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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没有见到伶舟渡之前,夏积晴从她漫画风格当中,想象的她是一个高瘦、脸色苍白、头发蓬松凌乱的女人。

      伶舟渡无疑是一个神秘的人,从不接受杂志采访,也不参与漫画宣传,她就像一个幽灵,只是记录下她脑中的画面,然后站在某个角落,平静地注视着。

      伶舟渡作为阳夏最受欢迎的漫画家,自出道以来,不过才发表了两部漫画,《没有腿的鸟》,以及被誉为“黑雾之中的猫”的神经质作品,《白天藏着尸体》。

      无数人为之哀鸣,据说有人看完她的作品,有当场跳楼自杀的。

      夏积晴有些没意料到伶舟渡会答应这次采访,她一时受宠若惊,有种舔狗终于看到反应的欣喜若狂感。

      伶舟渡给夏积晴发了一封邮件,上面附了她现在所居住的地址。

      夏积晴开了很远的车,来到一个小巷,已经开不进去了,她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停车,然后和助理一同走过去。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还问了一个眯着眼睛坐在门口的阿婆,她们才在一个开满蔷薇、墙壁还爬了一半爬山虎的小楼前停下。

      夏积晴反复确认门牌号。

      落霞大道102号。

      然后才谨慎地按响了门铃。

      一个打着哈欠的女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她看着楼下,然后冲她们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

      “欢迎。”

      女人下楼,只穿着一个毛茸茸的骆驼拖鞋,打开门,夏积晴看见她高扬起的黑色眉毛,以及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就是伶舟渡。”

      见到伶舟渡后,夏积晴才发现自己对她形象的幻想大错特错了。

      伶舟渡不是一个憔悴、忧郁、悲伤幽灵般的人物,相反,她看起来很健壮,健康,骨架很大,像一只骆驼。

      “冰箱里有饮料,想喝自己去拿。”伶舟渡坐到沙发上,茶几上全都是她的手稿。

      夏积晴虽然感到了些许口渴,但觉得还可以忍受,没有去。

      伶舟渡貌似察觉到了她的这份不好意思,开口道:“不要不好意思。”

      “没有。”夏积晴观察伶舟渡的家,平平常常的中式风格,阳台上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没有鸟。

      伶舟渡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对她说:“以前这里有一只鹦鹉,后来它想要自由,飞走了。”

      “飞走了?然后呢?”夏积晴问,“你没有想买另外一只吗?一般家里有一个鸟笼,就很难不再想买一只鸟。”

      “没有,”伶舟渡自己去冰箱,“我找到那只鹦鹉的时候,它被小巷里的流浪猫撕碎了身体。”

      “节哀。”

      伶舟渡冲她笑笑,“这不能怪它,自由,是很好的东西。”

      “如果你是它,会怎么选?”

      夏积晴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那你呢?”所以她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了。

      “我嘛,”伶舟渡笑了,“这个选择对我不公平。”

      “我应该会选择自由,到很多像我一样,选择了自由的鹦鹉那里,然后那里最好能够捕捉很多小虫子。”

      “也许那里到后面也没我想的那么自由了,但至少是我选择的。”

      伶舟渡凝视着那个鸟笼,“有时候鸟笼里没有鸟,也是一种秩序。”

      “这是一件好事。”

      “伶舟大漫画家,你真有趣,”夏积晴眨眨眼,俏皮地说,“和你谈话也很有趣,我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访谈了。”

      伶舟渡走过来,递给她和她的助理各自一杯荔枝饮料。

      “别这样叫我,”伶舟渡打了个哈欠坐下,“叫我伶舟渡就好了。”

      “我以为我们的采访早就开始了呢。”

      夏积晴看着伶舟渡眼下的淤青,轻轻说。

      “之前我以为是我们的私人谈话,伶舟。”

      伶舟渡笑。

      “好啦,你开始问我问题吧。”伶舟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夏积晴心中有着特别的情绪在弥漫,但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的家居风格很有民国旧居的感觉,之前和你谈到的鸟笼也很有那时候的气息,我看你漫画里画风都很现代,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伶舟渡看了一眼茶几上放好的录音笔,和拿着笔打开笔记本正在等待记录的夏积晴。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的妈妈很喜欢这种风格,我不喜欢,鸟笼也是她买来的,她很喜欢看鸟在鸟笼里叫。”

      “你的初鸣之作《没有腿的鸟》,里面提到过活着的山上与死去的鸟,不知道有没有受到过这个的影响?”

