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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修) 陈声的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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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声有时候会想,十年是怎么过去的。
不是那种“光阴似箭”的感叹。是真的很疑惑。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就那么过去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毕业,工作,换工作,再换工作。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人变成还是一个人。
十年。
他想起刘齐皓进去的那年,是199x年。现在200x年了。刘齐皓出来了,疯了,坐在路边,说“他真的特别好”。他去看了吗?没有。他不敢。
他想起那个雨夜,是199x年。现在200x年了。那个小孩该十五岁了。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还记得他吗?他不知道。他没再去过福利院。他总说下次,总说以后,总说等忙完这阵。然后十年就过去了。
他没忙完。他一直在忙。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忙着活着。
但活着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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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大学毕业。
那年夏天,他搬出那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关不紧。房东说下个月要涨价,他算了算,租不起了。
他找了新地方。也是老居民楼,也是十平米出头,也是月租一百多。搬进去那天,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打包好的纸箱,忽然想起第一次租房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九岁,刚上大学,觉得自己终于有地方住了。虽然是租的,虽然很小,但那是他自己的。没人管他,没人说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他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了,还是租这种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拆箱子。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挂起来——就是那件从福利院回来那天穿的,洗了很多次,那股味道早就没了。但他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上有青苔。和以前那个窗外的风景差不多。
他想,这十年,大概就是这样了。
从一个窗户,搬到另一个窗户。看的风景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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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找了第一份工作。
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够活。同事都挺好,领导也还行。但他不怎么说话,开会的时候坐角落,吃饭的时候一个人。有人问过他,你怎么老不说话?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
从福利院就习惯了。从一个人待着就习惯了。从刘齐皓进去之后就更习惯了。
他没什么朋友。大学时候有过几个,毕业后慢慢散了。赵范成还联系,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近况。但也就这样了。
赵范成也一个人。和他一样。
有一次吃饭,赵范成忽然问:“你不想找个人吗?”
他愣了一下:“找什么人?”
“对象。”赵范成说,“你一个人这么过,不闷吗?”
他想了想,说:“不闷。”
赵范成看着他,没再问。
但他知道赵范成在想什么。赵范成自己也没找。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闷,谁也说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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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是同事,一个热心的大姐。说有个姑娘,人挺好,想见见。他说不用。大姐说见见又不吃亏。他推不掉,去了。
见面的地方是个小饭馆。那姑娘比他小一岁,长相普通,话挺多。问他在哪儿上班,问家里几口人,问平时喜欢干什么。他一个一个回答。孤儿,没家人,喜欢发呆。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真幽默。
他没幽默。他是说实话。
吃完饭,大姐问怎么样。他说算了。大姐问为什么。他说不合适。
不合适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意思。说话没意思,见面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
后来他又见过几个。都是别人介绍的。有的挺好,有的也还行。但他每次见完,都觉得没意思。
他不知道是她们没意思,还是他自己没意思。
可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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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换了第二份工作。
小公司倒闭了,他得重新找。找了两个月,去了一家做印刷的厂子,还是做文员。工资高一点,累一点,离家远一点。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多小时公交,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累。但累了好。累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他说不上来。
就是有时候,走在路上,或者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冒出一些画面。刘齐皓的眼睛,亮得不行那种。赵范成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还有那个雨夜,那个小孩攥着他裤腿的手。
那个画面来得最多。
攥着他裤腿的手。细的,凉的,指节发白。那个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睛很黑,说“我怕你走”。
他每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愣一下。
然后告诉自己,荒唐。
一个五岁的小孩,一面之缘,有什么好想的。
但忘不掉。
就是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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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有一次差点去福利院。
那天是周末,没什么事。他躺在床上发呆,忽然想起那个小孩。想起自己说过“我会再来的”。想起那个小孩等了他多久?一年?两年?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出门。
坐公交,转车,再走一段。那条路他很久没走了,但还记得。走到福利院门口,他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铁门。锈得比以前更厉害了。院子里那棵大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跑来跑去的。他不认识他们。他在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说什么。问那个小孩还在不在?问院长这些年怎么样?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问了有什么用?
