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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位空缺,就地躺平 林西月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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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月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上个月的公司体检报告出来之后,毅然决然地把辞职信甩到了主管脸上。
当然,甩完之后她有点后悔——应该先打印出来的,那封邮件她写得太客气了。
不过没关系,结果都一样:她,985自动化专业毕业,三年社畜生涯,终于在二十七岁这年,成功把自己混回了老家。
她爹看着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院门口的女儿,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稳。
“咋?城里混不下去了?”
“不是。”林西月把行李箱往门槛上一靠,表情庄严,“爸,你女儿想通了。与其给资本家当牛做马,不如回村当一方之主。从今天起,您这养鸡场,我接管了。”
她爹沉默了三秒,低头看了看盆里正在啄食的鸡,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发烧了?”
“清醒得很。”
“你懂养鸡?”
“不懂。”
“那你说个屁。”
林西月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PPT递过去。那是她在高铁上做的,标题叫《关于林氏养鸡场自动化升级与可持续发展战略规划报告》,副标题是《兼论本人躺平生活的可行性方案》。
她爹看完了第一页,就把手机还给她,转身进屋了。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鸡圈在屋后头,饲料在仓库,你要作死随你。”
林西月对着他的背影喊:“爸你相信我!三个月,我让咱们家养鸡场实现全自动化!”
屋里传来一声冷哼。
三个月后。
林西月说到做到。
她把大学学的那些东西全用上了:自动喂食系统、自动饮水系统、自动集蛋装置、自动清粪传送带,甚至还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套太阳能板,给整个鸡场通了电。
村里人刚开始还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说老林家这姑娘读书读傻了,拿鸡当祖宗伺候。后来发现她每天就往树林里一钻,睡到日头西斜才晃晃悠悠回家吃饭,鸡却长得又肥又壮,蛋下得比谁家都多,脸上的表情就渐渐从嘲讽变成了困惑。
困惑也没用。人家就是有本事躺着挣钱。
林西月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满意。
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鸡场,不是去喂鸡,而是去巡视——巡视有没有哪台设备出故障。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她就拎着一个折叠躺椅,晃悠到养鸡场后面那片小树林里,找个树荫浓密的地方,躺下。
睡到中午,起来吃个自热米饭,接着睡。
睡到傍晚,起来看看夕阳,收工回家。
至于人生理想、职业规划、婚恋问题——统统不存在。她的理想就是今天能比昨天多躺半个小时。
村里大妈们从她家门口路过,总要往里探探头:“月月啊,你也不出去相个亲?都二十七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
林西月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眼睛都不睁:“相亲太累了,影响我休息。”
“那你也不能一直单着啊!”
“谁说我单着?”她伸手指了指后山的鸡场,“我有一千多只鸡呢,热闹得很。”
大妈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更让她们无言以对的是,林西月这人还有个习惯——每天在鸡场溜达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这只,下蛋勤,回头多喂点。”
“那只,老抢食,罚你今天少吃一顿。”
“你们两个别打了,再打明天就进炖锅。”
有好事的大妈偷偷问她在干嘛,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管理我的子民。我现在是这一方土地上的鸡神,庇护它们健康成长。”
大妈差点没站稳。
从那以后,村里就传开了:老林家那姑娘,读书读魔怔了,把自己当神仙。
林西月听说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太好了,更没人来打扰她了。
她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过了几个月,养鸡场的生意越来越好,她躺得越来越心安理得,甚至连大小便都懒得回家——直接在树林里解决,说是给土地施肥,鸡场的菜地长得比谁都好。
全身心投入,无死角奉献。
她觉得自己离真正的鸡神越来越近了。
直到那天下午。
林西月照例躺在树林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水声。
不对,不是水声。是——
“扑棱扑棱扑棱——”
什么东西在拍翅膀。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声音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远处的小溪边,一只鸭子正在洗澡。
那是一只……怎么说呢,一只很大的鸭子。毛色油亮,个头比普通鸭子大一圈,正在水里扑腾得正欢,溅起的水花都快有半人高。
林西月翻了个身,继续睡。
野鸭子嘛,山里常见。
但那鸭子不干了。
它从水里站起来——对,站——两只脚踩着鹅卵石,脖子一梗,冲着林西月的方向发出一声愤怒的:
“嘎——!”
林西月没理它。
“嘎嘎嘎嘎嘎——!”
