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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2章 纸新娘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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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山河被吓得连滚带爬回了自己的屋,被子蒙过头,一晚上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白师傅忙活了一晚上,刚从邻县赶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跑去里屋一看发现纸新娘不见了!
案边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白纸屑,一路延伸到门槛。白师傅这才惊觉:“坏了。”
陆山河被白师傅敲醒,“臭小子,你是不是动了纸新娘。”
陆山河睡眼朦胧,却还是嘴硬道:“没……没有。”
白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你给她点了睛,她怎么会跑了?”
“什么?!”陆山河脸色煞白,一脸懵,难以置信地问:“跑了?师父,你说谁跑了?”
白师傅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忙活了个通宵,他早已没有打骂陆山河的气力,扶着墙走到椅子上坐下来,平复了下心情,只是说:“此前你来我这,我就算出你命里有一劫难,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碰纸人的脸,就是怕你会整出幺蛾子。她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对吗?”
陆山河那时候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师父,不就是个纸人吗?兴许是被风刮了,还是让野狗……”
“风刮得动好好放在那里屋的竹骨架的纸人?”白师傅盯着他,“山河,你知道行里为什么宁死不给纸人点睛吗?因为它睁开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会认做它的主,被认主之人是要拿命来供的。它认了死人是伺候死人,认了活人……”
白师傅顿住了,止不住的叹息摇头,继续说:“它就会跟着活人过日子,可做纸扎的人,没有寿数,它要长久地跟着你,就得把你的寿数,一年一年,匀到它身上去。”
陆山河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当天晌午,陈家来人了,来得是陈老太太的儿子陈德海。
他一进铺子,脸都是黑青的,看见白师傅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白师傅!我家里出事了!请您跟我们回家看看!”
陈家这两天在办丧事,灵堂设在老宅堂屋,白幡白烛,陈文畅的黑白遗像和棺材都摆放在堂屋正中间,正常一般守灵三夜就会出殡,可像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得守灵六夜才出殡下葬。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今早天刚蒙蒙亮,陈家挤在一起守灵的亲戚们睡醒睁开眼,不知道是谁先发现棺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串串脚印。
那脚印像是女人三寸金莲小脚,一步一步从堂屋大门口一直走到棺材边上才停下来。诡异的是昨晚没有下雨,水泥地面是怎么能清晰留下这些脚印的呢?
陈家人起初没有注意,以为是哪个守夜亲戚夜里走动的脚印,可仔细一看,头皮发麻,那是踩着纸灰留下的印子。
“白师傅,那脚印……就一直在我儿棺材边上徘徊……”陈德海的声音都在颤抖。
白师傅一听,也不耽搁,收拾好家伙带上陆山河,跟着陈德海往陈家奔去。
这一路上,陆山河心里有鬼,一句话都不敢说,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瞥一眼坐在旁边的白师傅,只见他端坐着闭目休息。
其实这几件事连在一起,答案已经不言自明,陆山河心里很是懊恼,因为自己的不知敬畏,惹上了麻烦,也由不得他不信那些“规矩”。
到了陈家,灵堂里白烛高烧,守灵人都在默默低着头。白师傅蹲下去细细查看那几串脚印,又绕着棺材走了三圈,最后站在棺材头前,看了看陈文畅的遗像。遗像上的陈文畅,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很是清秀腼腆。
“昨夜里,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或是声音?”白师傅转身去问守灵人。
陈家的守灵亲戚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最后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她后半夜迷瞪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棺材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谁在烧纸钱什么的,因为实在太困了,直接睡着了。
“还有吗?”
“对了,好像……好像还有女人叹气的声音。”
灵堂里霎时一片死寂,白师傅点点头,转身对陈德海说:“陈老板,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两人进了会客室,聊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
陆山河在外头等着,身上如小蚂蚁抓挠一般坐立难安。后来他听人转述才知道,那天在会客室,白师傅把纸人认主的事原原本本给陈德海讲了,包括纸人点睛的事。
陈德海听完,勃然大怒,揪着白师傅要赔偿和解决方法。白师傅待他发泄完火气才淡定开口,“陈老板,现在发火无济于事。它已经在您家里过了一夜,这也算是缘分。虽说它认错了主,一半惦记着点睛的活人,一半又还记得自己是您家儿媳。它如今是两不着的状态,两头的账它都要来讨,眼下只有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
“送它完婚。”白师傅接着说,“后天出殡,照常办,纸新娘我想办法找回来。找到之后,不用烧,直接在灵堂上让它跟着您儿子的遗像拜堂、认亲。把它的‘主’请回到您儿子身上,礼成了,它就是您陈家的人,也会下去伺候您儿子。至此,方可两清。但……在这之前……”
白师傅指了指站在门外的陆山河,“它认的第一个主是他,他与纸新娘之前的缘还未断,头七之前,它一定会回来找我那徒弟。所以,陈老板,这几天,恐怕还得让他住在您家,叨扰几天。”
陆山河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人都傻了。他怕啊!一想到那个纸新娘会来找他,他就恨不得掐死当初的自己,好奇心害死猫啊。
当天夜里,他就住进了陈家老宅西厢房。那间房距离堂屋只隔了一道墙,躺下就能听见灵堂里时不时的啜泣声。
陈家害怕再出幺蛾子,让他那屋整夜都亮着灯,安然无恙地度过了第一晚。
第二天晚上,后半夜,陆山河睡得真香甜,突然就被一股贴着后脖颈子钻进来的阴冷风冻醒了。他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去薅被子,迷迷蒙蒙间看见窗外,影影绰绰透着一个人影,细细一看,模样外形怎么那么像……纸新娘!