那个小孩肯定不在了。要么被领走了,要么长大了走了。不可能还在。
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个小孩的脸。
黑的眼。瘦的脸。说“我怕你走”。
他闭上眼睛。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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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第三次换工作。
印刷厂也干不下去了,效益不好,裁人。他被裁了。拿着一个月工资,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没什么感觉。习惯了。
他又开始找工作。找了两个月,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工资不高,但活儿轻松。就是每天盘点,记账,偶尔搬搬货。
他又回到那种生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赵范成约他吃饭,他就去。两个人坐在那家川菜馆,还是老位置,点那几个菜。水煮肉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
吃着吃着,赵范成忽然说:“你还记得刘齐皓吗?”
他愣了一下,说:“记得。”
赵范成说:“我听说他出来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出来了?”
“嗯。”赵范成说,“听人说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没说话。
赵范成也没再说。
他们继续吃。吃完了,结账,各自回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刘齐皓。
出来了。十年。出来了。
他不知道刘齐皓现在什么样。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们。
但他想起探视那天,隔着玻璃,刘齐皓那个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笑,他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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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又被介绍对象。
这次是房东。一个老太太,看他一个人住,说有个侄女,也是一个人,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说不用。老太太说见见又不吃亏。他又去了。
这次这个姑娘还不错。话不多,长得也顺眼,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他们吃了顿饭,聊了聊,觉得还行。
后来见了几次。看电影,逛公园,吃路边摊。那姑娘说,你人挺好的。他说,是吗。姑娘说,就是话太少了。他说,嗯。
他以为可能会成。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也挺好。
但后来还是没成。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慢慢淡了。她不找他,他也不找她。几个月后,就彻底没联系了。
他想起那姑娘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当面说的,是发消息。她说,你好像不太需要人。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需要人吗?
他不知道。他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需要人的时候,找谁?他也不知道。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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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雨夜。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大了。可能是越来越孤单了。可能是刘齐皓的事让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那个雨夜。福利院的走廊。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攥着他的裤腿,说“我怕你走”。他掰开那只手,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那个小孩。
他有时候想,那个小孩现在多大了?十五?十六?在干什么?上学还是打工?还记得他吗?
肯定不记得了。谁会记得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但他自己记得。
记得很清楚。
那只手的温度。那个眼神。那句“你身上有声音”。
他想过很多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声音?为什么只有那个小孩能听见?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十多年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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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他听说刘齐皓疯了。
是赵范成告诉他的。在川菜馆,吃着吃着,赵范成忽然说。
“刘齐皓疯了。”
他愣住了。
“什么?”
赵范成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在路边坐着。从早坐到晚。下雨也不躲。有人问他冷不冷,他过了一会儿笑一下,说‘他真的特别好’。”
他听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真的特别好。
那个人骗了他。害了他。毁了他一辈子。
他还是觉得那个人特别好。
他想起探视那天,刘齐皓那个笑。想起那个笑让他脊背发凉的感觉。
现在那个笑一直在刘齐皓脸上了。
他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赵范成也没吃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水煮肉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四个菜,两个人,第三个座位空着。
空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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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又是新的一年。
他三十一岁了。
那天是他生日。他自己都忘了。下班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回去煮了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今天几号?看了看手机,发现是自己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没人记得他生日。他自己都不记得。
吃完泡面,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裂缝。白的,干净的。他看着那片白,想着,又一年了。
十年了。
从那个雨夜到现在,十年了。
这十年他做了什么?毕业,工作,换工作,再换工作。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人变成还是一个人。
他想起那个小孩。那个攥着他裤腿的小孩。
那个小孩现在十五岁了。应该在上学。应该有朋友。应该早就忘了他。
但他还记得。
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只手。记得那句“我怕你走”。
荒唐。
但忘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白的,有点脏。他看着那些脏印子,想着,也许那个小孩也还记得他?
不可能。
他闭上眼睛。
但那个画面还在。黑的眼。瘦的脸。攥着他裤腿的手。
他叹了口气。
忘不掉就忘不掉吧。
反正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