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14、听雨轩内 东湖会所“

　　东湖会所“听雨轩”的包厢门在夏可可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包厢很大，装修是传统中式风格。红木桌椅，水墨屏风，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湖夜景，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霓虹灯光，像碎了一池的彩虹。
　　李志华和陈海坐在主位的红木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看见夏可可进来，李志华抬起眼，脸上露出那副熟悉的、看起来真诚的笑容。
　　“夏律师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夏可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锁骨下方的“创可贴”微微发烫，提醒她录音设备正在工作。
　　“李总，陈总。”夏可可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深城的交通，什么时候都堵。”李志华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刚送的。”
　　夏可可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观察环境。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人，但屏风后面隐约有空间，不确定是否有人。窗户是落地的，但玻璃很厚，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夏律师说，关于那份文件，鉴定机构有反馈了？”李志华切入正题，语气随意。
　　“是的。”夏可可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伪造的《星源科技内部调查备忘录》复印件，“我找了三个不同的鉴定机构，结论基本一致——文件的纸质、油墨、打印时间都符合，但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观察两人的反应。李志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陈海依然面无表情。
　　“什么问题？”李志华问。
　　“文件第三页，那个手写批注。”夏可可翻到相应页面，“‘孟’字的签名，技术分析显示笔迹特征有异常。最后一笔的弧度，与孟唐先生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有细微差别。”
　　她抬起头，直视李志华：“三家机构都认为，这可能是模仿笔迹，而且模仿者不知道一个细节——孟唐的签名习惯源于他父亲，最后一笔向上的弧度是他父亲的标志。这个细节，只有少数人知道。”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湖水拍岸声。
　　李志华忽然笑了：“夏律师真是细致。那依你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文件可能是伪造的。”夏可可冷静地说，“如果是这样，我们在法庭上提交，反而会被对方反诉伪造证据。风险太大。”
　　“所以你的建议是？”
　　“暂时不提交，继续调查来源。”夏可可按照计划回答，“如果能找到匿名举报人，确认文件的真实性，再做决定。”
　　李志华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夏可可，像是在评估什么。陈海依然沉默，但夏可可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又是那个有节奏的动作。
　　“夏律师，”李志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份文件是真的，只是鉴定机构被收买了？毕竟，星源现在面临巨额赔偿，他们可能不择手段。”
　　这个问题很刁钻。夏可可保持着专业表情：“理论上可能，但可能性很低。我找的三家机构都是业内公认中立的，而且互相没有关联。同时收买三家，成本太高，风险也太大。”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志华意味深长地说，“孟总为了保住公司，说不定愿意下血本。”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冒险。”夏可可坚持道，“作为您的律师，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确保策略稳妥。”
　　李志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转向陈海：“陈总，你怎么看？”
　　陈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夏律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夏可可脸上：“夏律师为什么对孟唐的签名细节这么了解？连他父亲的习惯都知道？”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夏可可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平静：“作为对方的创始人，了解他的背景是律师的基本功课。这些信息在公开报道里都能查到——孟唐的父亲是技术专家，十年前去世，生前有独特的签名习惯。”
　　“是吗？”陈海的眼神深了一些，“但我记得，那些报道只说他父亲是技术专家，没提过签名细节。”
　　“我在调查过程中接触了一些孟家旧识。”夏可可面不改色地撒谎，“做尽职调查要全面。”
　　陈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夏可可感觉到，他没有完全相信。
　　李志华重新掌控了对话：“好，那就按夏律师说的，文件先不提交。但我们也不能被动等待。夏律师，你对案件下一步有什么建议？”
　　“我们需要更多直接证据。”夏可可说，“特别是关于王振宇窃取技术的具体过程。如果能找到他与外部联系的记录，或者资金往来证明...”
　　“王振宇在医院昏迷，怎么找？”李志华打断她。
　　“他可能有备份。”夏可可故意引导，“这种人通常会留后手。如果能找到他的电子设备，或者云存储账户...”
