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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刘婷妹被警 ...

  •   刘婷妹被警方带走询问时,警方同时通知了她的母亲高喜弟。面对背着装满可回收物蛇皮袋的高喜弟,警察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告知这只是正常办案程序,不必过度担心。
      刘婷妹有三个姐姐,按年龄从大到小是玲弟、梦弟和想弟。在她父亲心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根深蒂固,他认定的“后”,是能延续家族血脉、传承香火的儿子。可直到父亲离世,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终究没来。
      高喜弟自己有六个姐姐,从大到小叫招弟、再招、来弟、迎弟、盼弟和引弟。
      高喜弟出生在1956年的冬天,具体日期连她父母都记不清,只记得降生那日寒风呼啸,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
      那时的冬天对高喜弟一家格外漫长寒冷。一次寻常的伤寒,或是一场普通的传染病,都可能夺走她乃至全家人的性命。
      她出生在云南省第一大平坝陆良县,做饭只能烧小麦草、玉米秆和稻草。木柴对普通家庭是奢侈品,要到十几公里外的龙海山后才能砍到;烧煤炭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母亲抱着刚出生的高喜弟,在破败的茅草屋里蜷缩在铺稻草的木板上。身上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布料的颜色,里面的棉絮又黑又硬。昏暗的茅草屋冷得像冰窖,每一次呼吸都化作白雾。灶膛里的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母亲看着襁褓中瘦弱的高喜弟,脸上没有丝毫再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愁苦和无奈。她叹口气,用粗糙干裂的手轻轻拍了拍高喜弟,低声对旁边沉默的父亲说:“又是个丫头,这都第七个了。你说,我是不是就没有生儿子的命?”
      高喜弟父亲蹲在墙角,黝黑的脸上满是愁苦,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只有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与茅草屋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大雪纷飞的村庄寂静无声,唯有犬吠与高喜弟的啼哭,在茅草屋寒冷的空气里回荡。
      高喜弟的哭声并不响亮,像只受惊的小猫。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漫天风雪吞噬。母亲将她裹进那件破旧的棉袄,紧贴胸口,想用自己微薄的体温温暖这个新生命。可那点热量在呼啸的寒风与漏风的茅草屋里,实在杯水车薪。高喜弟的小脸冻得通红,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能活吗?”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绝望。在那个缺医少药、食不果腹的年代,一个女婴的降生,尤其是第七个女婴,更像一份沉重的负担。
      父亲依旧蹲在墙角,满脸愁苦与麻木,重重咳嗽了几声,才费力地说:“养着吧,毕竟是条命。”
      “多双筷子的事。”良久,父亲望着叹息的母亲继续道,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而本能的麻木。
      村庄西边的歪脖子树上,时常能看到村民因忍受不了饥饿与寒冷而上吊自杀的身影。他们身体悬空,舌头伸得很长,翻着白眼。
      作为家里的第七个女儿,高喜弟不仅没有给这个极度贫困的家庭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她和姐姐们的名字,像一个个沉重的标签,从出生起就贴在身上,寄托着父母对儿子的无限渴望。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与地区,没有儿子的家庭会被人看不起,在村里抬不起头。
      高喜弟的父亲是个寡言少语、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庄稼汉,常常独自对着黑漆漆的墙角叹气,眼神里满是麻木的失望与对命运的不甘。她的母亲则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个孩子身上,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直到母亲去世,这个家也没能迎来一个男丁。
      在高喜弟的童年记忆里,每个清晨都是在刺骨的寒意与难耐的饥饿中醒来。她和六个姐姐挤在一条铺着稻草的长木板上,盖着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薄被。七个姐妹紧紧蜷缩在一起,相互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听着同样睡在稻草上的父母沉重的咳嗽声、远处的犬吠声与寒风的呼啸声,艰难地挨到天明。
