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公主》沐月夜

14、上元节 上 自宜春

　　自宜春苑归宫已两日有余，这日，是贞观十六年的正月十五，宫内张灯结彩，庆祝中元节。

　　而两仪殿内，李世民依旧在在两仪殿与内臣议事。对着丹陛之下，跪坐于两侧的臣子说：“今日过节，依旧召尔等前来，是因西州刺史在边疆上奏［西突厥乙突咄陆可汗率部众寝犯伊州，烽火连举］。”说着来回翻看那封折说：“尔等以为应当如何？”

　　这是房玄龄行叉手礼说：“陛下，乙突咄陆可汗之所以敢如此作为，是因伊州无坚固城池，臣以为修建坚固城池，便可防御外敌。”

　　这时趴在李世民腿上的李明达，掀开身上的玄色披风，睡眼惺忪的抬头到御䅁上，只露出一个头，好似还沉浸在梦里说：“防御外敌。”转头看向李世民说：“阿耶，又有外敌了吗？”

　　李世民轻轻按下她的头说：“无事，你若困了，就回立政殿去睡。”

　　李明达摇摇头说：“我不困，我要陪着阿耶。”

　　李世民轻拍她的额头一下说：“你呀，还说自己不困。”轻拽她的脸颊说：“都睡着了，让你阿舅和伯伯们看笑话。”

　　长孙无忌望着他们父女二人说“兕子娇憨，惹人怜爱，阿舅和伯伯们怎会取笑？是陛下无事生非了。”

　　“阿舅和伯伯们才不会取笑我呢，就阿耶和哥哥会取笑我。”李明达边说边拿起御䅁上的奏折说“又出大事了吗？”

　　李世民拿过来说“这个，别动”，接着拿过一张皮纸，上面是今早闲来无事练的字，递给李明达说“你不回去睡，就临摹这个。”

　　李明达接过，点点头说：“我最爱临摹阿耶的字了”拿着那张皮纸就在半空中划着大圈说：“阿耶写的字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手指点着她说：“就你会说话。”
　　李明达拿着拿皮纸在御䅁上开始临摹。

　　李世民面向臣子说：“明达年幼，众卿勿怪。”扣着那封奏疏说：“记得方才玄龄说应当修建坚固城池，才可抵御外敌，我不这么想，修建城池又要大兴土木，况且人家都打到家门口来了，我们在修，已经迟了。”

　　站起身，接着说：“看来此战是非打不可了。”

　　魏征拱手道：“陛下方才还说修建坚固城池，是大兴土木，现又说此战非打不可，征战多次，不是又要劳民伤财？”

　　李世民听到这，低头揉了揉额头左侧说：“够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有理由反驳。”抬起头看向他说：“那郑公以为又当如何？”声音渐高，手指乱指着反问道：“是要等那可汗打到眼前来，修城池啊？还是放任不管，让伊州任西突厥欺凌。”摊开两手更加怒斥道：“等那个可汗打到长安太极宫来，还是打到你那国公府去？”

　　见满殿的臣子都跪地俯首喊：“陛下息怒。”可魏征依旧傲然挺立说“陛下此言差矣，臣从未说过放任突厥寝犯伊州，只是不可贸然出兵，应当有一折中的法子。”

　　李世民踢翻御䅁怒斥“好一个折中的法子，你既无法子，就给我闭嘴。”

　　李明达孩提时见到阿耶这般模样，这种声音，总是被吓哭，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但还是站起身，来到阿耶身旁，拽拽阿耶的衣袖，一脸稚气的看向李世民说：“阿耶，不气，折中的法子，你派好多好多的兵，在那个被可汗欺负的地方守着，可汗要在欺负那个地方，就把可汗的人，都打跑，不就是个法子吗？”

　　魏征叉手躬身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派谁来领兵守着呢？”

　　“谁上报那个地方被欺负，就派谁守着呗。” 李明达手指抵着下巴继续说“那上报的人，既然上报，肯定对那地方很了解”跑到李世民面前说：“阿耶，我说的可对？”

　　李世民抱起李明达转圈说：“对极了，你是你阿娘遗留给我最珍贵的小观音婢。”接着把李明达放下，领着她的手向前一步说：“发敕令：朕见此奏疏，深感痛心。命安西都护率兵两千骑兵前往伊州，暂任伊州刺史，驻守伊州，勿轻出塞。西突厥若在敢寝犯，必出兵讨伐。”

　　说完看向魏征说：“尔等可有异议？”

　　魏征与其余近臣一同躬身道：“臣等并无异议。”

　　李明达跑到自己的小䅁前，拿过两张习有飞白体的皮纸递给李世民说：“阿耶，我写完了。”

　　李世民取过，看这手中的两张皮纸，久久不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展现出来，递给李明达说“明达，去，给你阿舅和伯伯们看看，我们父女二人的字。”

