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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的伤疤·怪物的情书 我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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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抵着冰冷的石地,他垂下头,银白的发丝瀑布般倾泻下来,遮住了脸。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只知道斯卡生气了。那种熟悉的、从胸腔深处蔓延上来的紧缩感又来了——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但比疼痛更让他不知所措。
“斯卡……”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斯卡撑着床沿坐起来,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他盯着跪在地边的阿瑞斯,胸口起伏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还未散去。阿瑞斯的呼吸曾落在他的脸上,带着花蜜的甜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异种的气息。
那气息让他想起战场上腐烂的巨肉,想起骨笛第一次张开嘴时露出的森白獠牙。
“你刚才在干什么?”斯卡的声音沙哑又滞涩。
阿瑞斯攥紧了手指。
他要说什么,要怎么说。
他刚才在做什么?他在看斯卡的唇瓣。他要怎么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瑞斯终于抬起眸,张了张口,可对上斯卡那冰冷的眼神,溢到喉咙里的话又流回了肚子里。他垂下眸,摇了摇头。
斯卡已经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情绪了。若刚刚自己没醒过来,是不是还要被这个怪物吻了?
他没了心脏,没了身份,现在连自己的身体也差点没了。
若不是早晨吃了他的团子,他现在绝不会如此隐忍,他的短刃早就应该捅进那双眼睛里了。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沙哑又残忍:“以后不许靠近我。否则我便剜了你那双眼睛。”
“听到没。”
阿瑞斯浑身一颤,银白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肩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没过一会儿,斯卡便看见两行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瓷白的脸颊,滴落在裸露的大腿上。
斯卡怔住。
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双眉蹙起,心中的烦躁更甚。
他不由地吼道:“操!你哭什么?!”
“我他妈家都被你弄没了,被你弄成不人不鬼的可怜虫了,我他妈都没哭。”
“你再哭一下试试,我他妈死给你看。”
阿瑞斯被他吼的缩了一下身体,更深地低下头,银发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那些话语在他贫瘠的认知里翻滚,他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斯卡自己只是在想为什么人类的唇瓣是粉色的,为什么斯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和自己不一样。可这些念头太过混乱,太过陌生,他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怎么说。
为什么……
为什么造物主夺走了他的语言能力……
为什么。
胸腔里的三颗心脏同时收缩,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汁液里。他银白色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红色,只是一秒,便消失了。
“斯卡……”他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又低又颤。
他说不出其他的。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床头柜上那只碗的边缘。碗里的花蜜团子还保持着圆润的形状,是他今晨做了好久,一点一点揉捏出来的。他本想看着斯卡吃,想再看一次斯卡被塞满嘴巴时那种茫然又满足的神情。
可是……
可是斯卡大概不会再吃了。
斯卡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白色的团子挤在一起,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可斯卡不想再看见它了。他早上就不该吃。饿死也不该吃。他差一点就要心软了。差一点就要对这个恨了十八年的怪物产生同情之心了。
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阿瑞斯,不要在我面前装作可怜。这样,你只会让我感到恶心。知道什么是恶心吗?”
阿瑞斯听到此话,僵了一下。
恶心……
阿瑞斯的泪水又涌出一大股。他忽然俯下身,额头磕在冰凉的石地上。他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能把自己放的更低一点。
斯卡闭了闭眼,心中闪过一百个“操操操——”
他从床上下来,跪在阿瑞斯面前,看着他哭。
他十分地烦躁,火气噌噌地往上涌,却又找不到出口,闷在胸里。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一说就掉眼泪的人的了。况且眼前的还是个怪物。都是怪物了,为什么泪腺还这么发达?
“阿瑞斯,你到底在哭什么?”
他看着那剧烈颤抖地肩膀,看着石地被他弄的湿润,忍不住问。
阿瑞斯没应。他似乎很难过。他的白色的花朵变得灰白,开始失去饱满的水分,变得干瘪,凋落在他四周。他身上清甜的栀子香变得潮湿,腐朽,像在雨里烂掉的花瓣一样。他缩起来,把自己缩到最小,像要消失,像在说——我不在我不在我不在。
斯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呼出去。
他说:“抬头,看着我阿瑞斯。”
阿瑞斯没抬头。
斯卡伸出手,手掌贴在他冰凉的脸上。他用力地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睁眼。看着我。”
阿瑞斯睁开眼,银白色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像月光被云遮住了一样。
“哭什么?我欺负你了?我说的不对?”斯卡咬牙逼问。
阿瑞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合。斯卡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了,结果半天阿瑞斯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来——斯卡。
斯卡恨不得改个名字。
他都听烦了。
真的。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又叹了口气,随后放下手,回到床边坐下。
“阿瑞斯,看着我。”他低声说。
阿瑞斯白色的睫毛颤动着。他低着头,抬起眸,看向斯卡。
“去把想说的话用你们自己种族的语言讲给那个会写字的人,拿来给我看。”斯卡闭着眼睛不看阿瑞斯。
“知道了吗?”