　　她注意到，当她说“云存储账户”时，陈海的右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警方已经查封了他的住处和办公室。”李志华说，“如果有，应该早就找到了。”
　　“也许不在那些地方。”夏可可继续试探，“这种人很谨慎，可能会用匿名账户或者加密存储。”
　　陈海突然开口：“夏律师对数据安全很了解？”
　　“处理过类似案件。”夏可可谨慎回答，“现在的技术人员，都有数据备份的习惯。”
　　陈海点点头，不再说话。但他刚才的反应，已经让夏可可确认了一件事——王振宇确实有备份，而陈海知道在哪里。
　　李志华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夏律师，今天就到这里吧。文件的事，你继续跟进，有情况随时汇报。”
　　这是要结束会面了。但夏可可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需要引导他们说更多，最好是关于刘启明、关于十年前、关于整个计划。
　　“李总，”她做出犹豫的样子，“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
　　“我听说...刘启明副总裁辞职后，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加拿大。”夏可可小心翼翼地措辞，“如果他真的参与了什么，现在人在国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志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夏可可的眼睛。
　　“刘总是因为健康原因辞职的。”李志华的声音冷了一些，“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夏律师，这些无关案件的猜测，还是少做为好。”
　　“我只是担心。”夏可可继续施压，“如果刘总真的和案件有关，现在人在境外，一旦事情暴露，可能会牵连公司。作为律师，我有责任提醒您风险。”
　　陈海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却让夏可可脊背发凉。
　　“夏律师真是尽责。”他说，“不过，刘启明就算真的做了什么，那也是他的个人行为。公司已经和他解除关系了，不是吗，李总？”
　　“当然。”李志华接话，“智创未来是正规企业，绝不会参与任何违法活动。如果有人做了错事，那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典型的切割话术。夏可可在心里冷笑，但脸上依然专业：“那就好。我只是担心，毕竟现在案件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法庭判断。”
　　“夏律师多虑了。”李志华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今天辛苦你了。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再约时间谈。”
　　会面结束了，比预计的短。夏可可知道不能再拖，只能收拾东西起身。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李志华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现在，包厢里只剩下夏可可和李志华两个人。
　　机会来了。
　　“李总，”夏可可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李志华重新坐下。
　　“刚才陈总在，我不方便说。”夏可可靠近一些，“我查到一些信息，可能涉及...十年前的旧事。”
　　李志华的眼神骤然锐利：“什么旧事？”
　　“关于孟唐父亲的公司破产。”夏可可盯着他的眼睛，“有传言说，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泄露技术图纸，导致专利被抢注。”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东湖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包厢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夏律师，”李志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夏可可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没有在正式场合说，只是私下提醒您。现在案件复杂，如果对方翻出旧账，可能会让局面更复杂。”
　　李志华盯着她，眼神深不可测。有那么一瞬间，夏可可觉得他看穿了一切——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录音设备，看穿了整个计划。
　　但最终，他只是说：“十年前的旧事，和现在无关。夏律师，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赤裸裸。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陈海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室内的气氛，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车到了。”
　　“夏律师，我让司机送你。”李志华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今天辛苦了。”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夏可可拎起公文包。
　　“还是送送吧，这么晚了，不安全。”李志华坚持，同时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几秒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门口。
　　“送夏律师回去。”李志华吩咐。
　　夏可可知道不能再拒绝，否则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她点点头，跟着黑衣男人走出包厢。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到电梯口时，夏可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李志华和陈海还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她。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两座沉默的雕塑。
　　电梯门开了。夏可可走进去，黑衣男人也跟着进来。电梯下行时，夏可可感到锁骨下方的设备微微震动了一下——这是孟唐设定的安全信号，表示录音正常，而且他们已经听到了关键内容。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黑衣男人送她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夏律师，请。”男人拉开车门。
　　夏可可坐进后座。车子启动，驶离会所。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悄悄按了一下右手腕内侧的“手表”——三下，发送了安全信号和实时位置。
　　五分钟后，她的手机震动，是孟唐发来的加密消息：“录音很清晰，他们在讨论刘启明时露了马脚。陈海接的那个电话，我们追踪到了，是打给江城医院的。警方已经行动了。”
　　夏可可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们今晚要处理王振宇。
　　“司机在绕路，不是回我家的方向。”她快速回复。
　　“我们跟着。保持冷静，按原计划。”
　　夏可可收起手机，看向驾驶座。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面无表情。
　　“师傅，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吧？”她试探着问。
　　“李总吩咐，送您去个地方，有人想见您。”司机回答，语气平板。
　　“谁？”
　　“到了您就知道了。”
　　车子在深城的街道上穿梭，渐渐驶向偏僻的城郊。夏可可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右手腕内侧的设备随时可以发出求救信号，孟唐和警方就在后面跟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区。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
　　“到了。”司机熄火，但没有下车。
　　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夏可可坐在车里，没有动。她在等，等孟唐和警方的信号。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工厂里没有任何动静，司机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灯光，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迅速包围了这片区域。
　　司机猛地坐直，看向后视镜，脸色变了。
　　“下车！”他厉声说，同时自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但已经晚了。警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孟唐从一辆警车上跳下来，直奔夏可可的车。
　　“没事吧？”他拉开车门，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没事。”夏可可下车，腿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
　　陈队长指挥警员追击逃跑的司机，同时另一队人进入工厂搜查。几分钟后，他们带出来一个人——刘启明。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衣服皱巴巴的，眼镜片有裂痕。看见夏可可，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他，还有这些。”一个警员递过来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几台笔记本电脑、一堆文件，还有大量现金。
　　“他准备今晚偷渡去越南。”陈队长说，“陈海安排的，但李志华不知道。看来他们内部也有矛盾。”
　　刘启明被带上警车。经过夏可可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警笛声中，孟唐和夏可可站在废弃工厂的空地上，四周是忙碌的警察和闪烁的警灯。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录音里，李志华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他和陈海的对话已经足够立案了。”孟唐说，“加上刘启明作证，还有这些证据...”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这个案子，快结束了。
　　夏可可点点头，忽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今晚的每一分钟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现在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深城的夜晚依然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