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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爱恨嗔痴 你说过的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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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澈觉得自己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中沉浮了很久,有时能隐约听到细碎的人语,有时又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意识像散落的碎片,缓慢而艰难地重新拼凑。
她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先是模糊,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殿下!您……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明澈微微偏头,看到了跪坐在榻边的巧稚。小丫头脸上泪痕交错,显然是哭了不知多久,此刻见明澈睁眼,那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好不狼狈。
“巧……稚……” 明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痛。
“您别说话,先喝点水!” 巧稚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去倒旁边温着的茶水。她扶着明澈小心翼翼坐起些,将温热的杯盏凑到她唇边。
明澈小口啜饮着,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巧稚颤抖的手背。
“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了……” 巧稚的眼泪掉得更凶,抽抽噎噎,
“您昏睡了整整三日!身上那么多伤,还流了那么多血,太医来了好几拨,药灌下去也不见醒,奴婢都快吓死了……” 她想起那些染血的衣衫,又忍不住后怕。
明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命硬,阎王爷……不收。”
她顿了顿,问,“外面……怎么样了?”
巧稚知道她问什么,低声回道:“新皇……已经登基了,就在您昏睡的第二日。一切都……还算平稳。朝堂上没人再提那日的事了。”
那日殿上发生的事,虽被严令不得外传,但宫中人总有渠道知晓一二。
明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我饿了。” 她说。
巧稚连忙拭泪:“小厨房一直温着粥和清淡小菜,奴婢这就去传!”
很快,一张小几被搬到榻前,上面摆着几样清淡的膳食。
明澈刚拿起调羹,寝殿的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萧留安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正要行礼的巧稚,目光落在明澈身上。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衫,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捧着粥碗的手指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
他没说话,径自走到榻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明澈抬起眼睫看了他一下,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温热软糯,顺着食道滑下去,慢慢安抚着抽搐的胃腹。她吃得很慢,每一口似乎都需要耗费力气。
萧留安始终沉默,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明澈细微的咀嚼声。
巧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明澈终于喝完了小半碗粥,又勉强吃了些青菜,便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对巧稚说道
“你先下去吧。”
巧稚点头退下。
明澈这才看向萧留安:“和亲的日子定好了吗?”
“你知道白山部的首领年级多大吗?”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留安终于开了口。
明澈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我已经和他做了交易,只需在那待一年我就回来。”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们。”
明澈沉默不语,她无法向萧留安解释说因为她感觉他是个好人,这太荒谬。
萧留安见她不语,笑了一下,低声道。
“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辈子吗?”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澈一愣,她不敢相信萧留安还记着这句话,
“你不要说了。”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要说,这不是你自己承诺的吗?”萧留安却步步紧逼。
“怎么?当初教我那么多大道理,现如今自己却连守信都做不到吗?”
“哄我玩吗?”
明澈无法回答,难道要她说,其实一直以来她就是哄着他,她不能,她不该。
小时候的承诺是她说的,长大后的承诺也是她应的,她就这样狠狠玩弄着萧留安。
可是,她不想这样做的,但……时间不够了……
“够了!” 她喝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说真话?”
“没错!当初的话都是哄着你的!”
萧留安的眼睛瞬间充血,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明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大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得可怕。
“我,都,是,哄,着,你,的。”
在此刻,世界安静,只剩下彼此之间急促的心跳声,他们的距离是那样近,近到明澈能看到萧留安额头隐隐跳动的青筋,近到他
竭力压制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边。可此刻,他们的距离又是那样远。
下巴上手指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明澈捏碎。
她受不住,疼痛的泪水就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落在了萧留安的指尖。
感受到手指的湿润,萧留安沉突然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慌张去看,只见明澈的下巴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痕,但她纹丝不动,只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人微微颤抖还挂着细小泪珠的睫毛,萧留安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了,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心软,就算自己罪孽深重,他也要和明澈一起入地狱,可此时,他看着明澈眼里的愤怒与哀求,却无能为力。
“你别这样……”
萧留安伸出手,无意识地摩挲过对方颤抖的眼睑,喉结滚动着咽下让她死心的话。
他对上她总是没办法,她早已像荆棘般缠住他的心。
明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总是给予他温暖的手此刻冷的吓人,指甲也几乎陷进他的皮肉。“别怎样?” 她冷笑着反问。
“萧留安,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为什么不能清醒一点,稳重一点?!”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不让一丝软弱流露。
“和亲,我非去不可!不管你同不同意,诏书我会自己写,路我会自己走!”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你若执意拦我……那我就死在你面前。说到做到。”
明澈一把推开他的手,她知道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说一句,她可能就会崩溃,她只能冷漠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她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痛苦。
在她身后,萧留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都要走……
都要留下他一个人……
“安儿,安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呼唤。
萧留安抬头。
叶羲站在他面前,穿着他记忆中最鲜亮的那身鹅黄宫装,笑容温婉如初。
“母后……”他喃喃道。
叶羲微微弯腰,向他伸出手。
“今天我带你去放风筝怎么样?” 她的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就我们两个,去西苑最空旷的那片草地,放那只你最爱的燕子风筝,让它飞得高高的,好不好?”
萧留安怔怔地看着那双手,颤抖着伸了过去。
然后落了个空。
“殿下!”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留安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秋绵姑姑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微微蹙眉看着他,眼神里却藏着笑意。
“殿下今日的课业若是再完不成,仔细奴婢告到娘娘那儿去,到时候啊,风筝可就没得放喽!”她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嗔怪道。
“姑姑……” 他喃喃,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因为贪玩被催促读书的小皇子。
“唉唉唉,小殿下。”小李子跑了过来,脸上蹭了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捧着一个蛐蛐盒,小心地凑到他跟前。
“您快瞧瞧!奴才刚在御花园东南角那堆石头缝里逮着的!好家伙,个头大,须子长,您听这声儿。”
他轻轻晃了晃盒子,里面立刻传出响亮清脆的“瞿瞿”声。
“这肯定是个大将军!”
这是怎么了?萧留安挣扎想站起来。
“哇啊——哇啊啊——”
哪里来的婴儿哭声?
他低头一看,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小脸皱红,正张大了嘴使劲哭嚎。
是妹妹。
突然,怀中的襁褓开始着火。
萧留安连忙拍打,但无济于事,他看向四周,母后,姑姑,小李子的面容都在被烧毁。
“安儿,快走——”叶羲拿着匕首架在她的脖子冲萧留安喊叫。
萧留安往后退了一步,被姑姑撞了个满怀,姑姑身上插着好几把刀,鲜血从她的眼睛,嘴角流出,她对他说。
“殿下,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小李子早已经躺在地上,被大火烧毁。
萧留安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火灭了,但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面色青紫。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离开?
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留下。
明澈……
姐姐……
连你也是……
你说过的永远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温暖是假的,爱护是假的,承诺是假的,依托也是假的……
“噗——”
萧留安躬身,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星星点点洒在地上,触目惊心,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的身体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已经走到殿门边的明澈,被身后那声闷响惊得浑身一颤。
她僵硬地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留安,以及他身下,那滩刺目惊心的鲜血。
“萧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