阿瑞斯愣了一下。
还能……这样?
他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喊了一句“斯卡”。
斯卡的神经突突跳。
他有些累的背对着他躺下来。
“出去。”
过了一会儿,阿瑞斯焦急、怯生生地又喊了句“斯卡”。
斯卡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碗放下,你出去。”
阿瑞斯的哭声瞬间就停了。他用手背抹去那些泪水,拿起桌子上的碗轻轻放在斯卡的手里,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斯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说的把碗放下的意思难道不是放在桌子上吗?
还专门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在他掌心。
真的。
超特么想揍人。
……
斯卡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烦躁地拿起枕头压在自己的头上。
房间安静下来。他也沉默。
他沉默着,手摸索着找到那把短刃,拇指在锋利的刀片上上下滑着。
他忍不住想,他到底在纵容什么?
他忍不住想,难道他错了?
十八年前,溪谷营地,母亲在给镇上的孩子们教书,父亲带着保卫队在巡逻——那场屠戮来得毫无预兆。
警报声还未来得及响起,巨肉团就已裹挟着腐臭的风吞噬了幼儿园,吞噬了教室,吞噬了母亲温柔的诵读声。
等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时,阿瑞斯已经扼住了父亲的咽喉。
父亲的肠子流了一地。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流进了他的喉咙里。
难道,是他活该。那个怪物给了他心脏,难道他应该感激他。
刀锋划过掌心,鲜血瞬间淹没了手。
他没有任何错。
——
阿瑞斯去找了银喉。
银喉正在温育舱里值夜。幼崽们都睡了,骨笛蜷在苔藓垫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银喉坐在门口,翅膀收拢在身后,正在用一块磨石打磨自己的骨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阿瑞斯站在走廊里,银发垂落,表情像一只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准备挨骂的大狗。
“……王?”银喉放下骨刃,“怎么了?”
阿瑞斯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蹲下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比银喉高,于是又往下矮了矮,最后干脆跪坐在地上。银喉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
“王,到底怎么了?”
阿瑞斯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急得花瓣从耳后钻出来。
银喉看着那些花瓣,沉默了一会儿。
“是……关于斯卡的事?”
阿瑞斯点头。
“你要做什么?”
阿瑞斯深吸一口气,用异种的语言说:“写信。”
温育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一只幼崽在梦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银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听到了一句不可能的话。
“……写信?”她重复了一遍。
阿瑞斯拼命点头。花瓣簌簌掉落,落在膝盖上,落在银喉的脚边。
“写给……斯卡?”
点头。
“用人类的字?”
点头。
“王,”银喉的声音又轻又慢,极尽耐心,像在和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说话,“你会写人类的字吗?”
阿瑞斯摇头。
“巢穴里有人会写吗?”
摇头。
银喉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阿瑞斯——她的王,蕊族的王,拥有令所有异种畏惧的力量,在战场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怪物——此刻跪坐在她面前,浑身开花,眼眶发红,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幼崽。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要去找会写的人?”
阿瑞斯点头。
“去哪里找?”
阿瑞斯想了想,用异种的语言说:“人类废墟。”
“废墟?”银喉问。
点头。
银喉又沉默了。
“王,你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危险吗?那些怪物刚退,人类的巡逻队——”
“我去。”阿瑞斯坚定地打断。
银喉闭上了嘴。她知道,当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陪你去。”她说。
阿瑞斯摇头。他看了一眼温育舱里熟睡的幼崽,又看了一眼银喉。
“你……看他们。”他说。
银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骨笛蜷在苔藓垫上,嘴角的口水还没干,石芽抱着她的笔,在梦里写着不存在的字。其他幼崽挤在一起,银发缠着银发,分不清谁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带谁去?”
