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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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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你今日所受之苦,不过是一场梦境。”
“等你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神,万物生灵匍匐在你脚下,你是至高无上的天道主宰!”
“……”瓷碗磕在桌角发出脆响。
林废拨开眼前人凌乱的发须,随手捻掉上面的碎肉残渣,“师叔,该喝药了。”
“小废物,你听……”黑色的泥灰指甲抠着胳膊,把他拽到房间深处的角落。
院中的饮水口处,水滴“滴答滴答”作响。
“你听见了么?”疯子师叔满脸墙灰,唯有一双眸子洗得发亮,他看着林废,眼里满是真诚。
“听见了。”林废硬着头皮道。
三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和疯子较劲。否则吃亏的只是自己。
“听见什么了?”师叔升起希望,目光越发灼热地盯着对方。
“……”林废抠抠额头,抬眼真诚道,
“天道让您,把药喝了。”
鹿河野一愣,回头看一眼桌上的苦药,转头对上林废真诚的眼睛,小声嘀咕,
“我听的不是这样啊……”
“小废物,你想知道我听见的是什么么?”
“不想……”
“……”
咕咚咕咚,鹿河野捏着鼻子将药灌了进去。
药力发作,他跌坐在灰扑扑的木板床上,眼睛看着掉木屑的横梁,嘴中喃喃道,
“醒不过来的……谁都醒不了,出不去……”
林废关上吱呀乱叫的木门。门缝中看过去,鹿师叔四仰八叉在床上,已经呼呼大睡。
他摇了摇头,走出院门。
院门外矮墙处,排着一溜烟的竹筐,足有十几个,用细长的扁担挑着。
此时他站在一处小山坡上,抬眼看去,千山黛色,云蒸雾绕,仙气袅袅。
林废,青芒山点苍派的外门小弟子,深吸一口清爽凛冽的山间灵气,背起扁担,朝着南边一处雕梁画栋的庭院走去。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飞阁流丹。
湖心亭中的金丝软塌边,仰躺着个眉目如画的小公子。
日上中天,他还睡眼迷蒙地倚在软枕上。身边侍女剥净橘瓣上的细丝,温温柔柔地捏进嘴里。
“公子,味道可还好?”侍女一身荷色罗裙裹出窈窕身姿,面若丹霞,比湖中盛放的荷花还要惊艳夺目。
旁人若是看了,定然要心生艳羡。这样绝色的女子,就是入皇庭做宠妃也绰绰有余,却心甘情愿在这里伺候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公子。
“鹊知……”小公子微微皱眉,吐出橘核,“酸了。”
鹊知点头,随手将剩下的大半橘子扔进湖中。
这可是南渊朝的贡橘,就是皇帝一年中也只得两三箩筐,就这么由着糟践。
湖里的锦鲤被砸得四散飞去,涟漪滚滚,橘子没多久就消失不见。
无人看见,那淤泥遍布的湖底突然探出几缕根须,很快将橘子团团裹住,拽入泥泞之中。
庭院外显出气息波动,鹊知若有所感,低声道,
“公子,人来了……”软塌上的人抬眼,神色幽深如潭,如同死水般扫过对面。
不一会儿,林废扛着扁担出现在拐角。
小巧的九曲玲珑长廊婉转曲折,只能容一人通行。他身上的箩筐太多,扁担太长,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腾挪。还要小心箩筐甩出去,砸坏廊下的蓝色鸢尾。
“这么多箩筐,当本世子是猪啊!”
