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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梦醒,棠花初绽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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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三年,暮春。
雷声炸响的瞬间,花予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刑场那片刺目的红,也不是漫天飞舞的纸钱,而是自家土坯房里,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
鼻尖萦绕的,是灶间飘来的小米粥香,混着院子里棠梨花的清甜。
“大哥!”
一声急促又带着后怕的低喊,从隔壁传来。
花予清赤着脚冲下床,推开对面房门时,正撞见老二花予骁从床上滚落,手里还虚握着一杆长枪,眼底是惊魂未定的血红。
而屋内的另外四张床上,三哥花予砚、四哥花予珩、五哥花予糯、六弟花予辞,几乎在同一刻坐起。
六个半大的少年,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衣衫凌乱,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劫后余生的震颤,以及深入骨髓的,痛。
“……我们,回来了?”
花予糯的声音发颤,他是六兄弟里最软的一个,此刻嘴唇青白,仿佛还能尝到刑场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花予珩伸出手,指尖冰凉,却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木床的纹理。他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
“是真的。”四哥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们都活着,回到了……”
他猛地看向窗外。
院角的老棠梨树开得正盛,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桠。
鹅黄色的小襦裙,白嫩嫩的胳膊,扎着红头绳的辫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不过十岁的年纪,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六兄弟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停滞了。
花予棠。
他们的妹妹。
那个上一世,为了替他们顶下谋逆的罪名,穿着一身红衣,跪在刑场上,笑着对他们说“哥哥们要好好活”,最后被铡刀斩下头颅的妹妹。
那个他们在黄泉路上,喊了无数遍,悔了无数遍的名字。
“小棠……”
花予辞是龙凤胎弟弟,和妹妹最亲。他喉咙滚动,几乎是爬着冲到窗边的,手指死死扣着窗棂,指节泛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上一世,他就在刑场边,眼睁睁看着妹妹倒在血泊里,他拼了命想冲过去,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他的暗器,伤了无数人,却连妹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护住。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噩梦。
而现在,他们的小棠,好好的。
她还活着。
她才十岁,还没经历过那些风雨,还没被卷入朝堂的漩涡,还会笑着冲他们撒娇,喊他们“哥哥”。
“老天爷……”花予砚捂住脸,这位上一世富可敌国的商界巨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老天爷终于肯可怜我们了……”
花予骁猛地别过头,抬手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股想要冲出去将妹妹揉进怀里的冲动。
“都别冲动。”
大哥花予清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冷静。他是六人的主心骨,上一世便是他,看着妹妹赴死,却无能为力。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那一切发生。
花予清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在院中的小小身影上,字字如铁:“她还不知道。我们谁也不许说,不许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上一世,她为了护着我们,连命都不要了。”
“这一世,换我们六个,给她铺一条最平坦的路。”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花予清,便是拼着身败名裂,也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二哥?”
花予骁沉声道:“我手中长枪,从今往后,只护她一人。沙场万里,若有人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便踏平他的国都。”
“三哥?”
花予砚擦干眼泪,眼底只剩阴鸷:“天下财富,皆为她备。她想要星星,我便摘星;她想要月亮,我便揽月。谁敢让她受穷,我便让他倾家荡产。”
“四哥?”
花予珩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医者,本该救死扶伤。但从今日起,我的药,只医她一人。伤她者,我便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五哥?”
花予糯攥紧了拳头,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温柔:“我要学最好的厨艺,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味,都做给她吃。她要胖,我便养着;她要瘦,我便陪着。谁也别想让她受半点委屈。”
“六弟?”
花予辞摸了摸袖中,那里还空着,却仿佛已经装满了暗器。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的机关,我的毒,我的暗器,皆为她所用。谁敢近她三尺,我便让他死无全尸。”
六个少年,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个毫不知情的小丫头,许下了此生最沉重的誓言。
窗外,花予棠终于够到了那枝棠梨花。
她小心翼翼地折下,捏着那簇雪白的花瓣,转过身,正好对上窗边六双通红的眼睛。
小丫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像颗甜甜的糖。
她提着裙摆,哒哒哒地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手里举着那枝棠梨花。
“哥哥们!你们醒啦!”
她站在门口,仰着小脸,将棠梨花递向离她最近的大哥花予清,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
“大哥,你看,棠梨花开了,好香呀!娘说,用这个泡水喝,能润肺呢!”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六个哥哥的身影,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花予清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妹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嗯,好看。”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顿住,又缓缓收回,改成了接过那枝棠梨花。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的小棠,真的回来了。
花予棠见大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怪怪的,像是要哭了一样。她歪了歪头,又转向二哥,把手里剩下的一片花瓣递过去:“二哥,你也闻闻。”
花予骁喉咙滚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花瓣,贴在鼻尖,却什么也闻不到,只有满心的酸涩。
“好闻。”他哑着嗓子说。
“三哥,四哥,五哥,六哥!”
花予棠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六个哥哥中间穿梭,把自己刚摘的棠梨花,一人分了一朵。
六兄弟,就那样蹲在地上,任由这个小小的丫头,将花瓣塞进他们手里,塞进他们怀里。
他们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因为够不到六哥的头顶,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这一刻,刑场上的血色,地狱里的冰冷,仿佛都被这抹鹅黄色的身影,彻底驱散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
院门外,传来母亲苏桂兰的声音,“你怎么又爬树呀!摔着了怎么办?”
花予棠立刻躲到六哥花予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母亲做了个鬼脸:“娘,我没爬树,我就踮了踮脚!”
苏桂兰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刚蒸好的玉米饼子。
“快,洗手吃饭!你爹去镇上赶集了,买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一会儿就回来!”
“糖葫芦!”
花予棠眼睛一亮,立刻从六哥身后钻出来,拉着母亲的手就往灶间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六个哥哥喊:“哥哥们,快洗手!吃饼子啦!”
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六个少年缓缓站起身。
花予清收起眼底的情绪,沉声道:“记住我们的誓言。从今天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是,大哥。”
六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花予辞眼神一凛,瞬间挡在通往院子的路口,袖中的暗器已经蓄势待发。
上一世的阴影,让他们对任何陌生的动静,都充满了警惕。
花予清也皱起眉,抬眼望去。
院门口的木栅栏外,站着一个身着素色锦袍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簪,面容清绝,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越过栅栏,落在院中那个刚刚拿起玉米饼子,正准备咬的小丫头身上。
目光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花予清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个男子,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栅栏门。
他缓步走进院子,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花予棠。
花予棠咬了一口玉米饼子,感觉到有人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撞进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
她嘴里的饼子,差点掉下来。
而屋内的六个哥哥,此刻已经齐齐站到了她的身后。
二哥花予骁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三哥花予砚的眼神,冷得像冰。
四哥花予珩,悄悄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银针。
五哥花予糯,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六哥花予辞,指尖已经扣住了三枚透骨钉。
空气,瞬间凝固。
南屿川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六个瞬间将小姑娘护在身后,眼神充满敌意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个躲在哥哥们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眼睛的小丫头。
他微微挑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花家的妹妹,倒是……很受宠。
他收回目光,对着花予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在下南屿川。”
“途经此地,见令妹手中棠花,甚是好看,可否……借一朵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