阿瑞斯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温育舱的另一端。那里靠墙坐着一个年轻的异种,正在假寐。他的体型和阿瑞斯差不多,但更瘦,皮肤是月白色的,脸上没有花瓣,只有两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银色纹路。他的角是直的,在眉心,银灰色,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
他叫霜骨,是蕊族里少数和阿瑞斯一样“长得像人”的异种。一年前从废土上被银喉捡回来,奄奄一息,差点被其他异种吃了。阿瑞斯用自己的血喂了他三天。从那以后,霜骨就留在了巢穴里,不说话,不参与幼崽照顾,只是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阿瑞斯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霜骨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瞳孔是竖的,像蛇一样。他看了阿瑞斯一眼,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银喉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递给阿瑞斯。
“穿上。太显眼了。”
阿瑞斯接过来,套在身上。风衣很长,垂至脚踝,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银喉。
“奇怪吗?”他问。
银喉看着他——银发从风衣帽子里漏出来,像一匹白绸拖在身后,领口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银白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月亮。
“……不奇怪。”她说。然后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皮绳,递给阿瑞斯,“把头发绑起来。”
阿瑞斯接过来,笨拙地把银发拢到脑后,用皮绳扎起来。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拂过颧骨。他歪了歪头,看着银喉,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银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温育舱门口,坐下来,重新拿起她的骨刃。
“三个小时。”她说,“回不来,我去找。”
阿瑞斯点头。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霜骨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黑暗中越走越远,银发和银发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流动的银河。
走到巢穴入口的时候,阿瑞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斯卡房间的门紧闭着。阿瑞斯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不知道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走。”霜骨低声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阿瑞斯转回头,走进晨光里。
废墟在巢穴以北三十公里。
曾经是一座城市,现在是一堆混凝土骨架,像死去的巨兽的肋骨插在地里。阿瑞斯和霜骨走在碎石路上,望着四周,脚步放的很轻。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废墟染成暗金色。
阿瑞斯走在前面,银发随着风飘飘扬扬。霜骨跟在后面,隔了三步,不远不近,不问不应。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阿瑞斯在一栋半塌的建筑前停下来。那是一栋居民楼,只剩三层还立着,外墙剥落,露出生锈的钢筋。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阿瑞斯走进去,霜骨跟在后面。
一楼是客厅,沙发烂得只剩弹簧,电视机屏幕碎成蛛网状。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发霉的书、碎掉的相框、一只小孩的鞋。阿瑞斯蹲下来,捡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字,全是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把书放下,继续往里面走。
厨房里,柜子倒了一地,碗碟碎成渣。阿瑞斯翻了翻,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石芽写的那样。他把纸叠起来,放进风衣口袋。
霜骨站在门口看着,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找什么?”
“信。”阿瑞斯说。
“什么是信?”
阿瑞斯想了想。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纸。有字。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
霜骨沉默了一会儿。
“写给斯卡的?”
阿瑞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霜骨。霜骨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阿瑞斯问。
“你每天蹲在他门口。所有人都知道。”
阿瑞斯的耳尖红了。花瓣从耳后钻出来两朵,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按回去。霜骨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找。”阿瑞斯说,转身走进另一个房间。
他们翻了一个多小时。找到很多有字的东西——报纸、杂志、广告牌、一张购物小票、一本被水泡过的课本。但没有信。阿瑞斯坐在一堆碎砖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购物小票,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连“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找?
霜骨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不会。”
“学。”
“跟谁学?”
霜骨沉默了。他看着阿瑞斯手里的购物小票,又看着阿瑞斯。
“那个斯卡,会写吗?”
阿瑞斯愣了一下。斯卡……会写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斯卡是个人类,人类都会写字吧?他想起斯卡的手——握刀的手,修长的手,指节上有茧。那双手会写字吗?