小公子胳膊一撑,勉强坐起来。即便坐起来了,还是跟没骨头一样。
他倚着枕头,从底下摸出个云纹刺绣的楠木弹弓,拇指大的珍珠在手里抛了抛。鹿皮包住珍珠,弹弓对准林废的腿,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珍珠如离弦的剑尖飞刺而出……
林废正巧卡在一处拐角,两边的箩筐被柱子挡住,腾挪不开。视线看见有什么东西飞来,他肩头一抖,脚步一斜,弹珠擦着鞋面飞出去。
珍珠嵌入墙壁,砖石碎裂,可见力道之大。
“切……”参九锡见一击不成,扔了弹弓。
他眉目不善地盯着林废,将箩筐放到脚边。
“金丝贡橘,丹阳果,百脉白参,荆皮竹,天泉净水,各两筐……这是物品单子。”
林废将一张记录物品数量的单子递给鹊知。香气拂过手背,林废面不改色地后退一步,额间汗珠沿着太阳穴滴下来。
“公子,都对上了。”鹊知清点后,躬身道。
参九锡摆摆手,一道朱砂的徽记出现在记录单上。
“参师兄……”
林废接过盖戳的单子,放进怀里,
“剑堂师兄托我带话,年前的剑法心得只剩你的了。”
“天气渐热,如果参师兄不愿跑一趟,可由师弟代交。”
林废说着,抬头看了眼参九锡,暗叹一声。
这家伙长得眉眼凌厉多情,眸色内敛极有城府,周身气韵皆是大家之子才有的气度风采。
可惜这一切,都被那双黑眼圈给毁了。
眼前的参九锡,眼眸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且一年比一年重。身子骨也比前几年来的时候还要弱,整个人趴在塌上,腰都直不起来。
整个山门的弟子都在私下调侃,谁身边跟着个容颜绝色的侍女,也会把身子骨给熬垮咯。
参九锡自然猜到他在想什么,顿时恼羞成怒,抓起一把麝香青提砸了过去,“小小外门弟子也敢议论内门……谁给你的胆子……”
数十个葡萄砸过去,林废侧了侧身,抬了抬腿,慢条斯理地扭过脑袋,愣是一个也没砸中。
参九锡气得冒烟,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答卷,扔在地上,“滚!”
这样的羞辱对林废可谓家常便饭,他摸摸鼻子,对惹了贵公子生气颇为不忍。
捡起答卷,恭敬一礼,脚下一抬,转眼间人就没了踪影。
“公子,动怒伤身。”鹊知将人扶着坐起来,缓缓劝道。
她的声音似山涧清泉,让人听了就心脾浸润,经脉舒畅。
参九锡腮帮紧咬,眸中含怒,“我的弹弓日日射不准,他的腿脚倒是练得痛快……”
“天降大任,必先磨砺筋骨,打熬精神。公子是天选之子,何必和这样的废物比较,自降身价?”
鹊知的话勉强宽慰了参九锡,他一锤软塌,“你说的对,三年还没筑基的废物,不值得和本世子相提并论。”
虽然他天生灵脉被废,根本无法修炼。
“还好溜得快……”林废走在林间路上,拍拍胸脯。
走了两步,身后突然钻出两个家伙,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一个高瘦穿着月白长袍,腰间挂着竹简;一个生得白胖圆润,面色憨憨,腰间挂着半张大饼,两人同时摸向林废的胸口。
“死胖子,拿开你的油手……”
“小心点儿,别扯坏了……”
“怕什么……”
裴简坐在大石头上,手指一弹那卷纸,“这可是洛都的洒金笺,千金一张,水火不侵,韧劲堪比牛皮……用来写剑法心得,还足足五大张,忒奢侈了……”
纵使裴简有些家底,看了也不觉肉痛。
说着,裴简腰间的竹简飞出,当空张开。
只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手指蕴着灵力,轻轻一点,那洒金笺上的五页大字拓印飞出,所有字迹一字不落落在竹简中。
裴简拿过卷好的竹简,双手上下晃了十几下。
他整个人前仰后合,摇头晃脑,嘴中喃喃,“上等剑道心得体会,要文字简略精准,内容深刻有内涵,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这模样,看着活像庙前求签的无知少女。
偏裴简长得眉目俊秀,玉带长风,有几分女相。
没多久,竹简打开,孙懋凑过去看了一遍,顿时瞪大了眼睛。
原本参九锡的五页心得,经过重新编排,瞬间变成一篇立意截然不同的上等答卷。
“裴师兄,你这竹简也太神了……赶紧给我抄抄……”
“死胖子,给我擦干净手……”
竹简飞起来敲了孙懋一个脑壳,转眼落在林废手中。
“拓印好了,明日还我。”
一同落下的,还有三枚铜钱,算是跑腿费。
孙懋看着铜钱,眼里放光,他这样的外门弟子打杂三个月,才能攒一枚铜钱。裴师兄不愧是内门弟子,出手这么大方。
正眼馋,三枚铜钱落在自己掌心,他猛地抬头。
“我今天接了任务,要去灵圃取些灵草,这跑腿的差事就交给你了。”林废道。
此时太阳快要落山,余晖打在林废肩头,落在孙懋眼中,妥妥的神明降世。
“林废……”
他感动地抽打鼻子,捏了静尘诀的手指拿过竹简和纸笺,
“我保证,答卷不交到师兄那里,打死也不吃饼!”