林西月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对,鸭子走路不是这个节奏。
她刚想回头,就感觉什么东西踩在了她的躺椅扶手上,紧接着,一张扁嘴怼到了她脸上。
“嘎!!”
喷了她一脸口水。
林西月终于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低头看着面前这只鸭子。
鸭子也仰着头看她。
四目相对。
“你有病啊?”林西月说。
鸭子的眼睛瞪得滚圆,翅膀猛地张开,扑棱了两下,嘴里嘎嘎嘎嘎叫个不停,那架势活像在骂街。
林西月听不懂鸭语,但她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我换个地方睡,行了吧?”
说着她拎起躺椅,往旁边挪了十米。
鸭子跟着她。
再挪。
再跟。
林西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只莫名其妙的东西,火气上来了。
“你到底想干嘛?”
鸭子脖子一梗,翅膀一收一收地拍着身体两侧,那动作,林西月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对了,像她爸生气的时候拍大腿。
“嘎!”鸭子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屁股对着她,翅膀往一个方向一指。
林西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是她养鸡场扩建的新区域。上个月刚把后山那一小片竹林给圈了进来,说是给鸡们增加活动空间。
鸭子又嘎了一声,翅膀尖戳了戳竹林的方向,然后扭头看着她,眼睛里竟然……有委屈?
不对不对。
林西月揉了揉眼睛。
一只鸭子而已,委屈个屁。
她决定不理这个神经病,拎着躺椅就往回走。
身后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只鸭子追上来,绕到她前面,两只翅膀张开,直接拦住了路。
那姿势,像个要打劫的。
“你还来劲了是吧?”林西月蹲下来,用手指点着它的脑袋,“我警告你啊,再闹我把你炖了。我炖鸭的手艺比我爸养鸡的手艺还好,你信不信?”
鸭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真的眯了一下。
林西月发誓,她从那双小小的鸭眼里,看到了不屑。
一只鸭子,在鄙视她。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鸭子突然低下头,对着她脚边就是一口。
“哎呦!”
林西月跳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没咬破,但红了一块。
那鸭子已经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着她,嘴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笑。
“嘎嘎嘎嘎嘎——”
它在笑。
它在笑她!
林西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是山里,野鸭子多得很,这只是刚好有点凶。
她绕开它,继续走。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那鸭子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停下来,一脸无辜地歪头。
“你再跟一步试试?”
鸭子没动。
林西月转身。
脚步声又响起。
她这次没回头,直接大步流星往家走。
行,你厉害。我走还不行吗?
身后那只鸭子一直跟到养鸡场的围栏边上,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屋,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
“嘎——”
林西月进屋就找她爸。
“爸,咱们后山那片竹林,以前有野鸭子住吗?”
她爸正在喝酒,头都不抬:“有啊,好几窝呢。”
林西月一愣。
“那咱们扩建的时候……”
“嗯,都给推平了。”她爸抿了一口酒,“咋了?”
林西月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来,那只鸭子看她的眼神——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个被拆了家的倒霉蛋。
那一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但也只是一丝。
“没事。”她往自己房间走,“明天多喂点玉米就行。”
躺到床上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鸭子拦路的画面。
不是,它那动作也太像人了吧?
还有那个眼神。
还有那一声“嘎”——
嘎你个头。
林西月把被子蒙到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得去鸡场巡视呢。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养鸡场外面的围栏边,一只大鸭子正蹲在那儿,两只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窗户。
盯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西月推开院门,差点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那只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就蹲在她家门口,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听见动静,它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
“嘎!”
叫声里带着起床气。
林西月:“……”
行。
来者是客。
她想了想,转身进屋,拿了个盆,舀了半盆饲料出来,往地上一放。
“吃吧。就当是拆你家的补偿。”
鸭子低头看了看盆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
林西月从它脸上看到了犹豫、怀疑,以及一丝丝——不屑?
“爱吃不吃。”她拍拍手,往鸡场走。
身后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那只鸭子正在埋头猛啄。
啄得那叫一个欢。
林西月嘴角抽了抽。
出息。
她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那道视线。
鸭子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一眼。
再吃两口,再看一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鸡场里,它才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饲料。
真香。
它已经修炼了一百三十七年,还差一步就能化形。
这一百三十七年里,它吃过山珍,尝过野味,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
但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人类喂鸡的饲料,怎么这么香?
它又啄了两口,心里那个愤怒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灭了一半。
算了。
看在这盆东西的份上。
再观察观察。
林西月不知道,从这天起,她的人生多了一个甩不掉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