“不知道。”他说。
霜骨没有再说话 ,站在旁边等着。
阿瑞斯站起来,继续走。
等他们找到第三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是一所学校。走廊里还挂着学生的画,褪色得只剩轮廓。阿瑞斯走进一间教室,桌椅倒了一地,黑板裂成两半。他在讲台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支笔和一沓皱巴巴的纸。
他把纸拿出来,翻了翻。大部分是空白的,有几张上面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作业。阿瑞斯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斯卡小时候——斯卡也上过学吗?也写过这样的字吗?他想象斯卡小时候的样子:黑头发,黑眼睛,坐在课桌前,握着笔,歪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把那些空白的纸叠好,和之前找到的那张皱巴巴的信放在一起,塞进风衣内袋。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蓦然,走廊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阿瑞斯的身体瞬间绷紧,霜骨也停下来,瞳孔缩成竖线。两个人同时侧身贴在门框边,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声音更近,更清晰了。
是脚步声。
阿瑞斯把手从袖子里露出来,霜骨也悄无声息地抽出腰间的骨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在走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瘦,穿着灰色的作战服,没有标识。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她背着一个比她背还宽的背包,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人类女孩。大概十六七岁。一个人。
阿瑞斯放松了一点。女孩走到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阿瑞斯看见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渗出血来。她的脚步有点跛,右脚的靴子破了,露出脚趾。
她没有看见他们。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半掩的门,走进去。门后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阿瑞斯看了一眼霜骨。
霜骨微微摇头——没必要碰她,等她走。
阿瑞斯却是没应。他想,那个女孩,她会写字吧?阿瑞斯的目光落在那间教室。
霜骨看着他的表情,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不会是想——”
阿瑞斯已经走出去了。
霜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一间办公室,桌椅都倒了,文件散了一地。女孩蹲在地上,正在翻一个抽屉。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一双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阿瑞斯的脸。
女孩的反应很快。她扔掉手里的文件,从腰间拔出枪,同时往后翻滚,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枪口对准阿瑞斯的眉心。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别动!”她的声音很尖,带着颤抖,“别过来!我开枪了!”
阿瑞斯没动。他看着那把枪——老式的手枪,枪管上全是划痕,弹夹里最多五发子弹。伤不了他。但他没有再往前走,站在门口,把手从风衣里拿出来。
女孩扫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枪,没有武器。她的枪口晃了一下。
“你……在这做什么?”
闻言,阿瑞斯把手伸进风衣口袋。
“别动!手拿出来!”
阿瑞斯停住。他想了想,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那叠皱巴巴的纸。
女孩愣住了。
“……什么?”
阿瑞斯把纸往前递了递。
“你要纸?”
阿瑞斯摇头。他向后看了一眼霜骨,让他说。
霜谷淡淡地开口:“写信。”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女孩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她看着阿瑞斯手里的纸,又看着阿瑞斯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很小心,像一只叼着树叶想跟你换东西的小狗。
“……你要我帮你写信?”
阿瑞斯拼命点头。
女孩慢慢地放下枪,靠在墙上,看着阿瑞斯,又看着他手里那叠纸。
“给谁写?”
阿瑞斯的嘴唇动了动。
“斯卡。”
一说到斯卡,他的眼眶就开始发酸,花瓣从眼角钻出来,落在纸上。不知道斯卡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女孩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阿瑞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理解?
她见过这种表情。在废墟里,在那些快要死去的人脸上,在那些丢了孩子的人脸上。
这种表情的意思是:有一样东西,比命还重要。
“……你不会写字?”她问。
阿瑞斯摇头。
“你认识的人也不会写?”
点头。
“所以你跑到废墟里来找……找别人帮你写?”
点头。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但你得给我东西换。”她竖起一根手指,“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阿瑞斯立刻把手伸进风衣,摸出两颗晶核。拇指大小,泛着淡蓝色的光,忘记了何时得到的。
他把两颗都递过去。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晶核,掂了掂,塞进口袋。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文件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地,把纸铺在膝盖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支笔。
“说吧。写什么?”
