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眼泪 地狱海与我 ...
-
菲利斯低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
他很清醒，也明白自己将要做的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正因如此，他才有勇气去……将那根不属于他的红线攥紧在手中。
依耶娜看着陷入沉思的菲利斯，顿觉，没救了。
等她扭头去看唐梦什么情况时，更觉，彻底没救了。
这横刀夺爱、强娶豪夺的戏码，实在眼熟……
完全就是她哥与她嫂嫂的翻版！
*
誓蛇林前。
唐梦正紧闭双眼，自欺欺人般挪步飘进林中。
一条条倒挂枝头的红眼绿蛇冲她“嘶嘶”吐着芯子。
不咬人但纯吓人。
唐梦很崩溃，这辈子她最害怕的东西，蛇，简直独占鳌头。
那芯子吐得她心都凉了半截。
好死不死，偏偏这条羊肠小道长得望不见头。
唐梦只能这样一点点挪动位置，麻痹祈祷自己能活着走出这片古怪吓人的树林。
或许是太害怕，怕到她本能想要寻找可以让她依靠的事物。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唐梦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睁开眼。
并不是菲利斯。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浓浓的遗憾与悲伤涌在心头。
奇怪，为什么这样？
唐梦惊讶地抬手拭去挂在眼角的泪珠。
不应该是这样，但应该是怎样？
极度混乱的思绪扰乱着唐梦心神，而男人已经走过来，贴心地蹲下身，捧起她的脸，轻柔地像一片羽毛拂过。
“怎么哭了？”
唐梦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没想哭，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淌下来的。
“好久不见。”男人揉了把她的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虚无。
“上次走得急，没有好好告别。我想，现在补上应该也不算晚？”他说。
唐梦摇摇头。
不晚。
但真的好久不见。
死神曾问她三个问题。
想不想返回人间？想不想让那些人得到报应？想不想去回应那个人的爱？
她其实都不想，但最后还是心动了。
她还欠一声抱歉，还欠一句“不要再等我了”。
人间一年，地狱十年。
与她而言的一百年，以及与他而言的十年，唐梦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所以她顺应了死神的安排，她不在乎死神有没有欺骗她……只要她真的可以返回人间，将告别诉诸于口。
但现在，也许不用等了。
他看上去如此真实，好像现在将所有未尽的话补全并不晚。
唐梦抽噎着整顿好情绪，开口那句“对不起”却像顽石般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看着面前本应该清俊好看的男人，心跳如雷。
！！不对不对！
她这是怎么了？出现幻觉了？
男人正随着环境扭曲，一条巨蟒将其取而代之。
冰冷的芯子划过她的脸颊，视线被完全遮挡，猩红蛇眼直勾勾盯着她。
它会吃掉我！
唐梦顾不上什么震惊、什么悲伤，转身就跑。
耳边狂风呼啸，巨蟒穷追不舍，直到这虚无的世界内传来呢喃细语，叮铃当啷的清脆声响环绕她。
“幽幽众灵——”
“渡我亡河——”
身后巨蟒近在咫尺，却在声音出现的刹那，如潮水般消散。
“解尔余生——”
“予我众生——”
这是唐梦幽逛灵魂河时经常听到的歌谣。
它始终环绕在河畔上空，模糊虚幻，听不真切。
原来，它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原来，地狱海便是灵魂河的源头。
唐梦松懈下来，随便找了一块巨石，靠上去顺着气，幻觉消失，连带着身体的重量也不见了。
不适感渐渐褪去，她却维持着扭头的姿势迟迟没动。
原因很简单。
地狱海海岸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穿着破烂斗篷，气质颓丧的老死神。
残破的死神镰刀被他当做菜刀用，一下又一下刮割着从海中捞出的死鱼，血溅在礁石上，渗透石缝，流入泛青的深海。
好命苦，好吓人。
唐梦垂丧扭回头，认命般哀叹一声。
“小姑娘，”而那头，死神已经放下镰刀，并顺手将剔了骨的鱼丢过来，“眼神好点。”
“啊？”
唐梦一抖，不明所以抬头。
没了脊骨的鱼倏然被一条奇怪舌头卷走，些许碎石从空中掉落砸在她头上。
不会吧……
唐梦机械转身，果不其然，她倚靠着的是一只看起来活了许久的石龟。
“……”
要死啊。
唐梦反应不及，被石龟弄了一身尘灰。
死神显然没想到这只人类幽灵这么呆，终日死寂的眼底起了波澜，他动动手指，镰刀飞过去，勾住了她的衣角。
“咻”的一声，被拽过去。
唐梦：“……”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
她被挂在半空中，低头正看见死神半遮着脸，干枯白发的头发长长落地。
这位死神僵硬的抬头，像是许久未见活人般，带着审视意味看向唐梦。
“那个……这位死神先生，”悬挂在半空的唐梦弱弱开口，“能把我放下了吗？”