      “说没有肯定是假的。事实上,我创作这个漫画的灵感,很大部分就是来自我的妈妈和这只鸟。我的妈妈总是喜欢看这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

      “我的妈妈小时候是很穷的,这种贫穷就像附骨之蛆一样,时刻跟随着她。我记得时隔多年,就算她吃住都是常人不可及的,但她想到当初那些人在背地里骂她乡下来的,村姑,上不得台面,还是会生气。”

      “她是她们村子里唯一考上985大学的学生,来到临城,她不会坐地铁,不知道怎么买票。”

      “一个好心人帮助了她,但那种深深的自卑感,妈妈说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候她就在想,自己一定要在这座辉煌的城市扎根下去。”

      “但是妈妈后来看过房价,也找到她们大学历年大学毕业生工资水平,发现每月工资一万的话,她要五十年才能在临城买到一个老破小。”

      “我的妈妈不甘心,我不理解,她这样已经赚得够多了啊。妈妈她就说,她就是那种没有长腿的鸟,必须要一直飞,向着更高的高空飞才行。因为一旦掉落,就是万劫不复。”

      “我很喜欢没有长腿的鸟这种形容,很壮美,也很哀伤。”

      “我的妈妈在这个大城市里,没有人脉,也没有资源,于是她选择了卖自己……我就知道你会想歪,哈哈这个卖是指去认识有钱人,和有钱人结昏啦。”

      “我的妈妈说,反正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不如卖个高价,她说她生下我,就是为那个男人合法代孕的,好吧,我也赞同。”

      “我从小时候,就看到我名义上的父亲,带回来各种情人。也许在家里,在我妈妈面前,会更刺激。”

      “我的妈妈的确是得到了一些人脉与资源,因为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根本就不管公司。他总是说自己志不在此,但我们都知道,其实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但我爸爸的妈妈,也就是我妈妈的婆婆会管。后来离昏,我的妈妈也就只带走了她昏后赚的那一半,有点悲伤。”

      “但其实如果不是后来她那三个共同创业的舍友,邀请她一起聚会的话,我的妈妈应该会对自己的选择比较满足吧。”

      “毕竟人家靠自己,在游戏界撕开了一个口子,正正当当赚了不少。如果我的妈妈当初和她们一起,也应该能够得到她当初想要的吧。”

      “只是之前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啊。不过我还是希望我的妈妈别找我爸。可能有点三观不正,我觉得,我的妈妈想要用身体交换资源,也应该要去找女大佬,至少那样不会怀孕,而且有些女人更重感情,你看李嘉诚啊,不就把她老婆一家吃得干干净净了。”

      “反正我和我妈就是凑合着做母女的,要不是因为血缘与身份,八竿子打不着,她不是很满意我,我也不是很满意她,但只要我们不精神交流,还是能一起过下去的。”

      “我也不稀罕当她女儿。可能有点冷血,她的确是为我付出了不少。离昏后剩下的那些钱,不少也是用来培养我了。”

      “也许我的妈妈也后悔了。当初生了我后,她身体就不太行了,后来又被逼迫吃各种药,要给我生一个弟弟。”

      说到这,伶舟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但很快,她又如常地说下去了。

      “嗯,之后就是,我的妈妈在发现鹦鹉逃走,又看到它的尸体后,咬紧牙关,告诉自己,我才不是笼中鸟,然后就离昏,当然,离昏过程很复杂,但幸好结果是好的。”

      “毕竟当时房地产行业就不太行了,我的爸爸没过几年也被抓进去了,我的妈妈倒是及时逃出了国,不过也歇了赚大钱的想法。她终究不是没有长腿的鸟。”

      夏积晴完全被伶舟渡所说的震惊到了。

      “被我的坦诚吓到了吗?”伶舟渡有些苦恼地说,“我之前不接受采访,就是怕会在像你这样成功的女士面前,说不出一句谎话来。”

      夏积晴莞尔:“你可真是一个真诚的人,我以为像这种程度的隐私,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地就讲出来的。”

      伶舟渡笑。

      “也许女儿总是会带有妈妈的身影,我好像对你的《没有腿的鸟》这部作品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不知道在漫画当中,你觉得谁是没有长腿的鸟呢?”

      “所有,也包括我。”

      伶舟渡对此没有详细解释。

      “这听起来很哀伤,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更多。”

      伶舟渡微笑。

      “抱歉,我不太想谈论我已经完成的作品,因为我觉得,我只是在偶然的一天,发现了它,然后把它记录下来。这些作品,它们本身就是存在的某个时候某个地点的。在我完成它的时候,我就没了解释它的资格了。”

      “好的,尊重你的选择。你的这个说法,有种作者之死的意味。”

      伶舟渡点点头,“刚好和我想的一样。”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就走上漫画作者这条路的?又是什么让你偶然发现你的作品的呢?”