      高喜弟很小就学会了帮家里干活,割猪草、喂猪、放牛、捡牛粪、拾麦穗、挖野菜,这些活儿占据了她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她几乎没穿过新衣服,总是穿着姐姐们剩下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上学对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村里的小学只有一间土坯房,几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起上课。她偶尔会偷偷站在教室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眼神里满是羡慕。但她清楚,那不属于自己,父母需要她在家干活,需要她尽早分担家庭的重担。
      高喜弟在贫困、劳作与对“弟弟”的期盼中慢慢长大。她见过母亲因没有儿子在村里受气时的隐忍,也见过父亲因旁人闲言碎语而暴跳如雷的模样。她渐渐明白,自己作为女孩是多么“不被期待”。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她的心里。她开始觉得,只有生一个儿子,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让这个家在村里抬起头来。于是,当她自己成为母亲,接连生下四个女儿时,绝望与焦虑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给女儿们取名玲弟、梦弟、想弟、婷妹——“婷妹”音近“停妹”,希望这是最后一个女儿。每一个女儿的名字,都承载着她未曾实现的生儿子的愿望。她对女儿们的态度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母亲的疼爱,又有因未能如愿生下儿子而产生的烦躁与压力。而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她的女儿们,影响着女儿们的人生观与婚姻观,尤其是最小的刘婷妹。
      母亲高喜弟对刘婷妹,似乎总比对姐姐们多几分关注。或许是因为她是“盼弟”序列里的最后一个孩子,或许是随着年岁渐长,高喜弟内心那份生儿子的执念,在生活的磋磨下悄然松动了些许,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刘婷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天然便该得到一些额外的疼惜。可这份关注里,也时常掺着未能如愿的失落。刘婷妹记得,母亲有时望着她,眼神会忽然恍惚,嘴里喃喃念叨着:“要是个儿子就好了……”那样的时刻,刘婷妹幼小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是“儿子”,更不明白“儿子”到底有什么好,能让母亲如此牵肠挂肚。
      高喜弟的母亲,也就是刘婷妹的外婆,出生当天就成了孤儿。
      刘婷妹的外婆出生前,在娘胎里横了两天,始终无法顺利分娩。接生婆说是撞了邪,接连请了好几个神婆跳大神也没用,最后实在没办法,被接生婆硬生生从娘肚子里拽了出来。她娘没熬过当天晚上,鲜血染红了大片稻草,一直渗到木板下的泥土里。
      刘婷妹的外婆还没睁眼,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她父亲没钱再娶,只能一边种地,一边拉扯她长大。
      刘婷妹的外婆五岁那年腊月,天寒地冻,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连荒野上都难寻半分鸟兽的踪迹。她父亲靠嚼树皮草根勉强撑了十几天,把乞讨来的最后一口玉米粥留给了她,自己却饿得直吐黄水,倒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眼睛睁得圆鼓鼓,嘴半张着,活活饿死了。
      成了孤儿后,刘婷妹的外婆跟着村里的老寡妇,在饥寒交迫里继续熬日子。村里人说她命硬,克死了爹娘,她信了。从此少言寡语,只像一头低头推磨的驴,默默艰难地苟活着。
      七岁时,住在老寡妇隔壁的冯二狗,吃错树根拉了三天肚子,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连喘气都费劲。家里连一片菜叶、一把玉米面都没有,他空着肚子在茅草屋中央的木板上咽了气。第二天清晨,刘婷妹的外婆亲眼看着老寡妇用草席裹了他,像拖树桩一样拖出茅草屋,埋在村后的空地上,连个坟头都没立。
      十三岁时,与她相依为命的老寡妇也因一场感冒撒手人寰。她开始种父亲留下的地,天热时满身虱子跳蚤,还长满痱子;天冷时咳得吐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有的挑水摔断腿,躺在稻草上溃烂而死;有的在夏日烈日下一头栽进地里,再也没爬起来;有的在寒冬夜里,活活冻死或饿死。
      十五岁时,刘婷妹的外婆依然活得像牛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冷了就往薄被上加稻草,饿极了就使劲喝水。
      十六岁,她嫁给了村里另一个孤儿王二麻子。
      十七岁,生下大女儿,取名招弟;
      十八岁,生下二女儿,取名再招;
      二十岁,生三女儿,取名来弟;
      二十一岁,终于生了个男婴,可没几天就夭折了;
      二十二岁,生四女儿,取名迎弟;
      二十四岁,生下一个女婴,没能活到第二天;
      二十五岁,生五女儿,取名盼弟;
      二十七岁,生六女儿,取名引弟;
      二十八岁,生下了刘婷妹的母亲高喜弟;
      三十岁,刘婷妹的外婆再次怀孕,肚子一天天隆起。她每天跪在观世音菩萨像前烧香磕头,嘴里反复念叨:“送个儿子给我吧,求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可临盆时,生下的依旧是个女儿。她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神空洞,连给孩子取名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女婴后来被送给邻村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换了一袋救命的红薯干。
