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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十年,一场梦 会议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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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流质,压得苏素呼吸不畅。
空调开得太足,冷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职业套裙,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眼前正在讲PPT的,是那个刚上任的、比她小了二十岁的部门总监,慷慨激昂地描绘着公司未来的蓝图,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吐沫星子,好像个喷壶成精。
苏素已经五十岁了,忍耐阈值变低了。
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真想让他闭嘴啊。
当然,她不会。
五十年的经验告诉她,人生就是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主题是“算了”。被抢功,算了。被背叛,算了。被当成用完就丢的抹布,也算了。
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两块铅。世界的声音在远去,就这样吧,睡一会儿。
她的大脑齿轮磨损,锈迹斑斑,只剩下疲惫的轰鸣。走马灯一样,她这一生,好像就是从一个会议室,走进另一个会议室。争过,抢过,也曾头破血流过,可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是丈夫不动声色转移的财产,是亲手带出的徒弟递上的辞退信,是镜子里自己那张被岁月和失望蚀刻过的脸。
她放弃了思考,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世界颠倒。
不是睡意袭来的昏沉,而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扯出去的失重感!
身体像一片落叶,被抛进无尽的黑暗漩涡。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
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什么东西上,坚硬,冰冷,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这一下,撞得她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左臂的位置,传来一声脆响。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但声音又细又弱,像只幼猫。
剧痛从手臂的断裂处瞬间贯穿了全身!
苏素猛地睁开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世界在剧烈地晃动。
没有窗明几净的会议室,没有西装革履的同事和经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只有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和一双脏兮兮的、款式老旧的白色球鞋。
那双鞋,正放肆地踩在她的身前,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她的视线艰难地、一格一格地,顺着那双鞋往上爬。
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裤腿,瘦弱的、仿佛一折就断的小细脖儿,还有一张稚嫩又刻薄的脸,带着个小眼镜儿。
男孩大概十岁,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是那种孩童独有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废物。”
尖利的男孩声音,像一把锥子,刺进她的耳膜。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碰一下就倒,装死给谁看?”
苏素的大脑宕机了。
左臂的疼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地“听”见骨头断裂处的哀鸣。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这股剧痛像一把残忍的钥匙。
“咔哒”一声,撬开了她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记忆之盒。
四十年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十岁那年的夏天,闷热的午后,狭窄的楼梯间。那个叫陈子扬的男孩,因为她没有把自己的零花钱“借”给他,就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结果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断裂的左臂,打了一个多月的石膏,同学们的指指点点和嘲笑,老师轻描淡写的“同学间要友好相处”,以及对方父母为了息事宁人塞给妈妈五百块钱赔偿后,妈妈脸上那既羞愧又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
那是她懦弱人生的开端。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忍让,学会了退缩,学会了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画面飞速流转,一幕幕,一桩桩,全是她失败人生的印记。工作被抢功,她忍了;朋友背后捅刀,她认了;丈夫卷走一切,她也只是麻木地接受。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会议室里。那个五十岁的自己,在人生的终点,选择了闭上眼,放弃抵抗。
记忆的洪水与眼前的现实,在剧痛的催化下,轰然合一。
在那个沉闷的会议室里,在对人生的彻底失望中,她死了。
不,她不是死了。
她回来了。
命运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四十年的不甘、悔恨与懦弱,狠狠地扇回了起点,像是叫醒了一个梦中的人。
陈子扬见她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心中那股施虐的快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最爱看苏素这副可怜虫的样子。
他轻蔑地“嗤”了一声,抬起脚,想用鞋底去蹭她那张还算干净的脸。
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落下的瞬间,地上的女孩,忽然不动了。
呜咽和颤抖,戛然而止。
陈子扬的脚僵在了半空中,有些错愕。他看见,苏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剧痛对抗的、令人心悸的稳定感。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沾着灰,显得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在刚刚,还满是小鹿般的惊恐和哀求。而现在却像个黑洞,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痛苦还在,但沉在瞳孔的最深处。
恐惧和迷茫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一个五十岁的、在背叛和倾轧中泡烂了的灵魂,正透过这双十岁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也打量着他。
苏素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陈子扬的脸上。
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
不说话,也不动。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陈子扬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苏素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在老师办公室里,苏素的眼神还是没有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愤怒或恐惧,甚至连恨意都吝于给予。
陈子扬被这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他那点孩童式的、恃强凌弱的嚣张气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冰湖面前完全熄灭。
这个苏素……不对劲。
就在老师长一句短一句的说教中,一道尖锐又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苏素!你个死丫头,又在做什么妖了?!”
