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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臣愿守伴灯前 荒岗遇臣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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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盖好后的第三天,乱葬岗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从东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也亮得惊人。
老黄先发现的。他趴在歪脖子树上,远远看见那个身影,愣了半天,然后嗖地滑下树,窜到商灯妙面前。
“哑姑!”他压低声音,“有个人过来了!”
商灯妙正在新房子门口熬粥,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老黄说,“但看着……不一般。”
商灯妙站起来,看向东边。
那个老人已经走近了。他站在乱葬岗边缘,看着那些新搭的帐篷,看着那些黑甲骑兵,看着这间小小的木屋,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商灯妙。
他愣住了。
商灯妙也愣住了。
那个老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扔掉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公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老臣……终于找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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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灯妙站在原地,愣住了。
老黄在旁边,也愣住了。
粥从房子里飘出来,看着这一幕,也愣住了。
那个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抬起头,看着商灯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商灯妙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过这个人吗?
不记得了。
七岁以前的事,她记得的太少太少。
但这个老人看她的眼神,那种……那种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的眼神,让她说不出话。
斛律雄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那个老人,也愣住了。
“独孤彦?”他失声道,“你还活着?”
那个老人——独孤彦——回过头,看见斛律雄,也愣住了。
“老将军?”他说,“您……您也……”
两个人对视着,一时都说不出话。
商灯妙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想起什么。
独孤彦。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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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商灯妙知道了独孤彦是谁。
他是前朝御林军的旧部,当年负责守卫皇宫。宫变那夜,他带着人拼死抵抗,亲眼看着叛军冲进内殿。他以为七公主死了,以为皇室血脉断绝了。但他不死心,带着残部躲进山里,一躲就是十年。
“十年了。”他说,老泪又流下来,“老臣找了十年,打探了十年。每次听到一点消息,就赶过去。每次都是空的。”
他看着商灯妙,声音发抖:“直到前几天,听说青云宗抓了一个前朝公主。老臣就想,不管真假,总要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商灯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老人,她不认识。
但他为了找她,找了十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包着破布,是新伤。但旧伤更多,十年里留下的,数都数不清。
“您……起来吧。”她说。
独孤彦摇摇头,不肯起来。
“公主,”他说,“老臣有罪。当年没能护住皇宫,让叛军闯进来。老臣该死。”
商灯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起来。”她又说了一遍,“不是您的错。”
独孤彦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还在。
“公主……”他说。
“我不是公主。”商灯妙打断他,“公主死了。埋在那个墓里。”
独孤彦愣住了。
商灯妙看向那座墓——那座她守了十年的墓。就在东边,不远,坟头上长满了草。
“埋的是替我死的人。”她说,“她叫……我不记得了。但她是替我死的。”
独孤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座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公主,”他说,“不管墓里埋的是谁,您就是老臣要找的人。”
他看着商灯妙,目光灼灼:“您活着,皇室血脉就没断。前朝旧部就还有盼头。”
商灯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座墓,看着那些长满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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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新房子外面升起了篝火。
斛律雄和独孤彦坐在火堆旁边,喝着酒,说着话。老黄蹲在旁边听着,白露和白霜缩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两个老人。
商灯妙坐在门口,粥飘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粥问。
商灯妙点点头。
“你认识他吗?”
商灯妙摇摇头。
粥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火堆那边,斛律雄和独孤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当年宫变,我带着人守在东门,没想到他们从北边进来……”
“……国师长孙靖,就是他策划的。那个狗贼……”
“……公主那时候才七岁,我远远看过一眼,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商灯妙听着,忽然问粥:“我瘦吗?”
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瘦。”她说,“跟竹竿似的。”
商灯妙低头看看自己,没说话。
粥看着她,忽然问:“你小时候也瘦?”
商灯妙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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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篝火灭了。
斛律雄和独孤彦去帐篷里睡了。老黄带着两只小狐狸回了自己的洞。乱葬岗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坟头的呜呜声。
商灯妙躺在新的房子里,新的被子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粥躺在她旁边。
“睡不着?”粥问。
“嗯。”
“想什么?”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个替我死的人。”她说,“她叫什么来着……我真的不记得了。”
粥没说话。
“奶娘叫她什么来着……”商灯妙皱着眉,拼命想,“好像是……什么儿?什么儿?”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算了。”她说,“不重要。”
粥侧过身,看着她。
“灯,”她说,“你想不想知道她叫什么?”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帮你去问。”
商灯妙愣住了。
“问谁?”