死神“哦”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收回镰刀。
“好久不见活的幽灵。”
他动了下身体，仿佛一台老旧机器再次运转，“谁送你进来的？”
唐梦揉着后颈，不确定要不要说，但死神好像没那么好脾气。
镰刀跃跃欲试，抖落些许红锈。
唐梦很无语，深觉地狱行事风格，肯定是“一意孤行、强人所难”。
“……依耶娜。”
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死神得到答案后也只是点点头。
片刻后，他又问：“想去对岸？”
唐梦疯狂点头，祈祷着可以顺利渡海。
“对对对。”
“会钓鱼吗？”
死神礼节性询问，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不由分说将一套钓鱼工具抛给她。
唐梦不可置信捡起鱼竿：“这是……让我钓？”
“十条。幽蓝骨鱼。”
死神让出位置，自己则坐到石龟上，居高临下看着唐梦。
……
讲点道理好不好。
她！根本不会钓鱼！
唐梦学着印象中街边大爷的动作，手忙脚乱勾上鱼食甩出鱼线。
或许是新手保护期吧，不一会，还真钓上来一条通体幽蓝的鱼。
她举着鱼，冲死神昂了昂头。
死神从假寐中睁眼，点点头，一句话没说；紧接着，又不知道从哪里薅来一片叶子。
他捏起绿叶，放在唇边，吹起了他曾哼过无数遍的歌谣。
唐梦将鱼放在桶中，耸耸肩扭头继续钓鱼。
却是钓得十分不顺。
好几次都空钩。
唐梦安慰自己不要急，慢慢来。全心全意投入到钓鱼中，竟渐渐品出了一丝乐趣。
她想，或许可以把它发展成爱好？
还差最后一条时，声音停止。随着悠扬旋律落下，那些躺在桶中的鱼化作蓝色光点，从中逸散出来，浮在唐梦身后，触及她的身体后，一窝蜂全部涌进来。
而唐梦却丝毫没有察觉。
好不容易钓到最后一条，唐梦正准备告诉死神，欣喜还未及眼底，那条鱼就这么明晃晃、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
唐梦睁大双眼，扭头一看，桶里的鱼全部神秘消失！
全部！
“？？？”
耍我？
死神歇够了，他拍了拍龟背，石龟打着哈欠，应声起身，蹒跚走到唐梦身旁。
“上来。”
死神言简意赅对唐梦说。
“哦。”唐梦放下东西，闷闷不乐飘上来。
石龟载着他们，缓步踏入地狱海。
唐梦几番扭头，欲言又止。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带她去对岸吗？
刚才那要求是耍她的吗？
“人类幽灵。”
死神仰头看着黑暗无边的夜空，声音中又添了几分苍老孤寂。
“没听过‘地狱海噬灵’的传说吗？”
唐梦很诚实地摇头：“没有。”
死神很轻地笑了笑，“还真是……”
“？”
死神没理她，接着说道：“那十条鱼算作渡海酬金，我可以保你安全抵达对岸。”
“除此之外，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唐梦应声，盘腿坐下。
她侧目看向死神，听着他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石龟缓慢前行，幽蓝飞鱼成群结队去越出海面。
两人、一龟，一群鱼，在这短暂的旅途中，相伴而行。
死神说，他原本只是一位很普通的勾魂死神。
来往人间，收割枯死灵魂。
那日人间之旅，他遇见了一只同人无异的地狱恶魔。
恶魔将他拦住，对他说：“你收错了灵魂。”
死神说：“不可能。”
于是，他们打了起来。
死神其实很疑惑，为什么来自地狱的恶魔会对人类如此关心？
但显然，恶魔不打算回答他，反而将他狠狠揍了一顿。
死神于是更困惑，他们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恶魔如此张扬，不怕得罪死神一族吗？
后来，几番纠葛，死神发现，她真的不怕。
因为她足够强。
再后来，死神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被那一抹倩影吸引，他好像动心了。
可死神之书预言，让他一定一定要远离恶魔。
他是死神一族中最乖顺、最有机会成为引领他人的大死神。只是这一次，他做出了最叛逆的决定。
于是，故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往后曲折一发不可收拾。
恶魔触及神威，意外身死，灵魂陷入沉睡；死神叛道离经，用尽一切办法复活她。
结局当然是好的，恶魔醒了。
但死神知道，她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再爱他，因为他用一个普通人的死换来恶魔的重生。
于是，恶魔醒后，众人簇拥着她，为她欣喜；重获新生的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直到后来恶魔得知一切，再度沉睡。
而在那之后，死神都只敢远远看向她。
他将自己放逐地狱海，永生永世为自己所做赎罪……直到恶魔愿意再次苏醒，愿意听死神说出那句“对不起”。
这便是那位苍老死神的故事。
唐梦不知该作何感想，她怔然看向死神。
一滴泪珠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滴落下来，风吹过，凉在心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眼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