      伶舟渡低头,摸了摸荔枝饮料盒子,微笑。

      “因为我脑中有故事,”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很喜欢漫画这种模式,试想一下,一大段文字仅仅是用一张图片就可以表达出它丰富的意涵,又是那么简单直观冲击力强,我为什么不选呢?”

      “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事实上,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的妈妈让我去学钢琴的时候,又报名奥数。”伶舟渡喝了一口荔枝饮料,睫毛低垂,“画画是我看着视频自己学的,因为我认识一个人,我想和她交朋友,她就很会画画。”

      “后来你们成为朋友了吗?”

      “没有,”伶舟渡回答,“后来我发现她喜欢的是音乐,只是她的妈妈是个大画家而已。”

      “至于创作作品,”伶舟渡摩挲着荔枝饮料盒子,“因为我发现了痛苦,发现了世界的某些部分在呻|吟。”

      “我的妈妈致力于成为没有腿的鸟,她渴望能够不断高飞,永不坠落,她也想我成为这样的,她教导我察言观色,告诉我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只要达到目的就好,可是我知道她其实是不喜欢圈子那一套的东西,但是她对结果的执念早已超过过程,这是规则对她的异化。”

      “当然这并不怪她,我很喜欢的一句话,‘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我的妈妈也是如此。”

      “只是她向前的路比富人要少,面前的路障又比男人要多。”

      “好像重复了之前所说的,”伶舟渡冲夏积晴笑笑,夏积晴知道这眼中没有笑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妈妈对我的影响很大。”

      伶舟渡深吸一口气,“直到现在我都不能摆脱她对我的影响,我渴望成功,也会耍一些违心的小手段。”

      “尽管这是我讨厌的,为了穿上鞋子,就得削去足。因为市面上,没有适合我的鞋子。”

      “就比如吧,《没有腿的鸟》和《白天藏着尸体》,我可以画得更个人主义,但是为了让一些人能够看下去,我牺牲了它原有的内容,只保留大家可能会喜欢的大致框架。”

      “而那些完全是我私人的作品,我从未让别人看见过,”伶舟渡踌躇地说,“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把它们发表,迎来的会是怎样的讨伐。”

      “我的作品是自由的,我不是。”

      夏积晴有些惊讶,她看过伶舟渡的两部作品,还很喜欢来着。

      她原本以为伶舟渡已经完整地表达了自己,因为那两部漫画真的很真诚的,没想到这只是她想让大家看到的。

      “那你有想过要把它们发表吗?毕竟你的读者都在为你的‘精致却少量’哀嚎,也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呢?”夏积晴说完后,稍微靠近一些,小声地在伶舟渡边上说。

      “其实我也挺想看看的。”

      伶舟渡放下了荔枝饮料盒子,“那要等到不存在伶舟渡这个人的时候吧。”

      “我想过,拜托我的好友,在我死后发表,也许在未来,会有与我心跳同频,接收到在里面倾注的东西。”

      “但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伶舟渡轻轻地说,“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

      “还有,谁说我‘少而精致’了,其实我创造了很多作品。一般我都是在心里酝酿好作品,不怎么吃喝,一口气完成那部作品的,过后也不做修改。”

      “因为我固执地认为,修改后就没有那种完全出自本心的感觉了。虽然马虎了点,我也是个高产的漫画家,我的作品可以堆一个五十平的房间。这些年,我不去工作,上学没按照妈妈所说的,结交人脉,我一直在画画,一直在画画,好像要把我的生命都画出来。”

      “为了不让我的妈妈觉得我无用,我才放出那部漫画。我知道我的任性应该有个度,我也没有觉得这样多么不自由,令人窒息。因为我只是在跟我的妈妈交易,我也是有些在意她的。她也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没有她,我可能要到公司当牛做马了。”

      “你说你是个高产的漫画家,可以透露一下你目前最满意的作品吗?这个问题我实在是好奇。”

      “我。”伶舟渡指了指自己,灿然一笑,“当然是创作出如此之多优秀作品的我自己。”

      她好像很开心,语气都张扬了起来。

      “我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可能有瑕疵,但这恰恰让我相信我的完美是真实的。我的生活就是艺术,我是由我、我的操控和一连串意外构成的,多么有趣。”

      夏积晴也忍不住笑了:“完全想不到你是能够创作出秋直的漫画家。”

      “其实我觉得我们挺像的,我想活着,她也没有想过去死。”伶舟渡最后总结,“我们都是乐观主义者。”

      夏积晴对此不予置评。

      “不知道你创造《没有腿的鸟》和《白天藏着尸体》花了多少时间?”