粥笑了笑,指了指外面。
“这乱葬岗上,什么鬼没有?”她说,“死了十年的鬼,总该有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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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粥开始挨个问。
乱葬岗上的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死了几十年的老鬼,有刚死没几年的新鬼,有路过歇脚的野鬼。粥飘来飘去,一个接一个问。
“十年前死的,女孩,七八岁,替人死的。见过吗?”
大部分鬼摇头。有的鬼好奇,问东问西;有的鬼不耐烦,摆摆手就飘走了。粥不灰心,继续问。
商灯妙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她飘来飘去的红色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老黄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她倒是挺上心。”
“嗯。”
“你让她问这个干什么?”
商灯妙没答话。
老黄看看她,又看看粥,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们俩的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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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第三天,终于有鬼说见过。
是个老鬼,死了快二十年了,一直在这附近飘着。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点点头。
“有。”他说,“十年前来过一个小丫头,七八岁,瘦瘦的。穿着一身宫里的衣裳,但衣裳上全是血。”
粥愣住了。
“她……她说什么了吗?”
老鬼想了想:“没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躺在地上。”
粥沉默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鬼说,“飘走了,再也没回来。估计是投胎去了。”
粥飘回来,把这话告诉了商灯妙。
商灯妙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投胎了。”她说。
粥点点头。
商灯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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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商灯妙一个人去了那座墓。
墓不大,坟头上长满了野草。她蹲下来,一点一点把草拔掉。拔得很慢,很仔细。
粥飘在旁边,看着她。
“你每年都来?”粥问。
“嗯。”
“烧纸?”
“嗯。”
“说话吗?”
商灯妙想了想。
“不说。”她说,“不知道说什么。”
粥没说话。
商灯妙把草拔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那是她前几天叠的,一直放着,没舍得烧。
她点燃黄纸,看着火舌舔上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我知道,你替我死了。”
火越烧越旺,纸灰飘得越来越高。
“你投胎了就好。”她说,“下辈子……别替人死了。”
粥飘在她旁边,看着她。
火光里,那张脸瘦削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灯。”粥轻轻说。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笑了笑,指了指天上。
“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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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商灯妙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七岁,躺在死人堆里。血从上面流下来,流进她眼睛里。她不敢动,就那么躺着。
但这次,她看见了那个替她死的人。
奶娘的女儿,穿着她的衣裳,躺在她旁边。脸白白的,眼睛闭着。
她想喊她的名字。
喊不出来。
她拼命想,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就是喊不出来。
然后那个人睁开眼睛了。
看着她,笑了笑。
“公主,”她说,“快走。”
商灯妙醒过来。
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粥躺在她旁边,安静地“睡”着——如果鬼能睡的话。
她侧过身,看着粥。
月光下,那张脸淡淡的,半透明的,但很安宁。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夜里,她没跑掉,会怎么样?
也会像粥一样,变成鬼飘着吗?
也会有人给她烧纸,有人陪她说话,有人躺在旁边看着她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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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独孤彦来找她。
他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正在熬粥的商灯妙,看着飘在她旁边的粥,看着跑来跑去的两只小狐狸,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说,“老臣有个请求。”
商灯妙抬起头。
独孤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老臣想留在这。”他说,“守着您。”
商灯妙愣住了。
“您不用管老臣。”独孤彦说,“老臣可以在边上搭个棚子,不碍事。就是想……想离您近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臣找了十年,不想再找了。”
商灯妙看着他。
这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睛里有泪光。
她忽然想起奶娘。
奶娘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求,就是想离她近点。
“好。”她说。
独孤彦愣住了。
商灯妙低下头,继续搅粥。
“棚子搭远点。”她说,“这地方不够。”
独孤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最后他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公主。”
商灯妙没抬头。
粥看见了。
她看见商灯妙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