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见晚辰月

2、第 2 章

　　忘川一役，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仙气与魔气撕裂长空，剑光与血影交错纵横。云疏剑招清冷，步步封喉；凌烬攻势疯戾，招招索命。两人皆是三界顶尖战力，从河畔杀到云端，从云端坠入乱葬古地，千招过后，依旧不分胜负。

　　云疏白衣微染尘霜，气息依旧清冷淡漠，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这新晋魔尊不过是凭借戾气横行，却未料到，凌烬的修为早已深不可测，且招招搏命，不按常理，数次险些冲破他的仙法防线。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凌烬的招式之中，隐约带着一丝早已失传的上古仙气痕迹，绝非纯粹的魔界功法。

　　可此刻，仇敌相对，容不得半分心软。

　　云疏长剑一振，寒疏剑发出清越剑鸣，万千道清冷剑气化作剑阵，如漫天星辰坠落，直锁凌烬周身大穴。

　　“冥顽不灵，今日便将你镇压于锁妖塔下，永世不得出世。”

　　凌烬周身魔气暴涨，黑发狂舞，俊美面容上带着一抹疯戾笑意，眼底恨意灼灼：“镇压我？云疏，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当年你们能屠我全族，今日，本尊便要掀了你这九天仙界！”

　　他不闪不避，掌心凝聚毕生魔元，化作一柄漆黑魔刃，迎着剑阵悍然劈出。

　　仙魔之力轰然相撞。

　　巨响震彻天地，余波如海啸般席卷四方，连稳固的空间都被撕裂开一道细小裂痕。忘川河畔的空间本就薄弱，经此一击，瞬间崩塌。

　　一道漆黑扭曲的空间乱流骤然出现，吸力狂猛如巨兽，不分仙魔，不分敌我，疯狂吞噬周遭一切。

　　云疏脸色微变。

　　空间乱流凶险万分，便是他这等仙尊，一旦被卷入，也会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立刻收剑，掐动法诀，周身仙气凝聚成屏障，试图抵挡乱流吸力。

　　可太迟了。

　　那道裂痕仿佛被两人刚才的仙魔之力彻底引爆，瞬间扩大数倍，吸力暴涨，连天地灵气都被撕扯扭曲。

　　云疏身形一滞，屏障瞬间被撕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卷入乱流之中。

　　白衣身影在扭曲的空间中一闪而逝。

　　几乎是同一瞬。

　　凌烬也被狂猛吸力狠狠扯入，玄色身影被空间乱流吞噬，连一声怒骂都未曾传出。

　　两军将士目瞪口呆，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痕，面面相觑。

　　仙尊与魔尊……一同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黑暗中，意识缓缓回笼。

　　云疏是被刺骨寒意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

　　入目并非九天云海，亦不是忘川废墟，而是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密林。

　　古树参天，枝干扭曲如鬼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沉寂、带着淡淡禁制威压的气息。

　　地面阴冷潮湿，腐叶堆积，四周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这里不是仙界，更不是魔界。

　　云疏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微微蹙眉，神识悄然散开。

　　下一刻，脸色微变。

　　他的神识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只能探查周身数丈之地，仙元运转滞涩，连寒疏剑都变得黯淡无光，威力十不存一。

　　这是……上古秘境禁制。

　　当年三界初定，曾有不少上古大能陨落之地，化为秘境，内设禁制，凶险万分，误入者九死一生。他与凌烬，竟是被空间乱流，一同卷入了一处上古秘境之中。

　　云疏心头一沉。

　　落入秘境已是凶险，更要命的是——

　　他与凌烬，一同落难。

　　仇敌相见，本就不死不休，如今被困秘境，仙元受制，更是危机四伏。

　　凌烬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斩除他的绝佳机会。

　　云疏立刻握紧手中长剑，周身仙气内敛，神色戒备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探查四周。

　　秘境之中阴暗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刚走出数步，一阵极轻的喘息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又透着入骨戾气，熟悉到让云疏瞬间绷紧全身。

　　是凌烬。

　　云疏脚步顿住，长剑微抬，剑气蓄势待发，缓缓循声走去。

　　密林深处，一棵巨大古树之下。

　　凌烬半倚着树干，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着胸口，玄色衣襟上，沾染着一抹刺目暗红。

　　他也受了伤。

　　空间乱流撕裂之力狂暴无比，纵使他魔体强悍，也未能全身而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紊乱，魔元滞涩，与云疏一样，实力被压制大半。

　　往日里那股横扫魔界、睥睨天下的戾气，此刻也虚弱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凌烬猛地抬眼。

　　墨色眼眸中戾气暴涨，死死盯住走来的白衣身影，如同受伤的凶兽，警惕而狠戾。

　　“云疏。”

　　他咬牙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戾气，“倒是命大。”