      “一个月,”伶舟渡伸出一根手指,是右手食指,“从构思到画成。”

      “我是说每部都是一个月。”

      “你对评论家季桑说你的漫画仅仅是情感的堆积,有什么看法?”

      “她说得很对。”伶舟渡眼睛斜斜地看她。

      夏积晴这才发现,伶舟渡的眼睛有点偏凌厉的凤眼,只是眼睫下说不清的飘渺柔情淡化了这点。

      又连续问了一些问题,结束了访谈。

      离去之时,伶舟渡问夏积晴愿不愿意同她喝一杯,夏积晴点头同意了。

      伶舟渡拿出了拉菲和啤酒,问她想喝哪种。

      夏积晴笑着问:“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没有啦。”伶舟渡指了指自己,“对我没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对你呢?有没有区别?”

      “我不喝酒,所以也没有区别。”夏积晴回答,“是不是有点扫兴了?毕竟我答应了你要留下喝酒的。”

      “没有。”伶舟渡说,“因为我也不喝酒,这些都是我妈妈的。”

      “那就拉菲吧,”伶舟渡自顾自地说,后面一句喃喃自语,“这样高端一点哈哈。”

      “好酒予好友!”她提高音量,拉着夏积晴,“那么我们出去吧,你看外面,已经是黄昏,我们走吧,一起走吧,一起走到月亮出来。”

      夏积晴不由被她感染,但心中还是有疑虑。

      “可是到了晚上,遇到坏人的概率会变大。”

      “哦,那没关系,我们的酒瓶子可以砸破脑颅,砰——鲜血四溅。”伶舟渡做了个手势,表明血溅得很远。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带刀。以往我总是一个人深夜出门,然后拿着一把长刀,没有人敢靠近我。”

      “敢情那个坏人是你。”夏积晴可不敢相信伶舟渡的说辞,她把这个当作是玩笑。

      伶舟渡笑。

      夏积晴总感觉这个笑比之前的都要温柔。

      “那我们走吧。”伶舟渡的眼睛亮晶晶的,比艳阳天下柳树抚摸着的无风河面还要明亮。

      夏积晴总感觉那里有小女孩放生的玩具小鸭。

      有那么高兴吗?夏积晴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大。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

      伶舟渡把一瓶拉菲递给了她。

      “92年的拉菲,已经十年了。”

      夏积晴接过,“哈哈这就是我的武器了。”

      “对,我们是坏女巫,”伶舟渡一脸认真地说,“我们要出去,把那些不听话的孩子都抓来。”

      还没出门,伶舟渡就打开喝了一口。

      夏积晴让助理先带着东西回去。

      “也不好喝啊。”伶舟渡垂下那双凌厉的凤眼,有些孩子气地抱怨,“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爱喝。”

      “她们总是这样,香水,名牌包包,豪车,豪宅,有了一个还不满意,还要更多。”

      “要比别人的更多,比别人的更好,要看到别人艳羡的目光,要把别人狠狠踩在脚下才行。”

      “永远都没有腿,永远都不能落地。”

      夏积晴静静听着,不说话。

      “如果我成了女巫,我要通通把她们都变成青蛙,大青蛙。”

      “然后呢?都一起到田野呱呱呱吗?”夏积晴问。

      “当然啦,”伶舟渡肯定地点头,“她们谁叫得最大声,我就奖励谁。”

      “我给她们排序,叫得最好的可以欺负叫得不好的蛙。”

      “谁听我的话,我就给谁吃的。”

      “可是,”夏积晴轻轻地问,“这样真的会快乐吗?”