　　李明达拿着两副字，走到长孙无忌跟前，双手交过低语：“阿舅”，长孙无忌接过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又递给褚遂良，褚遂良挠着脑袋又递给房玄龄，李明达看着他们传来传去，好似每个人脸上都是满面愁容，只有阿耶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李明达抬头拽拽长孙无忌的衣摆说：“阿舅，是兕子写的不好吗？”

　　长孙无忌蹲下身说：“兕子所书与陛下所书，不能分辨，让老臣们实在摸不着头脑。”

　　“我自幼习字，乃阿耶亲手所教，又日日临摹，自然不是阿舅与伯伯们能分辨的。”李明达一脸小傲娇又带点稚嫩的抬头说。

　　李世民走下丹陛，领过李明达的手对臣子说：“今日上元节，尔等也都快些回府看看自己的儿女吧。”

　　众臣躬身道：“臣，等告退。”而后离去。

　　而长孙无忌却被却被李世民一声：“无忌，你等一下。”说着掏出一道平安符来递给他说：“从宜春苑回来时，我带兕子去了大兴善寺，帮丽质求道平安符，你帮我带给她。”说着便将平安符递了过去。

　　长孙无忌接过说：“陛下放心，丽质与冲儿琴瑟和鸣，就如同当年陛下与皇后一般”说着看向李明达说：“陛下从我家娶走一个，下降回来一个，还不够，我看，兕子也是要下降到我们家来的。”

　　李明达立马躲在李世民身后说：“我不要，我不要离开阿耶和哥哥。”

　　李世民转过身忙，抚着她的肩说：“好，不要，阿耶答应你，不管是那家我们也不嫁。”

　　又对长孙无忌说：“无忌，你可把你外甥女给吓到了，朕嫁给你们家一个女儿，可不会在嫁给你家第二了。”

　　长孙无忌苦笑道：“当初观音婢嫁于你时，也是如公主这般说我不要，我不要离开阿舅和哥哥。”

　　李世民不知怎的，眼含泪珠说：“我竟不知，她从未与我讲过，看来我并非是她心仪之人。”

　　“她当年只是如现在的小兕子一般，舍不得家人，不想面对陌生的人和事罢了。”长孙无忌说完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泪珠拱手躬身道：“臣，告退”

　　李世民轻轻点头，见长孙无忌在拜，而离去，见李治站在门口，拍了下他的肩膀问：“稚奴，来了，怎么不进去找你阿耶和阿妹？”

　　李治后退半步，甩开他的手，怒瞪着长孙无忌良久，跑进殿内。

　　李世民见他黑着一张脸，问道：“稚奴，这是怎么了？”

　　李治忙拉过李明达的手对向李世民说：“阿舅嚣张至极，阿耶怎能容忍？”

　　李世民轻拍他头顶说：“臭小子，，那是你舅舅，何来容忍一说？我与他自幼相识，他又将妹妹嫁于……”随即抹了下眼睛。
　　李明达拍了下李治的胳膊急声低语：“你别说了。”拉过李世民的手，仰脸向上看向他说：“阿耶，上元节宫里会有漂亮的灯对不对？”

　　李世民满脸笑意，另一支手拍李明达的额头说：“对呀，是会有好多好漂亮的灯。”说着领着一对儿女说：“走，阿耶带你们去内殿，看灯，吃宴。”

　　三人穿过回廊，越靠近内殿灯过越盛，宫墙上挂满了各色宫灯，走马灯转个不停，画着嫦娥奔月、后羿射日，李明达指着这个后羿射日的灯说：“阿耶，后羿能射日，你箭术如此高超，能射日吗？”

　　李治轻拍明达伸出的手指说：“兕子，你真笨，后羿是神，阿耶又不是神。”

　　李明达拍李治胳膊接着说：“我知道，我又不傻，我就是想看阿耶怎么说？”

　　李世民却说：“后羿射日是神话，但即使是神话也是有根据的，天上原本有十个太阳，他射了九个，留了一个给子民，是因为子民需要”望着夜空说：“而朕就是天上唯一的太阳，这就是阳。”说着到了殿内，内侍高喊：“陛下驾到。”

　　李世民见一众嫔妃和皇子、公主对自己微微低头，屈膝躬身道：“拜见陛下/阿耶” 李世民边往前走着边说：“平身，入坐吧。”李明达和李治跟在他后面，随他一同入座。见他坐定，众人才敢入座，举杯说：“今日上元节，家宴阖家欢乐，不必拘礼。”

　　这时李泰站起来，叉手躬身道：“阿耶，孩儿的《括地志》已修成，共550卷，正好借着上元节为阿耶献上此礼，恭祝阿耶上元佳节千秋万寿，盛世长安。”

　　李世民一脸惊喜说：“《括地志》编成了，还不快拿给阿耶看？”

　　李泰看了眼身后的内侍，内侍将托盘上一整册厚厚的《括地志》呈上，李世民仔细翻看，边翻边说：“此书含行政区划，名山大川，城池古迹，足以作为讲学之书。”说着，给旁边的李明达和李治几册说：“看看，别给弄坏了，你们四哥哥能编出此书，足以让你们以此榜样。”