      此后,刘婷妹的外婆身体彻底垮了,再也怀不上孩子。她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大半天,嘴里喃喃着:“我的儿子啊,你怎么就不来呢……”直到四十岁那年,她得了急性肠胃炎,连续腹泻了两天两夜,在高烧中迷迷糊糊反复说着“儿子”两个字,永远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离开了这个冷酷的世界。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被送走的小女儿,后来在养父养母家还算平安长大,只是也像她一样,一生都在为生育子嗣、传宗接代而焦虑,为延续香火而苦苦挣扎。而高喜弟作为她的第七个女儿,继承的不仅是贫穷与劳作,更是那份对“儿子”近乎偏执的渴望。这份渴望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了她自己,也捆住了她的女儿们。
      在高喜弟出生时的陆良县,所有女性自幼就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她们几乎无缘接受教育,没有土地继承权,没有可为之奋斗的希望,也没有可追求的理想目标,婚姻是她们唯一的寄托,亦是最终的归宿。她们可以成全所有人,却唯独无法善待自己。当她们的命运被传统观念预设,任何挣扎都会被无形的系统悄然归零,最终无情地打回原点,而她们,只能是最卑微的沉默者。
      她们的一生都在为他人牺牲。一旦流露出些许不愿,周遭的人便会劝她们“走该走的路”,劝她们要守妇道,仿佛选择根本就不存在。她们的故事里,只有“明事理、懂规矩”;她们成了自身命运的囚徒,将所有经历都归结为宿命;她们拼尽全力,如牛马般勤劳,似羔羊般顺从,如尘土般卑微,既无痛苦的觉醒,也无快乐的感知;她们是残酷命运下最沉默的蝼蚁,最卑微的尘埃;她们熬过所有的迷茫,咽下所有的苦难与泪水,并非因命运的刁难,而是为了在某个瞬间,与藏在心底的宿命重逢,轮回;她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赶路人,闹钟响起便一头扎进生活的洪流,奋力划桨,只为抵达那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刘婷妹三岁那年,父亲在陆良县龙海山后山砍柴时不幸坠崖身亡。母亲高喜弟独自拉扯着四个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大姐玲弟十四岁、二姐梦弟十五岁时便先后嫁人,分别换来了救命的三斗玉米和四斗小麦。
      三姐想弟八岁那年因高烧引发持续咳嗽,最终吐血离世。
      那是一个阴冷的冬天,想弟蜷缩在稻草堆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高喜弟抱着她,跑了十几里路去找邻村一个据说懂些土方子的赤脚医生。医生摸了摸想弟滚烫的额头,又看了看她发紫的嘴唇,摇了摇头,给了几包不知名的草药,嘱咐高喜弟回去煎了给孩子灌下去。可那些苦涩的药汁,想弟根本咽不下去多少,即使咽下去了,也很快又吐了出来。她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竟咳出了鲜红的血。
      高喜弟抱着日渐消瘦、气息奄奄的想弟,除了流泪和一遍遍徒劳地呼唤她的名字,什么也做不了。家里没有钱,连最基本的退烧药都买不起,更别提去县城的医院了。想弟就在那个寒冷的深夜,在母亲绝望的怀抱里,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没来得及弄明白“想弟”这个名字背后沉重的含义。想弟的离去,像一把钝刀,在高喜弟心上又剜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伤口里不仅有丧女的悲痛,更有对命运无力反抗的绝望。她把想弟小小的身体用一块破旧的蓝布裹起来,埋在了茅草屋后的老槐树下,没有墓碑,甚至连个记号都没有,只有几抔黄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刘婷妹那时年纪还小,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她只记得三姐总是咳嗽,总是躺在稻草上,后来就不见了。母亲好几天都没有说话,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婷妹九岁那年,在陆良县一位民营企业主的无偿资助下,终于得以走进距村庄两公里外的一所小学读书。她穿着姐姐们留下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用碎布缝成的书包,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和半截铅笔头。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上课时总是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错过老师讲的每一个字。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她还要帮母亲挑水、洗衣、做饭、喂猪、搓稻草绳,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煤油灯的光微弱昏黄,熏得她眼睛又红又肿,但她从未抱怨,只是把对知识的渴望深深埋在心底。
