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雪无痕》淅榆

4、灭族

　　马车在雪原上疾驰。

　　江素衣已经赶了七天的路。从昆仑到青丘，原本要走半个月，她硬是把时间缩短了一半。马跑死了两匹，第三匹也口吐白沫，嘴角挂着白沫，但她不敢停。

　　她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

　　七天了。

　　她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每次闭上眼睛，耳边就是儿子的咳嗽声。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马车里，江霁寒躺在软榻上。他不再喊“娘”了，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得起皮，脖子上隐隐透出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七天前更深了，像树根一样往下扎。

　　江素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狠狠抽了一鞭。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远处，出现了山的轮廓。

　　青丘到了。

　　马车刚驶进青丘地界，江素衣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兽鸣，连风声都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声音。

　　她握紧缰绳，放慢车速，警惕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轰——

　　是战鼓声。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传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透过风雪，看见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

　　有人在攻打青丘。

　　江素衣的心沉了下去。

　　仙帝。他真的动手了。

　　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只知道必须快点找到药，然后快点离开。她跳下马车，把江霁寒抱在怀里，往青丘深处跑去。

　　雪璃是被六姐姐摇醒的。

　　“快起来！”六姐姐的声音很急，“快跑！”

　　雪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六姐姐满脸惊恐。她的头发散了，衣服上沾着血，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雪璃问。

　　“仙族打进来了！”六姐姐把她从兽皮里拽出来，“快跑！往后山跑！越远越好！”

　　雪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六姐姐拉着跑出洞穴。

　　外面全是火光。

　　那些她熟悉的洞穴、冰林、小径，全被火光照得通红。到处都是人在跑，有狐狸也有化形到一半的族人。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仙兵的喊杀声。

　　六姐姐拉着她拼命跑。雪璃的腿短，跑不快，六姐姐就抱着她跑。她趴在六姐姐肩上，看见那些仙兵在后面追，看见有族人倒下，看见血溅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冰。

　　“六姐姐……”她想说什么。

　　“别说话！”六姐姐打断她，“抱紧我！”

　　雪璃抱紧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她听见六姐姐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受惊的兔子。

　　她不知道自己被抱了多久。只知道六姐姐跑得越来越慢，喘得越来越重。

　　后来六姐姐跑不动了，把她放下来，推着她往前走。

　　“快走！”六姐姐说，“往前走，别回头！”

　　雪璃回头看她。

　　六姐姐站在那里，身后是追来的仙兵。她的尾巴被血染红了，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六姐姐……”雪璃叫她。

　　“快走！”六姐姐吼她。

　　雪璃转身就跑。

　　她拼命跑，拼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跑进一片冰林，跑过一个山坳，最后跑进一道冰崖的裂缝里。她缩在里面，浑身发抖，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爬出裂缝，往回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她熟悉的地方——那是她和六姐姐常来玩的地方。

　　六姐姐躺在地上。

　　眼睛睁着，看着天。

　　雪璃走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六姐姐的尾巴断了，断尾处插着半截仙旗。旗子是金色的，上面绣着云纹，还在风里飘。血已经流干了，凝固在雪地上，黑红一片。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已经不会眨了。

　　雪璃伸手，帮她闭上眼睛。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六姐姐。

　　没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素衣抱着江霁寒在雪地里跑。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跑。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尸体，她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跑过一个山坳，跑过一片冰林，最后跑进一道冰崖。

　　她看见一道裂缝，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裂缝里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她把江霁寒放下，靠在冰壁上喘气。江霁寒还在发烧，迷迷糊糊的，嘴里叫着“娘”。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正想怎么办，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她探头往外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

　　是一只幼狐。

　　浑身是血，走路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到裂缝口，她抬起头，和江素衣对视。

　　雪璃看着裂缝里的人——一个女仙，抱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脖子上隐隐有黑色的纹路。

　　她愣住了。

　　那些黑色的纹路，和仙牢里那些囚徒一模一样。

　　她又看向那个女仙。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清冽的，熟悉的，和她怀里那个小瓷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雪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男孩，亮亮的眼睛，递给她药的手。

　　是他。

　　江素衣也看着这只幼狐。她浑身是血，瘦瘦小小的，眼神却倔得很。明明伤得那么重，还瞪着自己，不肯示弱。

　　她解下雪貂披肩，轻轻抛过去。

　　“孩子，莫怕。”她温柔地说。

　　披肩落在雪璃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药香。

　　雪璃愣在那里。

　　远处，火光还在烧。

　　六姐姐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

　　雪璃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瓷瓶，又看着眼前这个女仙，看着她怀里的那个男孩。

　　她忽然想起六姐姐说过的话。

　　“你以后要去人间的。不会幻形可不行。”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她长大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身上有她熟悉的药香。

　　她慢慢走进裂缝，在那个女仙身边蹲下。

　　外面，火烧得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