裴简嗤笑一声,双手搭着脑袋,躺在巨石上。眼前风声阵阵,耳边草木葱茏,转眼沉浸在青芒山的林间盛景中。
“天地任我遨游,道理岂在书简中?”
没多久,裴简周深灵蕴环绕,已然是突破筑基七阶。
点苍派规矩,弟子破境筑基后,就能从外门弟子升为内门;修炼至凝真境,就能做掌事师兄,管理门派事务。
以裴简这修行如同喝水的速度,不过半年,就能升为管事,月例也会水涨船高。
孙懋越想越羡慕,“我修了三年还在练气境,果然人和人不能比啊……”
说着手指微微一动,就要往腰间摸。
林废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指。
孙懋猛地回神,顿时羞赧道,“我……我这就去送卷子……”
林废摇摇头,转身往南山下走去。
青芒山南,仙草遍野,灵果满树,是青芒山独一无二的富足悠然之地。
却也是青芒山的禁地。
要说青芒山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掌尊风无边,也不是疯子师叔鹿河野,而是执掌灵圃的九长老。
一旦她发起火来,闭门谢客,什么灵果仙草,顷刻就断了供奉。
这样一来,饭堂长老的菜就不能提升功力,剑堂长老的烟斗就得落灰,那位青芒山主峰的掌尊就得在大晚上练七十二路枪法,叮呤咣啷谁都睡不成。
为了青芒山的和谐太平,就是参九锡这样朝廷送来的贵族世子,也从来不敢触其眉头。
偏偏九长老脾气还不好。
前几年,好几个去领仙草的师兄都被一根古藤捆着扔了出去。不仅丢了脸,周身灵脉也被震得粉碎,再也修不得仙法。偏偏掌尊和几位长老,充耳不闻。
没人敢跟九长老讲道理。
那些师兄接续了灵脉后,就被赶出山崖。以至于后来,这个取草药的烫手差事,就落在了外门弟子头上。而外门弟子里最好说话的,又非林废莫属。
三年前,林废进入山门,第一次踏入灵圃禁地。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不过半刻钟,林废就从禁地走了出来。手中的储物袋,装着上到掌尊,下到外门弟子所需的灵果仙草。
甚至还有三颗淬炼灵脉的丹阳果,是那位九长老的见面礼。
至今,众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林废可以得九长老青眼。
青芒山禁地。
一棵平平无奇的苹果树下,九长老躺在摇椅上,脸上搭着一本当世第一大国南渊国的禁忌话本,《大渊帝王不可说的兄弟情》。
“九师叔,我来领饭堂的配额仙草。”林废的声音响起。
九长老起身,话本从脸上滑落,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随即露出一张清冷淡漠的脸来。
青芒山的众弟子都不知,灵圃坏脾气的九长老,竟然是个十七八岁样貌的女修。
柳叶眉长而入鬓,眉眼如盛星河万里,容颜不俗,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质疑的开阖气质,不笑的时候如君王临世。
笑的时候……就是个顽劣的小孩。
“这话本极有意思,借给你看看?”凤清酒将话本递出去。
林废见怪不怪,伸手去拿。
凤清酒手腕一转,话本落回怀中,
“不如你先猜猜,大渊皇帝有几个兄弟?猜对了我就给你仙草附赠话本。猜错了滚……”
“世人都说,当今大渊国皇帝齐奉天,夺其兄长齐晖的太子之位,这才登基称帝。”
“称帝后,将拥有从龙之功的义弟参承岳封异姓王,加赐九锡。另洗刷兰陵曲家的谋逆冤屈,赐曲深幽明侯兼上将军。这样算来……应该是……”
林废边说边打量凤清酒的神色,见她眼睛弯得如同月牙,就知道还有疏漏,“四个。”
“不该是三个么?”