      年幼的她已经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墙上渐渐贴满了鲜红的各种奖状。这让母亲高喜弟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仍然夹杂着对“儿子”的期盼,但对刘婷妹而言,这已是莫大的鼓励。
      刘婷妹渐渐长大,考上了位于云南昆明的一所大学。可就在这一年,一直无偿资助她读书的民营企业主不幸离世,她失去了主要的经济来源。与此同时,母亲高喜弟也患上了偏头痛与腿疾,走路一瘸一拐,每逢下雨的夜晚,偏头痛让她彻夜难眠。无奈之下,她只得带着母亲一起到昆明读书。
      高喜弟一字不识,没有文化,也没有工作经验,在昆明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在一位拾荒者的指引下,她加入了拾荒的行列。
      每天早上,高喜弟撑着竹竿,背着蛇皮袋,一瘸一拐,徒步几公里来到昆明东市区,她在街边的垃圾桶里翻找可变卖的废品。佝偻着腰,腿脚颠瘸的她,用那双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在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桶里翻来翻去——塑料瓶、易拉罐、废纸板、废金属……但凡能换钱的东西,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捡起,塞进那个沾满污垢的蛇皮袋里。
      昆明的夏天潮湿多雨,垃圾桶里发酵的垃圾散发出刺鼻气味,绿头苍蝇在周围嗡嗡盘旋。当她顶着烈日,撑着竹竿,背着蛇皮袋一瘸一拐地走进东市区时,破旧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盐分在黝黑油腻的衣料表面析出一圈圈白渍。
      昆明的冬天寒冷干燥,她那双毫无防护的手冻得通红肿胀,指关节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却依旧坚持拾荒。她心里清楚,这个家还需要她,女儿刘婷妹的学费和生活费,正等着她用这些“垃圾”去换取。
      刘婷妹在学校里除了刻苦学习,课余时间还打着各种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餐馆洗盘子。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只为让母亲和自己能在昆明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勉强立足。
      母女俩挤在昆明市东郊一间月租不足两百元的地下室里,狭小的房间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每当刘婷妹看到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撑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背着蛇皮袋回来,将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数给她时,心里便涌起一阵心疼,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悲凉。她知道,母亲正用最卑微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求学的天空。
      刘婷妹刚上大学二年级那年的中秋节,高喜弟从废品收购站卖完废品出来,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几个月饼,打算回出租屋过节。她撑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看见一位流浪汉正不停向路人磕头乞讨。流浪汉注意到她手里塑料袋里的月饼,便说自己实在饿得厉害,恳求她能否给一个月饼当晚餐。
      见流浪汉确实可怜,她随手拿出一个递到他手中。一个月饼在许多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可这却是她捡几十只塑料瓶或十几个废纸箱换来的。
      她送流浪汉月饼的一幕,恰巧被一位正在拍视频的路人记录下来。拍摄者将视频配上“拾荒女大爱无疆”的标题发布到网上,视频迅速登上热搜,没几天观看量便突破了三千万人次。
      看过这段视频的人,无不为她的善举深深感动。评论区里一片叫好声,清一色是支持与赞美,大家都鼓励她继续行善积德、践行大爱无疆的精神,还亲切地称她为“昆明好人”“昆明楷模”。
      全国不少带货主播与网红大咖争相来到昆明采访她,跟着她撑着竹竿、一瘸一拐、背着蛇皮袋的拾荒脚步一路直播,用尽了赞美之词。面对铺天盖地的采访与直播,她始终重复着那句话:“我就是个捡垃圾的,我很苦,但我看不得别人比我苦。”
      这句话让她再次在网络走红、广泛传播,让更多人认识了拾荒者高喜弟——这位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苦的大善人、大好人。随着舆论的不断发酵,有人开始称她为慈善家、时代的良心,甚至有人说她是哲学家。她迅速成为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更多带货主播与网红大咖接踵而来,追寻着她撑着竹竿、一瘸一拐、背着蛇皮袋的拾荒脚步。
      有些带货主播辗转数千公里来到昆明,只为能与她同框直播。
      有几位主播一路尾随她,来到了她和女儿刘婷妹租住的地下室。当看到母女俩的生活环境与条件时,他们惊愕不已,觉得不可思议。但几分钟后,他们便对着镜头高声疾呼:“请大家睁开眼睛看看!这位被称为慈善家、哲学家的大善人,住的是什么地方?门缝上糊着旧日历挡风,上厕所、用水都得从地下室跑到一楼地面。她自己还在贫困线上挣扎,却见不得别人比她苦。只要看到别人比她苦,她心里就疼!她的善良,单纯得让人心碎,单纯得让人流泪!”
