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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盯上了郑争月。

      她愉悦地哼起来了歌,多么想摧毁它们的心神啊。

      “我对你们很感兴趣。”她说。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她就知道,郑争月就知道。

      那个东西是多么胆小,又多么谨慎的猎人。

      她躲起来了,躲在暗处,悄悄的,悄悄地准备给郑争月致命一击。

      郑争月想象了一下这样的场景:

      月圆而幽暗,小巷无人,鲜血会从脑袋里迸裂出来,先是一大块,滚烫的,鲜嫩的,然后从额头一滴滴地掉落。

      然后,头颅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要是再来一只猫将它叼走会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所以,来吧,来吧,来杀了我吧。

      不要犹豫,不要心慈手软,她可是期待已久呢。

      郑争月想,如果她不这样做,那么她就会这样做了。

      可是,可是,郑争月走出了这个适合杀人,也适合抛尸的暗街,还是没有人来杀她。

      “好失望。”她头微微一垂,脚在地面轻点着。

      没有人来杀她。

      今天晚上没有下雨,郑争月喜欢那种飘点小雨的夜晚,如果杀人的话会比较有氛围。

      “不过鞋子也不会沾上泥巴了。”郑争月要去见她,她不太希望自己身上有不干净的地方。

      “这样会很失礼。”就是那天,郑争月把肉献给“妈妈”,妈妈看着她脸上的暗红血迹,颤抖着声音对她说。

      “妈妈,我明白了。”郑争月是个好孩子,所以她说,“以后出去不会把自己弄脏的。”

      郑争月来到了一栋大楼前,这片地方很少住人,除了她眼前这栋,几乎住满了人。

      郑争月在羽绒服大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大把钥匙。

      钥匙之间碰撞发出叮铃清脆的响声,郑争月找出了那一把,开了大楼的门。

      郑争月住在七楼,好高的啊。

      不过她要拜访每一位住民,所以并不会觉得很累。

      她喜欢和它们说说话。

      她也喜欢帮助它们检查身体。

      101,郑争月敲了门,但她知道这只是必要的礼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方便开门。

      最后还是她自己找到钥匙开了门。

      “奶奶爷爷,今天身体怎么样了呀?”郑争月笑着问,脸颊鼓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没有回答。

      “好吧,”郑争月也不生气,反而关切道,“你们身上都有好多灰尘了,我来帮你们洗洗吧。”

      于是郑争月就把两个骨架子抗着扔进浴缸里了。

      她还贴心地放了好多消蠹液。

      “要洗干净哦,”少年脸上带着轻松笃定的笑,“不然会发霉的。”

      郑争月不喜欢发霉,不管是房子发霉,还是食物发霉。

      看完老人后,郑争月又去看别的住民了。

      102没有住人,所以郑争月只是瞄了一眼,就来到了二楼。

      201,郑争月兴奋地敲开门。

      “叔叔,我来找你补习啦。”

      门里,一个男人坐在惨淡的血色之中,满脸都是恐惧。

      “好吧,我怎么忘记了呢,叔叔身体不好,不方便来开门呢。”郑争月再次掏出钥匙,一个一个地找,“不过我会为牠开门的。”

      叮咚,找到了。

      郑争月也因此露出愉悦的神色。

      “求求你,放、过,我吧。”男人满脸泪痕、含糊不清地祈求。

      郑争月居高临下地看着牠:“为什么呢?”

      她笑了,蹲下来,浅色的眼盯着牠。

      “是因为我太笨了吗?”

      男人脸色骤然改变,“不是、不是的……”

      郑争月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牠。

      男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教你的,你很聪明,是我太笨了,你很聪明,我会教你的,不要、伤害我……”

      郑争月这才笑了:“我就知道,叔叔这么好的一个人,一定会帮我进步的,对吧?”

      男人艰难地点头,在心中祈求快点过去。

      “唔,”郑争月露出思索的神色,男人瑟瑟发抖,她问,“我们学到哪了?”

      “算、算……”

      “哦,对,算数是吧。”郑争月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是那种特别能够让人放下心防的样子。

      但男人却害怕极了,全身都在打颤。

      “让我们来算算吧,”郑争月很正常地说,“一块肉等于多少块肉呢?叔叔不要害怕,答对了是没有惩罚的。”

      男人很不想回答,但牠不得不答:“五、五块。”

      郑争月还是那一副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样子,“叔叔,不是哦,一块肉可以等于八块肉。”

      男人嘴唇颤抖。

      “叔叔不信吗?看来只能证明给叔叔看了。”郑争月站起,从茶几上摸了一把水果刀。

      郑争月拿着刀,很熟练地从男人大腿上割下七块肉,薄如蝉翼,没有沾染上血液。

      “看吧,”在男人的惨叫声中,郑争月说,“我就说一块肉等于八块肉吧。”

      202住的是一个老人,前几天已经死了,现在就像尸体一样安静。

      郑争月开门,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了。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还是不喜欢的。

      “真是,一点都不注意个人卫生,都臭了。”

      一连拜访了好几楼的住民,郑争月有些累了,她忽然想到,糟了,她还没有带食物给妈妈呢。

      要是妈妈饿了,可是会发生不好的事的!