陆山河被吓得额头冷汗涔涔,想喊人,喉咙里像被塞满了棉花,发不出声。
“沙——沙——沙——”又是那天点睛之后听到的诡异声音。
第二天早上,毫无疑问,从西厢房到棺材边上又多了好几串纸灰脚印、
“师父,你看看这是什么?”陆山河一早起来就去找了白师傅,把半夜看到的事都一一说给了他知晓。
白师傅接过一张巴掌大、被折成方胜样式的红纸,打开一看,竟然是冥婚的婚书。
“它在催婚了,等不及后天了。”白师傅扭头看向陈德海,陈德海此刻的脸色堪比白幡。
“那可怎么办?”
“不急,我先去准备准备。”白师傅安抚了下陈德海,又细细交代了一些要采买的东西。转而对陆山河说,“山河,你跟我来。”
师徒二人回到陈家偏房,白师傅翻出他随身携带的蓝布皮手抄本。
这本子是白家祖上传下来的行当笔记,里头记载着各种扎纸的图谱和规矩。白师傅翻到那抄录着怪力乱神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纸人点睛,错主回礼”。
纸人若未在灵堂前,错点开了眼,先见活人,错认了主,需于七日内“回礼”。所谓回礼,即让纸人当着错主之面,重新对真正的主家行一遍认亲之礼,这才能把纸人“眼”里的先主请出去。
而这请出去的法子则是:针封其目,红烛引路;遗像当前,三拜而送。
“山河,你去给陈家主说,咱们不等后天了,今晚就得办冥婚。”
灵堂连夜就布置起来,白幡撤下,挂上红绸,大红的龙凤喜烛换掉了所有白蜡烛,这陈府上上下下,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了。
陈文畅生前所住的房间,所睡过的床,都铺上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这些具有美好祝福意义的东西,茶桌上也倒好了两杯合卺酒。一杯摆在房间里的遗像前,一杯摆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白师傅让陆山河跪在灵堂门口前的一个阴影角里,不许出声,不许抬头。
“它一会儿会来找你,你就把它引进来。这张符,你拿好,到时候找机会贴在它身上,待它动弹不得,我需要用针把它的眼睛暂时缝上。然后,你引着它与遗像拜完天地。等它对着遗像磕完三个响头,我让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跑……跑到哪去?”
“跑到有鸡叫的地方。”
这一夜,陈家老宅灯火通明,几十口人挤在院子里,没人敢睡觉。灵堂里只有白师傅一个人,他端坐在供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清水,水里泡着七根缝衣针。
“起风了……”不知道是谁喊了句。
一时间,满院的红绸一齐乱翻,灯影摇摇晃晃。随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沙……”
“沙……”
“沙……”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穿着大红嫁衣,面容姣好的纸新娘从院门外一步一步走进了内院。
守门的两个年轻后生后来再回忆起当时那个场面,说是那种恐惧感这辈子都忘不掉。
陆山河跪在阴影角落里,腿都酸麻得抽筋。他一直低着头,直到看见那双大红纸绣花鞋停在自己跟前,浑身瞬间僵硬起来。
大红盖头下传出一个很轻柔的声音,“夫君……”
那声音竟然没有那么骇人,竟然还带着一点小女儿家的羞涩、欢喜。可在陆山河听来,这简直就像催命符。
这一声“夫君”出口,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仿佛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几十个陈家人挤在厢房和院角在往这边看,却没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把纸新娘引到自己身上。
白师傅与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高声说道:“新娘子,吉时到了,该拜堂了,你夫家在里头等你。”
纸新娘未动。
“你且抬头看看,”白师傅又提高声量道:“你的夫君在里头,门口那个,是送亲的。”
大红盖头下安静了片刻,“沙——沙——”声又响起。
陆山河看见纸新娘从自己面前,一步一步挪进了灵堂,朝着遗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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