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因缘》梦荒波

6、江河送子，坐化寻佛 命带参商母

　　夜里，一室静谧，显慧盘腿窝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小窗半阖，悠长的虫鸣时有时无。
　　叩，叩，叩
　　外面有人敲门：“大师，有外人入庙，说要参拜佛祖。”
　　“夜已深，还请施主回去吧。”
　　显慧想了想，还是披衣下榻，“罢了，请人到大殿参拜，我这就过去。”
　　显慧到大殿时，看见施主已经跪在蒲团上，深绿色的披风拖地，完全掩盖住了身形。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来人没起身，继续虔心拜佛：“显慧大师，是我。”
　　显慧走过去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下：“你还是来了。上次求的愿签，老衲还未帮您解语。”
　　朗善灵动作一滞：“大师是说......”
　　显慧：“您的前路，仍在帘下。”
　　朗善灵看向供桌明黄色布帘下的空隙，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签子。
　　她起身走到帘下捡起自己的愿签，签面朝下，她屏着呼吸，不敢翻来看。
　　只是抖着手把签子递给显慧,抬眼定定地看着他：“前路...可得解脱？”
　　显慧翻开签面，递还给朗善灵，她看了一眼立刻热泪涌出，侧脸躲避。
　　镜花水月，动如参商。
　　下下签。
　　显慧：“施主命带参商，所求皆成空，六亲全离散。”
　　连刚刚心中那一点点希冀也全部落空，朗善灵苦笑一声：“算了，算了。我有深罪，为朗家全族带来祸事，害死北临，我还想求什么圆满呢。”
　　显慧问：“施主何罪？”
　　朗善灵：“大师还不知，这暴雨皆是因我而起，是因为我要与妖结亲，才招来上天惩罚。”
　　显慧摇头：“这是朗家百年前种下的因，与你们两位无关。”
　　朗善灵面露疑惑，接着是震惊：“我，我娘......”
　　显慧：“另有其人替朗家赎罪，施主，无罪。”
　　朗善灵笑自己天真，更嘲这命运戏人：“哈哈哈哈哈......人生不见，动如参商......呵，显慧大师，如果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呢？”
　　“九日前你摇过愿签后，便遭丧夫之痛，今夜你来到这会元寺，便已是离了父母。施主，天命不可逃脱，你我早已皆在局中。”
　　朗善灵不甘心，挣扎道：“可我的孩子还在！......”
　　她想到什么，没继续往后说，像是终于认了命：“大师，子离母和母离子，是不是都算数？”
　　“北临已经离我而去，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孩子了，至少也让我最后能看他一眼。还望大师成全。”
　　显慧躬身参拜佛祖：“老衲，就是为解众生苦而来。”
　　六个月后，会元山上枫林尽染，秋风萧瑟，天高云淡，肃杀辽远。
　　显慧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孩下山，步履蹒跚但小心翼翼。
　　望着一色秋水长天，他不禁想起那个背他上山的少年，于是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希望自己的怀抱能和那片单薄脊背一样安稳。
　　下了山，他沿着生养河堤前行，走过三三两两路人和秋收的百姓，最终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里流水缓缓，静谧温柔。
　　显慧看一眼怀里的竹篮，里面的婴儿没有吵闹，只用自己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瞧着老人。
　　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左眼黑亮，右眼如深林苍绿。
　　“孩子，你跟你娘一样，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
　　孩子好像能听懂他说话，咯咯地笑了。
　　显慧也跟着笑得一脸慈祥。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竹篮放在了水面上，点了点孩子的额头：“你记住，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他松手，竹篮就顺着水流稳稳飘向前方，慢慢飘远，直到变成一粒沙，落在显慧眼中。
　　生养河的下游路过一个名叫归启的小村落，这条河便是由此汇入福江。
　　这里既是一河之尾，也是一江之源。
　　在这里，东流既是归宿，亦会是新生。
　　而显慧背身离去。
　　他注定西行，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当年冬，大雪，显慧大师功至圆满，坐化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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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株菩提神树，树冠苍翠绵延，叶片婆娑，直延伸到天之边际，成为绿色的苍穹。
　　它生长在水幕般的结界内，树干下有位僧人在打坐。
　　一阵风吹过，几片菩提叶飘落在水幕上，引出了一圈涟漪，水波向四周扩散着，顺着连接起天空的水幕，荡漾到很远很远。
　　十八位古铜色皮肤的罗汉呈半圆状围守在结界外，他们双手合十，金色的瞳孔纹丝不动。
　　树下打坐的僧人缓缓睁眼，睡过六十日的他眼眸不见半丝惺忪，反而比睡前还要淡漠一点。
　　那眼眸不冷，像是无波的深谭。
　　他起身，赤着脚踩上细腻的白色沙地，穿过水幕走出结界。
　　等候在外的罗汉纷纷走上前，十八个虚影走向一处，汇聚成一位罗汉。
　　他向僧人行了单掌礼：“佛祖。”
　　佛祖伸出左手，手中攥着一把细沙，罗汉伸出双手去接，极尽虔诚。细沙如烟般从佛祖的指缝中落下，在古铜色的手掌中缓缓堆积。
　　最后一粒沙落下，佛祖前行几步，合掌而拜。
　　一片绿叶飘落在罗汉手心，他不禁低头看去，再抬起头时看见佛祖已缓缓消失在风中。
　　竹林，莲池，映日红荷，在柔白的雾气中隐现。
　　菩萨轻抚瓶中柳枝：“我这里有一人，你在凡世结下的朗家之缘。”
　　佛祖伸手，托出一颗舍利子：“阿弥陀佛。”
　　菩萨问：“你来补偿？”
　　佛祖颔首：“因果轮回，因缘际会。我，是来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