又被林废这个小子猜中了,凤清酒像个泄气的皮球,抬手将草药袋子扔过去。
林废也不着急,拿着物品单子细细核对。
“我听裴师兄说,古来帝王上位,身后都有个隐而不显的谋士坐镇,为他谋划全局。前太子齐晖是对手,参承岳和曲深都是武将,不可能谋算全局。所以必定还有一位。”
“以师叔的挑剔,话本中不藏着暗线,只能算二流话本,扔在桌上尚且勉强,没有遮阳的资格。”
林废不过来了几次,就能精准说中对方性情,可见观察入微的本事不小。
不过,凤清酒不打算放过他。
“你一个边缘小镇的寻常小子,倒是对大王朝的事如数家珍。”
“怎么?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去南渊那等地方出将入相?和皇帝称兄道弟?”
“一个修炼三年,才堪堪练气三阶的废柴……”
“福生小镇芝麻大的地方,灵气稀薄,连个筑基修士都混不出。只要随便一个凝真境的修士,就能轻易抹掉。”
凤清酒不客气道,“你可知道,整个大渊国内,凝真境的修士,就有百万之数。”
“大道十境,大境之中又细分十阶……”
“练气,筑基,凝真,通玄,元婴,为下五境。”
“迈入上五境就是宗师级修士,法相境可开宗立派,合道境可为镇国老祖……”
“更别说之上还有破妄,圣贤,逍遥三大境,那是真正的仙神,对凡人而言遥不可及。”
“你这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他们的后脚跟。”
“师叔好心劝你,少看这些大人物的话本,人心气高了,死得快……”
凤清酒的话,跟她的名字一样,清清冷冷的灌入喉咙,却后知后觉地灼人脏腑。
几句话里多少讥讽,多少现实,换了谁都得抓心挠肺一番。
可偏偏,他是林废。
“知晓天家秘辛,与心气高是两回事。”
林废确认数目,将储物袋收紧,
“我看藏书所说,天道与人道悖逆相反,仙人修炼大成往往隐匿身形,遨游虚空。”
“而人间称王的那些皇族贵子,却多是歌功颂德,著书立传,大兴土木,生怕百姓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主人。”
“我听到这些皇家故事,是他们要我听,不是我要听。”
“如果百姓都不知道上面坐着的姓氏名谁,恐怕就是那位死得更快了。”
林废这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直显得凤清酒说话颠三倒四,胡搅蛮缠。
她愣了愣,不甘心道,
“以你这个资质,今生未必能爬到筑基期……”
“煌煌盛世你看不见,天界大道你也摸不着,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连苜蓿都长不高的贫瘠小镇上,你就不觉得羞愧?”
“我可太羞愧了。”
林废坦诚地看着凤清酒,叹一口气,“师叔可有什么办法?”