　　云疏停在数丈之外，长剑直指凌烬，神色清冷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孽障，真是天助我也。此处秘境，正好是你的埋骨之地。”

　　往日对立，他尚有所顾忌，需顾全两界大局。

　　如今秘境之中，无人知晓，无人干扰，正是斩除这魔头的最好时机。

　　话音未落，云疏便要提剑上前。

　　“等等。”凌烬忽然开口，厉声喝止，他撑着树干，缓缓起身，虽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可眼底疯戾不减，“你以为，本尊此刻受伤，你便能稳赢？”

　　“这秘境禁制诡异，你我仙魔之力皆被压制，你杀我，你也讨不到好去。”

　　云疏眉峰微冷：“斩除邪魔，本尊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凌烬低笑一声，笑声带着嘲讽与冷意，“你连这秘境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连禁制如何破解都不清楚，杀了我，你以为你能独自出去？”

　　“这上古秘境，凶险万分，禁制重重，更有上古凶兽蛰伏，你我单独一人，必死无疑。”

　　云疏动作一顿。

　　他心中清楚，凌烬说的是实话。

　　秘境禁制诡异，压制仙元，环境陌生，危机四伏，仅凭他一人，想要闯出秘境，难如登天。

　　可让他与这灭族仇敌、魔界尊主联手同行，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与天道相悖。

　　他是正道首座，以除魔为道，岂能与魔同行。

　　“我便是死在此处，也绝不会与你这魔头为伍。”

　　云疏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长剑再进，剑气凛冽，直取凌烬咽喉。

　　凌烬眼神一厉，魔元凝聚，虽受伤虚弱，却依旧悍然反击，魔焰与剑光瞬间碰撞。

　　可两人此刻都实力大减，一击之下，皆是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凌烬胸口伤口崩裂，暗红血色浸透衣襟，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眼神狠戾，寸步不让。

　　“云疏，你非要同归于尽？”

　　“你我皆是被空间乱流卷入，秘境出口未明，此刻内斗，只会两败俱伤，便宜秘境中的凶物。”

　　凌烬死死盯着他，墨色眼眸中戾气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冷静，“你守你的正道，本尊报本尊的仇，可现在，不是时候。”

　　“先联手出秘境，出去之后，你我再不死不休，本尊绝不退缩。”

　　云疏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他，凌烬所言，句句属实。

　　他死不足惜，可他是仙界首座，身负镇守三界之责，若死在此处，仙界边境无人镇守，魔界群龙无首，必定大乱，届时三界动荡，苍生受难。

　　他不能死。

　　更不能因一时意气，葬送三界安稳。

　　可与魔同行，违逆本心，违背道统，他日传出去，他云疏仙尊万年清誉，毁于一旦。

　　清冷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一丝极淡的挣扎。

　　凌烬看着他眼中挣扎，冷笑一声：“怎么？正道首座，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你放心，在秘境之中，本尊不会对你动手。本尊还不至于趁人之危，做这等小人行径。”

　　“先出秘境，一切恩怨，出去再算。”

　　云疏沉默良久。密林之中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他手中长剑，缓缓垂落。

　　剑气散去，仙气内敛。

　　“好。”

　　一个字，清冷落下，带着万般不甘，万般隐忍。

　　“本尊便信你这一次。秘境之中，暂止干戈，联手寻路。”

　　“可你记住，若你敢半分异心，敢暗中出手，本尊便是拼着神魂俱灭，也会拉着你一同陪葬。”

　　凌烬眼底戾气微收，冷冷点头：“彼此彼此。”

　　一仙一魔，一正一邪。

　　前一刻还在忘川河畔不死不休，杀得红着眼。

　　这一刻，却因一场意外落难，被迫立下暂时停战之约。

　　白衣清冷，玄衣戾艳。

　　两人相隔数丈，保持着戒备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谁也没有信任谁。

　　眼底依旧是敌意、戒备、厌憎，没有半分缓和。

　　只是，那道不死不休的杀意，暂时压下。

　　云疏率先转身，清冷背影挺直如松，一步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声音淡漠：“走。”

　　凌烬缓缓跟上。

　　玄衣与白衣，一前一后，在幽暗寂静的上古密林中，缓缓前行。

　　曾经，他们以忘川为界，仙魔对峙，不共戴天。

　　如今，他们被困秘境，被迫同行，步步惊心。

　　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局面。

　　没有人愿意与仇敌并肩。

　　可天意弄人，偏偏将这两个天生对立的人，捆在了一起。

　　前路漫漫，禁制重重，凶险未知。

　　云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秘境，重回九天，再次拔剑，斩除这魔头。

　　凌烬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先活着出去，养好伤势，他日血洗仙界，报这灭族之仇。两人各怀心思，彼此戒备，互不言语，一路沉默。

　　幽暗密林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