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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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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山脚下的清水镇,虽比不上大城市繁华,却也是这方圆百里内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还未入城,城中的喧嚣便扑面而来,小贩卖力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哐当声,还有那混着焦味的油脂香。
林疏原本稳健的步伐一下子被这喧闹给打乱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托着顾长风的手紧了紧。在平安村没出事前,他曾在这乞讨过,曾被酒楼里的伙计拿着扫帚驱赶,也曾为了一口发霉的馒头和野狗抢食。
“怎么?被香傻了?”
头顶传来顾长风散漫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没去看那些热闹的小摊,而是低头瞧着自己那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的小徒弟。
“师父……这儿人太多了。”林疏紧紧抓住顾长风的衣袖,声如细蚊。
“人多才好,人多才没人盯着你那双破鞋看。”顾长风漫不经心地抽出被林疏紧紧抱住的手臂,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袖,从怀里取出几个铜板塞到林疏手中,“去前头那个铺子上买两个肉包,要挑那种烫手的。”
林疏攥紧手中的铜板,整个人僵在原地。
“怕什么?谁要是敢欺负你,为师就躺在他家铺子门口咳血,看他今天还做不做得成生意。”
顾长风推了推他的背。
林疏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见顾长风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朝着包子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深吸了一口气,林疏快步朝包子铺走去。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看着四十岁的大娘,她正掀着蒸笼,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水汽在空气中炸开,她余光瞥见一个半大的孩子靠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种年龄的孩子靠过来,多半是想趁乱顺走包子,可等她定睛一看时,却愣了愣。
眼前的少年皮肤苍白,身形瘦小,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略显锋利的眉尾,身上的道袍被洗的干干净净,领口也叠的整齐。
“老板,要两个肉包,要烫的。”
林疏的声音在颤抖,他低着头,不敢看老板的脸,只是摊开手,露出那几个铜板。
老板想要呵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瞧了眼林疏那干净的道袍,又低头看了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心中一软,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了起来,“好咧!给你挑两个最大的!”
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被递到林疏手上,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底,终于让林疏有了点踏实感。
林疏一路小跑到顾长风身边,献宝似地将包子举起,“师父,烫的!”
顾长风挑了挑眉,接过一个,打开油纸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干的不错,行了,早餐也有了。走,咱们去买一身体面的衣服。”
师徒两一人一个大肉包,顺着路找着成衣铺。
林疏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肉包,滚烫的肉汁滋入他的口腔,烫得他直吸气,那些原本让他感到窒息的喧嚣,此刻似乎也随着肉包发出的热气,随风消散了。
瞧着小徒儿这副狼吞虎咽的傻样,顾长风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又给他买了串糖葫芦。
不多时,两人停在了一家成衣铺前。
那铺子门面敞亮,木质的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挂着颜色各异的漂亮衣服。
林疏抬眼看了看师父,壮着胆先一步踏过那门槛,走进了这家从前他路过都不看一眼的店铺。
原先坐着打哈欠的伙计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顾长风花了几粒碎银,为两人买了几套新衣。
师徒两换了一身行头,林疏穿上了深青色的短打和布鞋,显得格外精神,顾长风也穿上了崭新的墨绿长袍。
“走吧,为师带你去吃好东西。”顾长风哼着歌,拎着剩下几件打包好的新衣,带着林疏便往城南走,那里有一家老字号扁食店,隔壁就是酒铺,他有些闲钱时最喜来这打酒。
那扁食店门口支着个大大的布棚,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里边。顾长风把新衣往凳子上一放,动作熟练地招呼道,“老板,来两碗大扁肉,不加葱花。”
铺子里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探出头来,一脸的和善,“呦,顾仙长,又来吃扁食啦?这是谁家的小孩?”
顾长风乐呵呵地摸了摸林疏的头道:“我新收的徒弟。”
那青年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林疏一番,双眼放光,啧啧称奇,“这孩子长得可真是俊秀!”