“……”我怎么这么不信。
凤清酒只觉万般打击都如泥牛入海。想当年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那些弟子精神刺激,刀剑相向。碰到林废,竟然是万般羞辱皆无用。
半晌,凤清酒举手投降,“你父亲,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啊。”
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咽下这份甘心。
“天色将晚,弟子还要去藏书阁送饭,就不打扰师叔休息了。”
林废躬身离开,丝毫没有因为此间对话而生出愠怒之气。
凤清酒看一眼天边,明明晴天万里,朝霞如火,可落在她眼中,却满目阴云,风雨交加。
“下雨了。”
发了好一会儿呆,手中多出一把黑色油纸伞,上面荻芦默默,透着无边凄凉。
夜色降临,一只黑色的靴子踏出禁地。原本白色的轻薄素衣,转瞬化作黑色修身锦衣,肩膀、腰侧和靴子上,扣着螺旋纹的轻铠,腰间一把紫鞘横刀。
雨水落下士气如洪,重重打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参九锡双膝跪地,没多久就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雨水裹着泥泞砸在裤脚上,直往裤管里钻。
然而这样矜贵的小公子,却丝毫没有在意。
“请您助我修复灵脉!”参九锡双手撑地,艰难吐出字眼。
此时他周身如泰山压顶,有一股磅礴惊人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脊骨寸寸断裂,这样的痛楚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
而参九锡更是养尊处优了十六年。
“上位者,为登高位,万般能舍,万般能忍。”
凤清酒抬起脚步,慢慢走向参九锡。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离得越近,参九锡身上重压就会成倍增长,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参九锡的脸已经贴在了地面上。
他的嘴边沾着污泥,和午时享受贡橘青提的模样,天壤之别。
“求凤先生助我。”
参九锡勉强张开嘴,
“待我改换南渊门庭,定尊您为国师。您在凤家所遭受的冤屈,也会尽数讨回。”
“纵然毁家灭族,其中因果也由我大渊一力承担。”
好一招收买人心。
凤清酒嘴角一勾,参九锡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腿……”
他的右腿不堪重负,在强大的压迫之下,断了。
凤清酒蹲下身,抬起参九锡的下巴,“疼么?”
参九锡的脸被道道雨水打湿,他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疼。”
“天地万物化相,皆由因果而出……你猜猜,这份压断你脊梁,打断你腿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如果悟到了,你便是未来的南渊之主。”
甚至可能吞并西炎,成为第一位统御十二重楼的帝王。
“如果悟不到……”凤清酒起身,“灵脉恢复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油纸伞悠然划过雨幕,又入晴空。
凤清酒一路向东,路过十一层塔楼的藏书阁。林废从顶楼踹出来,一同落下来的还有一连串关于“废物”的咒骂。
没有一句重复用词,端的好文采。
路过一间茅屋,里面的疯子一愣,小心翼翼扒着门缝往外看,如同见鬼。
不远处一座矮桥,一个胖胖的少年坐在桥边吃饼,满手都是沾了油的白芝麻。
矮桥下是一道黑水,浓郁静谧,恍惚有什么在水底晃动。
凤清酒停在桥边,孙懋愣愣放下饼,呆呆看向对方。
青芒山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女修?
比学堂的灵歌师姐,曲水苑的鹊知,看起来还要厉害。
“离水远一点儿……”
凤清酒手指搭在嘴角,似乎有些不情愿开口,
“有水鬼。”
孙懋浑身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踏上矮桥。
油纸伞穿过无形结界,凤清酒的身后,原本灵气氤氲的山脉,突然扭曲融解,慢慢化作黝黑的低矮山丘。
山丘岩石裸露如墨,坚硬中透着死气,草木无生。
连绵山地中,原本光鲜亮丽的回廊高阁,只剩几座腐化破旧的茅草屋。
山中最高处的藏书楼也在风雨飘摇中,腐朽不堪。墙皮爬满黑色的苔藓,看起来如同常年废弃的鬼屋。
临近矮桥的山丘上,依次排列着数十山洞,每个山洞都用厚重的大石头封起来,仔细端详,石头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手指大小的气孔。
若是驻足细细聆听,还会听到粗壮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挣扎的呻吟。
山丘上几乎没有任何浮土,只在洞口开着蓝色的鸢尾花,也是枯萎凋零,勉强撑起花朵。
每日只有午时片刻,阳光会经过气孔落入洞中,就像神明吝啬的恩赐。
这才是真正的“青芒山”。
人称“旧怨之地”的龙墟窟,是南渊王朝专门羁押大逆不道罪犯的监牢。
低洼,贫瘠,阴晦,落魄,永世不出。
几百年来,龙墟窟由天罗卫看护守卫。
这里关押着南渊最狠厉,最十恶不赦,却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处死的修士大能。
凤清酒,不过是天罗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差役,修为仅在练气七阶。
走下矮桥,她回头看向这座由青帝龙骨化作的囚笼,低声叹道,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