      此情此景,直播间里观众的评论依旧以支持与赞美为主:“她活出了自己的价值”“这样的人生才叫精彩”“最美的昆明人”。
      偶尔也有人留言:“她的日子太苦了,应该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一些,再去帮助别人。”
      评论区随即有人群起回怼:“我们不能连她献爱心的权利都剥夺!她懂得放下物质欲望、追求精神富足,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大悲,是至高的人生境界。”
      “就是!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高尚!她的精神世界比你这种只知道追求物质的人富足多了!”有人补充道。
      “她这是菩萨心肠,是在积德,老天爷都会保佑她的!”这些评论如潮水般淹没了那微弱的理性声音。
      高喜弟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感到茫然无措。她不明白自己只是给了一个快饿死的人一个月饼,怎么就成了“慈善家”“哲学家”“昆明好人”“时代良心”。
      她依旧每天撑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背着蛇皮袋去拾荒,只是身边多了许多扛着摄像机、举着手机的人。他们像影子般跟着她,记录下她每一次弯腰、每一回翻找垃圾的动作,再配上感人的音乐和煽情的解说,将她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只为他人奉献的圣人。
      有个卖垃圾桶的商家找到她,想请她代言垃圾桶,承诺给她一笔不菲的代言费。高喜弟本能地拒绝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捡垃圾的,不配代言任何东西。但那些人告诉她,这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善举、学习她的精神。在众人的劝说下,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可当她拿着人生中第一笔“巨款”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花。她首先想到的是给女儿刘婷妹买几件新衣服、改善伙食,可很快就有人“提醒”她:“高阿姨,您现在是公众人物了,要注意形象,这些钱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比如捐给那些比您更苦的人。”
      高喜弟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钱,想起地下室潮湿发霉的空气,想起女儿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脸,想起自己每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痛的腿和头。但她最终还是把大部分钱捐了出去,只留下一小部分给刘婷妹交了学费。她开始隐隐觉得,大家都说她善良,她就应该一直善良下去,不能让人失望。
      刘婷妹看着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环”裹挟,一步步走向她无法理解的方向,心里焦急万分。她不止一次劝母亲:“妈妈,我们别管那些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高喜弟总是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固执:“婷妹,他们都说妈是好人,妈不能做让他们失望的事。妈苦点没关系,只要能帮到比我苦的人就行。”
      刘婷妹知道,母亲心中那份“善良”的执念,早已和过去的苦难、他人的期待以及网络上的赞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让她无法挣脱。
      高喜弟依旧每天撑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背着蛇皮袋去拾荒,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宇间的疲惫和茫然却越来越深。她依然会把用垃圾换来的食物分给比她更苦的人,依然会把微薄的收入捐出一部分,但她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刘婷妹看着母亲,就像看到了外婆的影子。外婆被“生儿子”的执念困住了一生,母亲也曾被同样的念头束缚,如今又被“做好人”的执念推向另一个深渊。她们都在为外界赋予的“意义”而活,唯独忽略了自己真实的需求和感受。