阿瑞斯跪下来,和她平视。
他想了很久。
走廊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女孩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笔尖悬在纸上。霜骨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银灰色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耳朵竖着。
阿瑞斯开口了。
“斯卡。”
后面他说不出来了。他示意了一下霜骨。霜骨听着阿瑞斯的异种语,向女孩儿翻译。
【十二岁那年,你给我饼干。你不记得了。】
女孩的笔动了,开始认真地写起来。她在前面加了一句——亲爱的斯卡。
【我没有吃。我藏起来了。藏在肋骨下面。想着再一次与你见面时,拿着它和你相认。】
女孩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阿瑞斯一眼。阿瑞斯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看着阳光下的废墟,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给我饼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跟你走。】
阿瑞斯的喉咙在抖,花瓣从嘴角钻出来,飘落在纸上。女孩没有擦掉那些花瓣,就让它们粘在墨迹旁边。
“继续说。”她说。
【我给了你我的心。对不起我没问你愿不愿意。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瑞斯
【我想让你笑。想你开心。想你像骨笛一样欢跃。可是,我做错了。】
阿瑞斯的声音越来越低,霜骨面无表情地重复。
【你的心在我这里跳得很疼。我每天都能感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要你的女人说,这是喜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的时候,我不想杀人。我只想看你。】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长的线。她停了一下,把线涂掉,继续写。
【你说不许靠近你。我做不到。对不起。】
【你说恶心。我不懂。但你的声音很冷,眼睛很冷。所以我不靠近你。我只跪在床边。只看你。不碰。】
霜骨的眉头突突跳。他真要说不下去了。
【你说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我不会写。我找了一个人类写。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斯卡。她问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知道。】
女孩的笔尖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阿瑞斯。阿瑞斯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曾经撕碎过无数生命的手,此刻安静地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某个命运像花瓣一样落在他掌心。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
女孩的笔尖又抖了一下。
【你的嘴唇是粉色的。我的是白色的。为什么。】
女孩看着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
【你的心跳的时候,我的心不疼了。为什么。】
女孩咬紧嘴唇,继续写。
【你吃了我的团子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你笑了吗。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吗。如果是,你能不能多笑一下。】
阿瑞斯的声音越来越轻,霜骨闭上眼睛。
【我是你的。我会听你的话。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女孩儿的下巴在抽搐。
【如果你想走。能不能,也带走我。】
阿瑞斯停下来。他看着女孩,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雾。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了。
女孩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落款呢?写谁?”
阿瑞斯想了想。看了一眼霜骨。
“你的阿瑞斯。”霜骨咬牙重复。
女孩写完了。她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很复杂,咬着唇,不知道在忍什么。她把纸叠好,递给阿瑞斯。
阿瑞斯接过来,小心地放进风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女孩,微微颔首。
女孩抬头看着他,嘴角扬起又忍住,最后忍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
“操!跑到废墟里来找人写情书。”
“哈哈哈哈哈——”
阿瑞斯没听懂“情书”是什么意思。他歪了一下头。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算了,别管了。你走吧。巡逻队快来了。”
阿瑞斯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女孩。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林。”
“林。”阿瑞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霜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孩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用源质兽的肉做。
他将它扔给了女孩。
女孩接住了,愣愣地看着那块肉干。
“别死了。”霜骨说。然后他转身,跟上阿瑞斯。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女孩蹲在办公室里,左手攥着两颗晶核,右手攥着一块肉干。她看着门口,看着地上那些白色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
“‘你的嘴唇是粉色的,我的是白色的,为什么。’什么鬼啊。”
她笑着摇头,把晶核塞进口袋,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些花瓣上。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
“会开花的异种……”
“科学家怎么想到的把植物基因编辑在人类身上……”
她看了又看,把它小心地夹进那本课本里,然后快步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废墟对面的山坡上,一架侦察机正无声地盘旋。
——
斯卡在阿瑞斯进来的那一刻就醒过来了。他翻了个身,背对床头柜,继续装睡。
他听见阿瑞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走了。
斯卡躺了十分钟,还是睁开了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叠成四折。旁边是一碗花蜜团子,还冒着热气。
斯卡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拿过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算是很好看了,一看就不是阿瑞斯自己写的,倒像是人类写的:
亲爱的斯卡:
十二岁那年,你给我饼干。你不记得了。
我没有吃。我藏起来了。藏在肋骨下面。想着再一次与你见面时,拿着它和你相认。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给我饼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跟你走。
我给了你我的心。对不起我没问你愿不愿意。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我想让你笑。想你开心。想你像骨笛一样欢跃。可是,我做错了。
你的心在我这里跳得很疼。我每天都能感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要你的女人说,这是喜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的时候,我不想杀人。我只想看你。
你说不许靠近你。我做不到。对不起。
你说恶心。我不懂。但你的声音很冷,眼睛很冷。所以我不靠近你。我只跪在床边。只看你。不碰。
你说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我不会写。我找了一个人类写。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斯卡。她问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知道。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
你的嘴唇是粉色的。我的是白色的。为什么。
你的心跳的时候,我的心不疼了。为什么。
你吃了我的团子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你笑了吗。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吗。如果是,你能不能多笑一下。
我是你的。我会听你的话。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如果你想走。能不能,也带走我。
你的阿瑞斯 】
房间安静了很久。
沉默了很久。
然后——
“操!!”
“你有病吧!!!”
“有病。”他说。
他又说了一遍:“有病。”
然后他说了第三遍:“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