      唉,那就从别人家借一点吧。

      相信她的邻居慷慨大方,会为她慷慨解囊的。

      “哥哥,”郑争月笑容甜甜地敲响了601的房门,“你还好吗?有点事想找你帮忙,可以吗?这边先说声谢谢啦。”

      皮肤白皙、脸蛋秀气的长发小哥哥没有开门。

      “好吧,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郑争月自言自语,“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哥哥?”走过鞋柜,客厅没有,摆放在阳台的多肉和仙人掌已经枯死。

      “哥哥,哥哥?”郑争月随意看了看,就向着浴室走去。

      她记得上次走的时候把牠放那来着。

      浴室门半开着,隐隐绰绰看见一个靠着浴缸的头颅。

      乌黑的长发散落,艳红的芍药发绳掉落。

      “哥哥我来找你啦。”郑争月从厨房拿来了刀和盘子。

      她抿抿唇,“我想要跟你借点东西。”

      没有回应,郑争月走近,看见血液都将浴缸里干净的水弄脏了。

      而容貌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少男在里面,安静地躺着。

      郑争月脸色沉了下来,她有些遗憾地说:“没想到几天不到,哥哥就不新鲜了。”

      但也不能让妈妈吃不新鲜的食物,这样对身体不好。

      所以,郑争月无奈地离开了。

      幸好她上次拿不动那么多肉,将一部分存在了冰箱里。

      “妈妈,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快开门啊。”她拿着一大串钥匙和盘子里冰冻过的肉,在702门口喊道。

      “马上,马上——”女人给郑争月开门,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让她的表情变得奇怪。

      “妈妈。”郑争月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浅淡,“今天的肉在冰箱里放了几天,可能不太新鲜了。”

      女人哦哦两声,接过郑争月手中的肉,连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吃……肉就行了。”

      餐桌上,郑争月看着对肉垂涎三尺的“妈妈”,微笑着说:“记得以前妈妈可是死活都不肯吃呢。”

      女人尴尬一笑:“那是以前。”

      “一定是妈妈的男儿太过美味了吧。”郑争月感叹道。

      女人面容闪过一丝迷茫的痛苦,郑争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是啊,真的很美味。”但很快,那痛苦就消失殆尽了。

      她用怀念的口味说道,“牠还小,肉很鲜嫩,是我的孩子,当时我饿了七八天,啊,真的很美味,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当然,”郑争月说,“牠可是我亲自做的。”

      女人看见郑争月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天真又格外恶劣的笑。

      女人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在她的注目下大快朵颐。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是饥饿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饥饿的人就会很幸运。

      女人贪婪地看着桌上的肉,感到了幸福。

      从前她一定是脑中有问题,才会带着一个累赘,还把自己的东西分给牠。

      要不是遇到了她,要不得遇到了她,女人想,自己可能会一辈子都饥肠辘辘了。

      也许在这之前还会饿死。

      毕竟动植物污染畸变的时代,可以供给人类的粮食太少了。

      而她们,像她们这样没有用处的贱民理应被当局抛弃。

      在这里,人类的食物——未污染的水源,没畸变的动植物,以及人。

      女人不了解郑争月,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只记得那天,她因为饥饿在空荡荡的街区游荡,哦,还有她的男儿,她们希冀能够从西边的垃圾场里翻找出一些可以食用的东西来。

      她们这里有很多垃圾场,到处都是,那是天上的贵族,上等人,她们抛下来的。

      女人找到了一块面包,很完整的面包,之前拥有它的人只是吃了一口。

      可能是因为不好吃,不过在这里的人是不会介意的,哪怕是它有点馊了,吃了会拉肚子。

      她抱着男儿,看见了周围无数个窥伺的眼睛,也是和她一样的,绿色的,饥饿的。

      “把面包给、给我……”饿鬼们重复着,不断重复着。

      还有一些打上了她和怀中男儿的主意。

      女人在垃圾场生活有几个月了,她观察着,打量着,注目着,然后像一头敏捷的狼一样,从空缺处冲了出去。

      她的力气很大,把一些饿鬼撞飞了。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路灯下,始终微笑着,和蔼可亲的郑争月。