      刘婷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不知道母亲在这条被外界定义的“善良”之路上还要走多久、会走向何方,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帮母亲挣脱这无形的枷锁。地下室的霉味似乎更浓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各路带货主播、网红大咖与观众一起,毫不吝啬地将“大好人”“崇高”“无私”“大爱无疆”“大善人”“慈善家”“哲学家”这些词送给了她。
      高喜弟的善举被媒体赞美,让大众感动,正能量也在这份共鸣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
      她渐渐不再是那个靠拾荒为生、靠拾荒才能活下去的高喜弟。她成了一个失去独立意志的个体,被媒体渴望的舆论、网络推崇的道德结结实实地绑架了。她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与整片海洋融为一体,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全凭海浪的推涌。她仿佛被架上了一台飞速运转的跑步机,永远抵达不了终点,却必须永远活成网络舆论期待的样子。她拾荒的意义,不在于生活本身的窘迫,而在于网络的需要、网络的描摹。她被网络舆论与媒体诉求共同堆砌起的高墙,严严实实地禁锢在了里面。
      如果说世界上最无耻、最阴险也最歹毒的赞美,莫过于用穷人的艰辛与苦难编造慈善故事,编造大爱无疆的故事,编造越贫穷就会越幸福的故事,愚弄底层民众;那么更无耻的,便是给这苦难中滋生的所谓“奉献精神”披上崇高的外衣,让他们心甘情愿、前赴后继地走上牺牲的祭坛。
      高喜弟几十年来,从未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分一秒。她的人生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时代,到渴望生儿子却始终未能如愿,到靠拾荒艰难求生,最终走向被献祭的结局。这一生,她历经无数苦难,落下一身疾病。她曾以为每个女人活着都是如此,也都应该如此,都要经受这般煎熬。在昆明那些难眠的深夜里,她总会想起年轻时爬过的陆良县龙海山,想起那些挨过的饿、受过的冻。只是如今,她终于不必再渴望生儿子,不必再听旁人议论她“不会生儿子”的窘境。她一生从未做错过什么,错的是她从未拥有过自由选择的权利。她不是失败的象征,而是无数缺乏选择权的女性的缩影——表面上看,她似乎拥有些许可自主选择的空间,实则不过是在一条极其纤细的钢丝上行走,被传统与世俗的强大力量强行推着向前。她像一头被硬架在牛车上的老牛,只能埋头拉车,不仅不能向左或向右偏移,甚至连向后退一步都不被允许。
      她被裹挟进无法选择的婚姻,被定义、被要求遵循特定的道德准则,却无力反抗;她在凄惨落寞中生活,无人可以倾诉。她被“守规矩、明事理”的“好女人”标准紧紧束缚:不能吵架,不能抱怨,不该委屈,不必计较;要生儿子,要守规矩,要明事理,要忍让,要夫唱妇随,要成就家里的男人。可这一切的代价,却是她必须承受一生的痛苦、贫穷与苦难。
      痛苦与幸福是相互依存的感受力——没有痛苦便无从感知幸福,感受不到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感受不到的痛苦也不是真的痛苦。光明与黑暗是相互映照的认知力——光明可以是黑暗,黑暗亦可以是光明。人唯有学会为黑暗与痛苦赋予意义,才能构建起自身存在的价值。
      高喜弟拄着竹竿、一瘸一拐背着蛇皮袋拾荒,最终被称为“慈善家”“哲学家”的故事,在刘婷妹就读的大学校园里传开了。全校师生纷纷称颂她、追捧她,尊称她为“励志妹”。然而,师生们将她捧为“励志妹”,并非因为她与母亲吃过多少苦、做过多少善事或取得过多么辉煌的成就,而是源于对她们母女“异于常人”的凝视,是为了满足自身的猎奇心理。她们母女越“特别”,大家就越关注;她们越“辛苦”,大家就越追捧,甚至借此将她们的“苦难”与“高尚纯洁”“哲学”“大慈大悲的佛祖”“神性”挂钩。
      大学校园里时不时会流出一张刘婷妹吃馒头的照片,并被大力歌颂:有拎着馒头去教室的,有拎着馒头等公交车的,有拎着馒头走路的。仿佛馒头成了她的标签,成了她苦难的象征,成了她励志故事的注脚。好像她过得越艰苦朴素、越常吃馒头,就越能证明她是全校师生的榜样,越值得钦佩与敬仰。
      倘若某一天,有人看见刘婷妹穿着体面的衣服、踩着名牌运动鞋,去学校的高级餐厅吃一顿饭,全校师生还会称她为“励志妹”吗?
