吗?”
六姐姐想了想。
“没打。你那时候太小了,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我怕一打就散了。”
阿桃笑出声。
六姐姐也笑了。
两人坐在山坡上,看着那群小狐狸闹腾。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花香。
“六姐姐。”阿桃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六姐姐转头看她。
“谢什么?”
阿桃想了想。
“谢你教我。”
六姐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阿桃的头。
“傻丫头。”
傍晚,阿桃和江霁寒又去了后山。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被染成橙红色,一片一片的云飘过去,慢悠悠的。那些云有的像山,有的像兽,有的像人。阿桃指着一片云说像狐狸,江霁寒看了看,点头。
阿桃靠在他肩上。
“霁寒。”
“嗯。”
“以后每年都来看花。”
他点头。
“好。”
阿桃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闻着花香。
远处,六姐姐的歌声又飘过来。
还是那首歌谣。
唱的是雪,是山,是家,是回来了的人。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听见这首歌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小,躺在六姐姐怀里,问她唱的是什么。
六姐姐说,是狐族的老歌,唱的是“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花海。
夕阳照在上面,白的、蓝的,都染成了金色。
她转头看着江霁寒。
他也在看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六岁那年,冰崖上。
她缩在裂缝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蹲在裂缝口,举着一个小瓷瓶,等她。
他的眼睛也是这么亮。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霁寒。”
他看着她。
“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知道。”
她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远处,六姐姐的歌声还在飘。
风暖暖的,花香香的。
她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就像很多年前,她躺在他守着的冰棺里时,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时候她听不见。
但现在,她听见了。
她笑了。
“霁寒。”
“嗯。”
“我喜欢你。”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笑得更开心了。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花海上,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一切都泛着银光。
阿桃靠在江霁寒肩上,看着那些花。
“霁寒。”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有孩子吗?”
他愣了一下。
阿桃抬头看他。
“怎么,没想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阿桃眨眨眼。
“想什么?”
他看着那些花。
“想她眼睛像你。”
阿桃笑了。
“那要是儿子呢?”
他想了想。
“那就像我。”
阿桃笑出声。
“你也太自信了。”
他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夜深了,他们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阿桃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的山坡上,那些冰昙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片一片,像海浪,又像星星。风一吹,那些光就晃动起来,明明灭灭的。
她看了很久。
江霁寒站在她旁边,没催她。
过了很久,她收回目光。
“走吧。”
他们进了城,往家里走去。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盏灯笼亮着,泛着昏黄的光。几只小狐狸蹲在墙角,看见他们就竖起耳朵,然后跑开了。
阿桃牵着江霁寒的手,走得很慢。
“霁寒。”
“嗯。”
“明天还来看花。”
“好。”
“后天也来。”
“好。”
“每天都来。”
他转头看她。
“每天都来?”
阿桃点头。
“每天都来。”
他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然后他点头。
“好。”
阿桃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阿桃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江霁寒愣住了。
阿桃已经推门进去。
“晚安!”
门关上了。
江霁寒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笑了。
很浅。
但很真。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阿桃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暖暖的,鸟在叫。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江霁寒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桃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走吧。”
两人往后山走去。
山坡上,那些花还在开。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
阿桃靠在江霁寒肩上,看着那些花。
“霁寒。”
“嗯。”
“以后每年都来。”
他点头。
“好。”
她笑了。
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风香香的。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远处,六姐姐的歌声又飘过来。
还是那首歌谣。
唱的是雪,是山,是家。
是回来了的人。
阿桃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很多年前,一个人对她说的。
“下一世,我等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霁寒。
他也在看她。
她笑了。
“霁寒。”
“嗯。”
“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
她的手,被他握着。
很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