　　李明达边翻悦边说：“见此书我才知道，这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转头看向李治说：“哥哥，你知道吗？” 李治摇摇头，黯然失色。

　　李世民看向他们说：“行了，此书尤为珍贵，别弄坏弄丢。”转而对内侍吩咐：“收起来，明日令弘文馆抄录” 内侍躬身答：“遵命。” 李明达和李治手中的书卷被收走，听到李世民说：“等抄下来，先给你们看。”转而对李泰说：“青雀如此才华横溢，实为吾之骄傲。今日见兕子习得一手好书法，又见青雀此书，我们李家也是书香世家了。”彼时李明达见李治垂着脸，便凑到他耳边低语：“你不高兴？”

　　李治摇摇头趴在䅁上，此时正见李世民起身，快步拉过李泰说：“好儿子，编这书耗费了大量精力吧，你的能力也是非同凡响，搬到武德殿来住吧。”熙熙囔囔的声音有人高兴，有人恼，李明达顺着李治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大哥哥在䅁桌上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全然不顾阿耶还未动筷，看着阿耶高兴的模样，也无暇顾及他人。只说：“我懂了。”

　　李治缓缓抬起头，蔫蔫的问：“你懂什么了？”

　　“大哥哥不开心，因为阿耶此时骄傲的目光全然放在四哥哥身上，而阿耶对大哥哥早已失望至极，见阿耶这般，这是搁谁在这位置心里也不好受”李明达看向李治接着说：“你不开心，是因为写不出《括地志》，难不成你也羡慕四哥哥？我也写不出《括地志》啊，我都没有不开心。”

　　李治趴在䅁上，继续望着她说：“你不懂，我不是因不会写书不开心”叹了口气说：“那个位置是不会落到我头上了？”

　　李明达摸他的头说：“没关系，一会我把胶牙餳让给你吃。”

　　李治突然来了精神说：“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你们兄妹俩嘀咕什么呢？”李世民突然走了过来说，随即坐到主位上。

　　李治连忙说：“阿耶，兕子说她会把一会要上的胶牙餳让给我吃，你得替我作证。”

　　李明达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你别听哥哥胡说，你多给我们几个胶牙餳，不行吗？”

　　“在多，还是要让给我，你自己说的”李治说。

　　李明达张大嘴巴又咬嘴唇又说：“哥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为了安慰你？”

　　“安慰，有何事需要安慰？”李世民一脸不解的问。

　　李明达拽李世民的衣袖说“你刚才对四哥哥……”

　　李治赶忙捂住李明达嘴巴，不小心揽到自己怀里说：“兕子要说，阿耶对四哥哥颇为赞赏，她安慰我，让给我吃胶牙餳，我们好一起向四哥哥学习。”

　　李明达扒开李治的手说：“哥哥，你如此，我可不给你吃我的胶牙餳了。”

　　李治扭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就想着吃。”

　　“你不想着吃，一会把你的都给我。”李明达鼓起腮帮子望向他说。李世民压手说：“好了，好了，今日上元节，你们要多少有多少，让你们都吃个够。” 看向明达说：“不过，谁要是吃的不舒服了，不准宣太医。”
　　李明达拉下脸说：“好，还没举爵呢？”

　　李世民手掌抚了李明达头顶一下，拿起酒杯站起身说：“今日上元佳节，共饮此杯，尔等尽兴即可。”

　　嫔妃和一众皇子、公主们皆纷纷起身，捧杯：“陛下万岁。” 李世民底头看向李明达酒杯是里的酪浆才放心，随即坐定说：“快都入座吧，不必拘礼。”

　　一众人等纷纷落座，李明达喝着驼蹄羹，吃水晶龙凤糕，李世民将自己䅁上的炙驼峰吹一吹放到她的小䅁上，自己吃着 浑羊殁忽。殿中央有用道具变出的巨兽、仙车，看着李明达都忘了吃，跟李世民说：“阿耶，此等巨兽竟跟真的一样。”

　　李世民轻推李明达的脑袋说：“看到这巨兽，我就想起宜春苑那次，以后可不能让阿耶担心了。”转而又见等表演者退场。竭鼓单敲，龟兹乐器同时炸开，五色狮子各据一方，舞动气势磅礴，后方有百余人齐声高唱《太平乐》，结束后。笛声从高处轻轻落下，六十四个童子，头戴进德冠，身子着紫色大袖儒裙，站定八俏方阵，舞起，长袖缓缓扬起，落下，脚步缓缓错移，紫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宽袍大袖尤如一片云霞。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六十四个童子同时敛袖，微俯，静立一息，然后按原列鱼贯而出。
　　家宴结束，，李世民带着一众人等，在城楼上看人间烟火，今日的长安，灯火通明，李明达趴在墙头上往下看，李世民揽住她的肩膀往后带，李治偷偷对着城楼下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