      这种“吹捧”与“歌颂”里,实则带着浓烈的恶意,仿佛在说“最惨就是最美,就是励志;只有苦难才励志,只有艰辛才励志”。英雄就该艰苦朴素,励志就该吃苦,就该一辈子吃馒头。
      他们将刘婷妹塑造成一个必须永远与馒头为伴、与正常生活绝缘的符号。仿佛她一旦流露出哪怕一丝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励志”的光环就会瞬间破碎,她奋斗的故事也会失去价值。这种以“励志”为名的绑架,与网络舆论对高喜弟的道德绑架如出一辙:都是将个体框定在预设的轨道上,剥夺了她们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他们不需要知道刘婷妹家庭的遭遇,也不需要知道她的过去。全校师生需要一个“受难者”式的励志故事,来安放他们对纯粹的向往、对现实的焦虑,来体现出他们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他们在仰望高山时,总是更愿意看到山顶的积雪,而非山腰的繁花。刘婷妹的形象满足了全校师生对苦难的一种理想化想象,因此她必须吃馒头,不断遭受苦难,并与世俗保持距离。
      她不能有丝毫“享乐”的想法,不能流露出对物质的正常渴望,甚至连改善生活的微小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变质”。
      有一次,她用兼职攒下的钱给母亲买了一件稍微厚实些的棉衣,照片不知被谁传到了校园论坛上,底下竟出现了“忘记初心”“开始追求物质享受”的质疑声。那一刻,刘婷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昆明的冬天更冷。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母亲努力生活、想要摆脱一点点苦难,都会遭受如此苛责?难道她们就活该永远穿着破旧的衣服、永远住在阴暗的地下室、永远与“精致”和“舒适”绝缘,才能配得上“励志”这两个字吗?这种被强加的“励志”枷锁,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怀疑,自己苦苦追求的知识,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知识不能让她和母亲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反而让她们成为众人眼中符号化的“苦难标本”“励志标本”“善良标本”,那么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
      刘婷妹并非在道德层面与人性战斗、博弈、纠缠,而是与千百万年来形成的人性本能对抗,与刻在DNA里的人性搏杀,而她能做的唯有理解与尊重人性。她不必变得愤世嫉俗,而是变得刀枪不入,变得宽容博大。因为宽容不是虚弱者的“软糖”,而是强者给予自己最基本的诚实。
      刘婷妹大学毕业后,做过保险销售员、房产中介、药店营业员,也当过外卖骑手、酒店清洁工和商场导购。失业时,她曾和母亲一起拾荒,还收养了许多受伤的流浪猫、流浪狗,带着它们到李娇娇的宠物用品与保健医院接受治疗。
      看着刘婷妹抱着奄奄一息的流浪动物焦急的模样,李娇娇不仅没收治疗费,还耐心教她如何照料受伤的小动物。那段日子,宠物医院成了刘婷妹除出租屋外,另一个能感受到些许温暖的地方。
      下班后或周末,她总会去李娇娇的宠物医院帮忙:打扫卫生、给住院的小动物喂食换药。这既是为了抵销部分流浪动物的医药费,也是一种无声的报答。
      刘婷妹母女的生活依旧在清贫与奔波中继续,但她从未放弃学习。她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写作,记录自己的经历与见闻。母亲高喜弟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年劳累与营养不良让她患上多种慢性病。刘婷妹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回家还要照顾母亲——煎药、按摩,忙个不停。有时深夜,她会坐在狭小的桌前,望着窗外昆明的万家灯火,继续写作。
      她的文字质朴无华,却满含真情实感,像一股清流,在充斥着猎奇与炒作的网络世界里渐渐吸引了读者。大家被母女俩顽强的生活态度深深打动。
      高喜弟虽看不懂女儿的文字,却能感受到她脸上渐多的笑容,以及眼神中愈发坚定的光芒。她依旧会去拾荒,只是刘婷妹不再让她走太远,还帮她联系了固定的废品回收点。偶尔,刘婷妹会把文章读给母亲听,高喜弟听不懂复杂的词汇,却能捕捉到女儿语气里的真诚与力量。她会安静地听着,然后用粗糙的手摸摸女儿的头:“婷妹啊,只要是你写的,妈听着心里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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