      “妈妈,是你回来了吗?”她问。

      追赶在身后的饿鬼们,停下了脚步。

      女人冒出了冷汗,空气安静得诡异。

      她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人,脸上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们瑟瑟发抖,仓惶而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我的妈妈吗?”郑争月又问了一遍。

      女人感觉额头的碎发湿润了。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口水,说:“没错,我的确……”

      这个问题很关键,女人心中紧张,抱着男儿的手不由抓紧。

      她说,“——是你的妈妈。”

      郑争月在幽暗而惨白的路灯下,缓缓地笑了。

      女人小腿不停地颤抖,郑争月说:“那么欢迎回家,妈妈。”

      路灯之后的地区都是郑争月的地盘,她带着女人回去了。

      “不要招惹那边的一个人,”在女人初来乍到的时候,一个老婆婆用饱经沧桑的手颤抖地指了指,告诫她,“她会天上那些血虫的手段。”

      武力,包括枪与蠹药。

      郑争月给“妈妈”介绍家里的情况。

      “妈妈好久都没有回来了,可能记不清了,我们住在碧云山庄二单元702号。”

      女人看到了一栋小区。

      “这是我们的邻居。”女人看到了被抓起来捆在椅子上的男人。

      “对了,妈妈你饿了没有?”郑争月告诉她,“厨房可以做菜。”

      整栋楼的人都是郑争月后来找来的……女人想,她是在玩角色扮演。

      “妈妈?”郑争月声调上扬,催促道。

      “做菜……好,做菜……嗯、用什么做呢?”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男儿,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妈妈,你以前不都是会带回食材吗?”

      女人头皮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她用明白了什么的语气雀跃地说,“妈妈是太累了。”

      她微笑着,脸颊两边浅浅的梨涡又浮现了。

      “以后捕猎的事就交给我了。”

      郑争月跟“妈妈”回忆了以前的事。

      “当初那些人带着大部分、几乎是所有没有被污染过的食物和种子逃走了,”她的语气很是梦幻,“是妈妈想方设法找吃的喂活了我。”

      “那时很难,我还生了病,眼睛看不见了。”

      “没过多久你告诉我小舅舅抛弃了我们,啊,然后我们吃了很久的肉,真好吃。”

      “我们熬过了很久的时间,后来我发现妈妈瘦了,还有血腥味……都怪我没用连累了妈妈。”

      “我抱着妈妈很久,妈妈也生病了,妈妈身上有味道,后来她们说妈妈死了,说妈妈的尸体,说巨人观。”

      郑争月的语气变得缥缈,“可是我不信,我知道妈妈只是生病了,我抱着妈妈。”

      突然,她的眼神变得严厉,“都怪她们把我们分开了。”

      女人被吓到,像个鹌鹑一样不敢说话。

      “不过还好,我找回了我们的房子,找回了我们的邻居,找回了妈妈。”郑争月温柔地看着女人。

      女人毛骨悚然。

      “但是,”郑争月眼神有一瞬的阴冷,“妈妈有了别的孩子。”

      “我很不开心。”她强调。

      女人颤颤巍巍地说:“牠、牠不是的……”

      她惶恐地安抚,“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也只会有你这一个孩子。”

      郑争月微笑着:“我知道的,妈妈。”

      女人脸上有不安的神色。

      她的男儿死的时候,她没有流泪。

      她本来也是想哭一哭的,但是她没有,她的眼泪早就在过去哭光了。

      一开始她坚持不吃餐桌上的肉,郑争月说:“好吧。”

      她掏出了一把枪,然后用布擦了擦。

      女人在屈服与死亡之间徘徊不安。

      “那就等妈妈饿了再吃吧。”郑争月是个孝顺的好女儿,她没有勉强妈妈。

      可是后来好饿,好饿,好饿,像是肠子和胃里有蟑螂,而蟑螂都在里面啃噬着她。

      它们齐齐发出进食声,也许是沙沙,也许是嗞嗞,细微却巨大的折磨,格外漫长。

      女人想起了妈妈以前养的母鸡,有一些会把蛋壳啄开,然后用喙一口一口地吃掉里面的液体。

      咕咚,咕咚——

      女人流口水,但没有哭,因为水很珍贵,唾沫可以咽回去,但眼泪会蒸发。

      “宝宝,妈妈爱你。”女人对着盘子里的肉自言自语,声音虚弱得近乎无,“你会理解妈妈的对吗?”

      郑争月回来看到干干净净的餐盘,满意地笑了。

      “妈妈终于吃饭了。”

      语气是开心的,欢快的,雀跃的,也是诡异而单调的。

      女人看见郑争月身后的电视柜上摆放着一个八音盒,上面有一个跳舞的小女孩,她咧开嘴,诡异地笑着,然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像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但是,饥饿很不舒服,它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没有人会愿意饿肚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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