苏素的母亲,王玉芬,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过来。
她刚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和摊主吵得面红耳赤,又被女儿的班主任叫来,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此刻,她左手拎着一网兜沾着泥的土豆,跑得额角见了汗,一腔无名火烧得更旺。
当她一眼看到女儿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那条细瘦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不自然地扭曲着,她的火气“噌”地一下,烧穿了理智,直冲天灵盖。
但常年被生活磋磨的本能,让她的怒火第一个烧向的,永远是那个最不会反抗、也最让她“操心”的女儿。
“你看看你这副窝囊样子!天天在学校里不是被人推就是被人抢,你就不知道躲吗?嘴是干什么用的,不会喊老师吗?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杵窝子!”
王玉芬的唾沫星子夹杂着她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喷到苏素的脸上。
何等熟悉的场景,何等熟悉的台词。
前世的这个时候,十岁的苏素早已被吓得缩成一团,一边要忍受骨头断裂的剧痛,一边还要被母亲诛心的话语刺得体无完肤。
可现在,缩在这个小小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五十岁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王玉芬了。一个典型的、被贫瘠的生活磨平了所有温柔和耐心的女人。她爱自己的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的爱总是包裹在尖刻的抱怨之下。她的怒火就像一堆泼了油的干柴,见火就着,烧向谁,全看风往哪边吹,而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永远是第一道引风口。
苏素忍着左臂一波胜过一波的抽痛一声不吭。她甚至没有去看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那些刻薄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不起一丝波澜。
她像一个最冷静的猎人,蛰伏在草丛中,耐心地等待着风向改变的那一刻。
王玉芬骂得口干舌燥,见女儿还是一副死人样子,不哭不闹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学生家长,都是同学间的打闹——”班主任终于插进了这密不透风的话里。
苏素知道,时机到了。
在王玉芬的怒火燃烧到最旺,又因为外人而掺杂了一丝“丢脸”的窘迫,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秒。
她轻轻侧过头,轻声开口。
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
“妈,”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导,从母亲的脸,移向了旁边的陈子扬,“是他,他推我的。”
带着委屈的哭诉,像一道惊雷在王玉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是了!她光顾着骂自己的女儿,却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
王玉芬所有的怒火猛地转向陈子扬,“陈子扬!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干的?!”
前一秒还指向女儿的机关枪,在这一刻,不仅调转了枪口,还瞬间升级成了意大利炮。
陈子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不是,我不小心的!她自己摔的。”
“她自己摔的?!”王玉芬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她指着苏素那明显变形的胳膊,对着围观的老师和同学吼道,“你们都来看看!自己摔能把胳膊摔成这个德性?!你当老娘是瞎子吗?!陈子扬我告诉你,我们家素素是老实,但不是给你这么欺负的!你爹妈怎么教你的,生你下来不教你做人,就知道在外面横行霸道,欺负女同学?!”
王玉芬彻底化身成了一头护崽的母狮,冲上去一把揪住陈子扬的衣领。她的语言天赋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那些在菜市场和邻里间吵架练就的、最接地气的词汇,像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向陈子扬。
陈子扬一个十岁的男孩哪里见过这种泼妇骂街般的阵仗,当场就被骂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快,陈子扬的父母也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了过来。
陈子扬的父亲陈建军最好面子,他一来看到自己儿子被个女人揪着领子骂,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陈建军上来就想推开王玉芬。
王玉芬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好好说?你儿子把我女儿胳膊都弄断了,你跟我说好好说?行啊,今天这事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陈建军一看苏素的惨状,也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护短:“都是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再说了,谁看见是我儿子推的了?说不定就是她自己摔的,赖我们家头上!”
这话彻底点燃了王玉芬的炸药桶。一场成年人之间的激烈争吵爆发了。
最终,在班主任的调解和几个目击学生的指证下,陈建军理亏了。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陈子扬拽了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惹事!我让你在外面不学好!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拳头和巴掌雨点般落在陈子扬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王玉芬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可她怀里的苏素,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她看着那个被父亲死死按在地上暴打的男孩身上。
陈子扬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在拳脚的间隙中,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恐惧和委屈,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恶意。
而是混杂着极致屈辱和阴冷怨毒的眼神。空洞洞的,像被注入了更黑暗、更扭曲的种子。
他也死死地盯着苏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