林疏红了脸,磕磕绊绊地坐下来,只觉烧的脑热。
两碗热气腾腾的扁肉很快便被盛了上来。
扁肉、紫菜、虾皮。
油星子在阳光下荡出一圈圈细碎的光。
顾长风先舀了一口汤,鲜甜的风味瞬间在嘴中炸开,他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又咬了口扁肉,瞧着林疏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喝汤,他只觉得心是阳光在冒泡。顾长风盘算着买个竹筒配上木塞,打包一份回去给他的宝贝狸奴。
“……嘿,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平安村,彻底成了个死地,连只狗都没活下来。”隔壁桌上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压着声音说道。
“这城里谁不知道呢?我昨天路过那,大老远就看见一片焦黑,官府的人去看了,说是魔修修炼的邪法。啧啧,几百号人喏。”
“哐当——”
林疏手中的勺子磕在碗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滚烫的汤汁洒到他的手上,这才让他回了神。
“何止啊,”另一个汉子接道,“我听说,那魔头姓祺,专挑这种小村子下手。仙盟那边的通缉令都下来了,说是这魔头受了伤,正躲在我们这呢。”
火焰
哀嚎
鲜血
“林疏。”
顾长风握住了林疏那冰凉的手,他抬头看了眼那几个汉子,眼睛咪了咪,“结账。我们走。”
回山的路上,林疏走在前,顾长风跟在后。
谁也没说话。
秋风吹过山间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长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视线一直落在身前那半大孩子的身影上。
林疏走的很急,步子比下山时迈得大的多,那双新买的布靴踩在山道的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风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几声,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换做平时,走这种上坡路,他早该囔囔着腿酸,指使这小崽子来搀扶他了。但现在,他没有出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斜阳的光辉撒在篱笆上,两人的身影终于终于跨进了小院。
猫听见动静,咪咪呜呜地翘着尾巴跑过来,围着两人打转,顾长风低头摸了摸它,有些懊恼自己忘了给它带饭。
林疏低头呆呆地看着猫,看着它死命用脑袋蹭着顾长风的手。
顾长风把猫抱进怀里,做到了摇椅上,将脸埋入猫那温暖的肚皮中,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半响才抬起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林疏道:“去给这吃白食的弄点吃的来,饿了半天了。”
“别把衣服弄太脏了,到时候洗不掉。”顾长风的声音有些慵懒,甚至斤斤计较道,“花了大价钱买的,你要是穿了一天就把它给毁了,明早我就把你卖给那成衣铺。”
林疏的肩膀僵了僵。
他终于有了反应,刚回了魂似的,手忙脚乱地走向厨房。
“橱柜里剩下的那点熏肉都拿来煮了吧。”顾长风拍了拍猫屁股,“也是时候教你怎么引气入体了。”
林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是,师父。”
他垂着头,步伐还有些虚浮,但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沉闷。
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原本散漫的神色这才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低头瞧了眼还在打着呼噜的猫,却再也没逗弄它。
“姓祺啊……”
他沉默了一会,只希望是个巧合。
灶房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火光将林疏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他有些机械地翻着锅里的熏肉,肉香很快溢满了狭小的厨房。
换作从前,闻到这种肉香,他早该偷偷咽口水了,可现在,他只觉得那火光晃得他眼晕。
“糊了。”
顾长风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手里还揣着那只拼命往锅里凑的大胖猫。
林疏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锅里的肉盛了出来。
晚饭很是简单,一盘略显焦黑的炒熏肉,三碗掺着地瓜的清粥。
顾长风挑了些肉放到猫的碗里,自己也夹了块尝尝,“有些苦了,不过倒也能吃。”
林疏握着筷子,却迟迟没去夹肉,他低声问道:“师父,什么是引气入体?”