      “得到了才知道。”伶舟渡说。

      “那我也想得到。”夏积晴用开瓶器撬开了盖子,“我不需要香水,名牌包包,豪车,还有豪宅,我只要能够把她们都变成青蛙,让她们都为我呱呱叫的权力。”

      她们相视一笑,拿起拉菲,在空中一碰。

      发出的声音叫人心空,像什么缺了一块似的虚。

      “干杯。”

      伶舟渡灌下了一大半的红酒。

      “别喝那么多。”夏积晴忍不住说。

      伶舟渡却摇头,“今夜,我们只要快乐。”

      夏积晴微叹了口气,“好吧,只要快乐,不醉不归。”

      她们下楼,又打开门,望见黄昏下的蔷薇开得正盛。

      她们坐在门口前的台阶上。

      “打理这个很费精力吧。”

      “嘁,你怎么这样啊,你应该看见它的美丽。”

      “因为我种过嘛,”夏积晴回忆往事,“小时候我妈妈就是种玫瑰的,我也跟着一起打理,很累很累的。”

      “或许你可以尝试为自己种花。”伶舟渡建议。

      “自己种花嘛。”

      “你听见没有?”伶舟渡忽然说。

      “啊?”夏积晴抬起头。

      “就是,”伶舟渡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说似的,“你的灵魂它在求救。”

      夏积晴屏住呼吸。

      “你需要找一个有价值的东西,把你的意义寄托在上面。”

      夏积晴放轻松,她仰着头,望天。

      “没有什么是有意义的。”

      “亲情,友情,工作,生活,都只是为了让一周又一周的轮回不显得无趣才找来的。”

      伶舟渡说:“有时候我们不能去想追寻什么意义,只是去做手头上的事就好了。”

      “是啊,”夏积晴忽然很悲伤,“我和妈妈种植玫瑰,从扦插,玫瑰长出新叶,发出花苞,然后开花,再到我们采摘,送去城里,每一年,都是这样周而复始的,没有不同。”

      “只要玫瑰不知道,那么它就是过着独一无二的生活。”伶舟渡这样说,很平淡,很平静。

      夏积晴觉得这个时候,她应该泪流满面了,但是她没有,她去看伶舟渡,她也没有,她们两个的神色在深紫色的黄昏下,始终都是平淡的。

      夏积晴忽然有了一种欲望。

      “那伶舟渡,你呢,你还要削足吗?”

      伶舟渡没有立刻就回答,她先是看了看夕阳下的远山与墨树,然后冲她柔声笑了笑。

      “鞋子不合脚就不穿呗。”

      “光着脚吗?”

      “是啊。”

      “可是那样会受伤的,万一踩到石子。”

      “那我就把石子都捡起来。”

      “会累的吧。”

      “累的话我就去没有尖锐石子的地方。”

      “河面,冰面,沙滩,鹅卵石上。”

      “哦。”

      后来她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伶舟渡喝着酒。

      天边的颜色变淡,直至被黑暗淹没,月亮升在西边。

      夏积晴看见有月光安静地落在了伶舟渡的半边脸上。

      她好像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白色的细小茸毛。

      “走,”伶舟渡忽然站起,把夏积晴拉了起来,“我带你去看我的画——”

      她顿了顿,“还有我的作品吧。”

      多年后,夏积晴仍旧记得这一天,好像打印机把它清晰地打印在了玻璃窗上一样。

      夏积晴再次见到伶舟渡的时候,她正在为自己的公司谈合作。

      她们言笑晏晏,推杯换盏。

      她们都客客气气地称呼她为李总。

      她妈妈姓李,叫李秀娟,后来改名,李可为。

      看到夏积晴的时候,伶舟渡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对待每一位合作伙伴那样。

      这次,她们谈论的是伶舟渡作品《白天藏着尸体》的翻拍事宜。

      没有谁知道,漫画作者就在现场,和她们一起谈论着如何分割处置她的作品才能得到最大的商业价值。

      她们只知道,李总说了,版权她已经搞定了。

      真是不可思议,一个那么大的漫画作家,竟然舍得完全交由她们这些商人处置。

      夏积晴想,也许那一天,是伶舟渡最后当伶舟渡。

      “我渴望成功。”这是伶舟渡所说过的话。

      夏积晴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在月光下,伶舟渡带着她去看她从未发表的作品。

      “我以后再也不会画画了。”伶舟渡恹恹地说。

      她用的是,再也不会画画了,而不是画漫画。

      那时,看过伶舟渡未发表作品后,夏积晴就笃定,伶舟渡或许真的是个天才,只是要等到后世才能发现。

      夏积晴本想劝告的,可是伶舟渡当时说。

      “我对自己说,如果《没长腿的鸟》和《白天藏着尸体》都没什么人看的话,我就会继续创作下去。”

      “可是——”月亮陷入久久的沉寂。

      “我的成功打败了我。”伶舟渡说。

      回去的时候,夏积晴看论坛。

      《白天藏着尸体》,热帖,伶舟渡原来没死啊,她咋不回来呢?

      “不能是我不穿鞋子。”夜晚,伶舟渡的粉丝发现伶舟渡发了这一条信息。

      之后,网上冲浪的夏积晴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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