顾长风咽下最后一口粥,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回道:“你先把饭吃了,吃完再来院子里找我。”
他慢悠悠地晃到院中,晚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他躺在那张摇椅上,望着藏青铺到天边,银河在天幕中淡淡晕开。
没过多久,林疏便走到了他的身边。
“天地有气……”顾长风缓缓道来,声音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缥缈,“……去感受它,抓住它。”
顾长风慢慢地讲,林疏认真地听。
自那之后,见月山上的日子便如同这山间的落叶,被秋风一卷,转眼便到了隆冬。
这几个月里,顾长风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每日便是喝酒、逗猫、为林疏讲课,得意洋洋地想着他竟捡了个和自己一样是风系单灵根的好苗子,自己这毕生所学总算是有了个着落了。
他看着林疏习字、读书、烧饭,不过几个月便已练气五阶,心中自是畅快无比。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猫也越来越粘人了,整日地窝在顾长风的床上。
院子里,林疏正拿着扫把扫着落叶。
“林疏。”顾长风喊了一声。
那少年身形一顿,立即收了扫帚来到顾长风身边。寒风拂过他清秀的脸,锋利的眉下,那双黑亮的眼睛早已褪下怯生生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盛着些骄傲的少年意气。
顾长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有些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红包,里面塞了些碎银,“拿去吧,你的压岁钱,省着点花,为师攒了好久的”
林疏愣愣地看着那个红包,他没有接。少年比刚上山时高了不少,如今已经长到了顾长风的胸口。
他仰头看着顾长风,眼泪像浪花,一簇一簇地往外涌,他有些哽咽地说道,“师父……我已经不小了,不用压岁钱。”
“只要我还没死,你在我这就是个穿开裆裤的。”顾长风没好气地把红包往他怀里一塞,抬起手为他拾眼泪,“诶呦,哭成小花猫咯。晚上带你去瞧瞧热闹,看这山上闷的,把我们家小宝贝都蒸出水来了。”
顾长风只觉心疼又无奈,他回屋把猫抱来,不管它不满的喵喵叫,一把塞到林疏怀里。
“好了好了,小胖猫陪小花猫,师父给你们做大餐去。”顾长风叹了口气,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夜幕降临,山下的清水镇灯火通明,孩童们嬉戏奔跑着,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味和食物的香气在大街小巷中乱窜。
绿豆糕、锅巴、米花。
红灯笼、对联、窗花。
顾长风抱着猫,瞥了眼被暖红照的发亮的小徒弟。
林疏虽然极力板着脸装沉稳,但那双眼睛里终究是藏不住好奇,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街角那个捏糖人的摊子。
“想要吗?”顾长风收回视线,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零花钱就是用在这里的,去买吧。咱们待会去之前那家包子铺,那老板之前给我们塞了那么大两个包子。大过年的,去照顾照顾人家的生意。”
林疏眼睛亮了亮,拉着顾长风的手跑去买了个糖人。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那条熟悉的街巷时,顾长风的脚步却顿住了。
铺子居然没开张。
在这大年夜,地段最好的铺子闭门谢客。
猫从顾长风的怀中爬到肩上,浑身炸毛,对着铺子哈气。
“诶,李老板,这大过年的,许娘怎么没卖了,往年不都开着吗?”顾长风探头问了问隔壁油饼店的老板。
那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顾仙长,你还不知道呐?她家小孩前些日子丢了,她都快急疯了,到处请人找呢。”
“丢了?”顾长风抓着林疏的手紧了紧。
“可不是嘛,我瞧啊,是她们家那个死鬼来索命了!”旁边一个闲人凑过来,幸灾乐祸地说道,“不然,怎么会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都丢了!你们可要小心点哦,别管这破事,不然哦……嘿嘿,也被那厉鬼缠上!”
“索命?”顾长风眯了眯眼,转头看向那闲人,那人长着一长刻薄的鼠脸,正说的唾沫星子横飞。
“嘿,你别还不信!当年那陈大郎死得透透的,血把半个铺子都浸透了。这不,报应来了,龙凤胎先丢了个带把的,昨天晚上,连那个小闺女也没了……”
顾长风不再理会那人,他低头看了眼林疏,小徒弟满脸的焦急和担忧,皱着眉头听那闲人说话。
“走。”顾长风牵着林疏的手,转身离开那条灯火喧嚣的街道。
身后,闲汉还在喋喋不休:“……那女人啊,克夫不说,现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活该……”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忽起,闲汉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瞧了瞧周围,呸呸两声,不再多说。
顾长风没回头,只是把林疏往身前带了带,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