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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吧 书包给你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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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许十安总觉得南容枳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南容枳的眼睛淡如湖泊,在看向自己时却波涛暗涌,像是瞬间被染上一层忧郁的蓝。许十安不禁怀疑昨晚在南容枳面前做了什么尴尬的事。
最后一节课,许十安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南容枳的胳膊,对方也许以为她是不经意的,没有反应。
许十安心血来潮,非要招惹她,又在桌底碰南容枳的腿,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摩擦她的皮肤。
原来脸上冷的人身体也是冷的,这样挨着还挺舒服。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许十安不安分的膝盖,制止了她无聊的游戏。
“怎么了?”南容枳偏头问她。
许十安厚脸皮地笑着:“能怎么?看你有没有反应呗?”
南容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略微顿了一下,她妥协地说:“有。”
“你这算什么反应?我问你,我昨天是不是在地上像蜈蚣那样爬来爬去,所以你才一整天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南容枳:“......没有。”
许十安本来也不觉得在地上爬是什么很丢人的事,不再追问。
距离放学还有半分钟时,许十安提前收拾好了书包,就等着跟着周苗去挣钱。
南容枳忽然开口:“你实在缺钱我可以借你,要不要.......”
“不要。”许十安攥紧书包带,紧紧盯着墙上的表,开玩笑地说:“放心,我要是快饿死了会优先向你乞讨的。”
“我不是这个......”
放学铃一响起,许十安就跟着周苗冲出教室。
周苗嫌弃地看她一眼:“你背个书包就扫兴了吧!”
“行,我不背,你给我背着。”
一群人里许十安认识的不多,男男女女都有,染着缤纷的发色,边走边笑着说话。
绿毛和周苗关系最好,他点了一支烟,把烟盒抛给其他兄弟分着吃,搭着周苗的肩说:“你们班那个借读生长得真他妈好看!”
周苗冷笑道:“哪里好看了?长得凶神恶煞的!天天摆脸色给班里同学看!”
许十安本来跟在队伍最末尾,在打算今晚复习到几点,一听到“借读生”三个字耳朵瞬间竖起来,听到后面更是怒不可遏。
她快步走到前面,对着周苗说:“人家招你惹你了?根本不稀罕理你,还给你摆脸色呢!人家颜值甩你八百条街,你少在这眼红!”
周苗被怼,心里不舒服,回击道:“你急什么?你暗恋南容枳!你喜欢南容枳!你是女同!你真他妈恶心!”
一群人被这咆哮如雷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都咧着嘴笑起来,一排排黄牙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刀枪剑雨般的嘲讽喷涌而出:
“我靠!你想钱想疯了?搞女同也得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这叫条条大道通富贵!都别搞歧视!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生站了出来。她不顾许十安反抗,勉强掰过她的脸向大家展示,用论证数学公式的严正语气说:“还是有点儿实力的,看这妩媚多情的小桃花眼,看这白嫩的小皮肤!”
“哈哈哈哈哈。”
许十安挣开那个女生的手。她颓丧地迈着步子,越走越慢,很快被落在人群后面。
也没人理睬她。因为说到白嫩皮肤已经触发了另一个好玩的笑话。许十安听到那些被提过一万次的话头再次出现:许十安长得白沾了妈妈的光......她妈妈跑了.......她妈妈被□□.......
——
酒吧位置得天独厚,紧靠光明路,人流量很大。同时,这里靠近平城的火车站和最好的居民楼,是这个县城最繁华的地带。
六点钟,天还亮着,客人不多。许十安被安排到后厨帮忙。
外面光鲜亮丽的小楼,后厨的卫生条件却很堪忧。脏乱的抹布随意仍在案台上,水槽里的碗筷堆叠成山,一看就是昨夜剩下的。地板上残留着脏脚印和水渍,让人无处下脚。
许十安无语地戴好手套,拖完地,才站到水槽边洗那些沾着食物残渣的餐盘。没过多久,另一个服务员被领进来帮忙。
许十安下意识看过去。张施羽穿着校服,无措地站在那里,好像对遇见自己同样感到惊讶。
“哈喽!”许十安拉长音调,打了一个很没精神的招呼。
张施羽不自在地低下头,慢慢挪到案台边缘,去洗案台上那些脏抹布。
两个人忙到天黑,店长忽然过来叫她们。
“你们两个去换衣服迎宾。”
许十安甩掉手上的水,问:“迎宾的钱怎么算?我们在这儿洗了一个多小时的碗,钱也得算进去吧。”
店长忙得不行,匆忙答道:“洗碗和迎宾都是按小时算,要是能在后门那里招揽到客人,一个客人给三十的提成。”
所谓的迎宾衣服是超短裙和小吊带,许十安闭了闭眼,妥协地换上了。
两个人站在后门的大音响旁边,跟着领舞做动作。
这是许十安第一次穿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让她陌生又羞耻。超短裙随着扭胯的浮夸姿势晃得张扬,她身体僵硬得不行,怎么做都别扭。
她抬头,看见眼前是几栋崭新的高楼,像一片安静又冰冷的墙。整栋楼亮着规整柔和的光,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后面就是万家灯火,不断有车辆驶入安静的入户大堂去和等待他们的那一盏灯团聚。
原来这里就是平城最好地段的住宅楼,怪不得要在这里揽客。
“啪”的一声,吓得许十安一个哆嗦。身边的人没停止动作,她也不敢停,只是偏过头偷看。
张施羽被一个巴掌打倒在地,瑟缩着不敢起来。
“不能干就滚蛋!步子不敢迈,手不敢抬,找你来白给钱吗?”
张施羽也许是哭了,许十安忍着没去看。
很快,第一个客人被吸引过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秃头男。站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很识相地贴着他热舞,一边跳一边娇声呢喃。而后,许十安看见那个男的搂着女生进了酒吧。
许十安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她内心祈祷永远不要站到第一排。
一辆商务车在酒吧门前停下,陆续下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下车后就站在一边低语,像在等待。
很快,许十安见到了不想见到的人。她看见白敏从车上下来。这意味着南容枳有可能也在车上。
许十安从未像此刻恐慌过,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动作,冷汗一阵阵往外冒。谁都可以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唯独南容枳不行。
南容枳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把自己当作正常人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得胸口发疼。
白敏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张干净清冷的脸出现在喧嚣之中。南容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没有多余装饰,却不见任何青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她脊背挺直,步伐慢而稳。
几乎是所有的女生都一起围上去各种献媚,被驱散后领舞叫人把男模叫来,也被制止。
尴尬的气氛中,许十安看见南容枳朝自己走过来,她后悔刚刚没有趁乱溜走。
南容枳很平静地看了许十安一会儿,而后在万众瞩目中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许十安身上。外套很大,罩住了许十安的整个上半身,一直延伸到腿弯。许十安觉得自己被清冽的香气包裹了,一下子从酒吧混杂的廉价香水味中脱身。
南容枳没有像那些男人那样搂着许十安进去,而是牵着她的手腕,很慢地往里走。
包间很大,许十安被南容枳很轻地推到沙发上坐下。
南容枳接过白敏递过来的电脑,头也不抬地说:“书包给你拿过来了,写作业吧。”
许十安心如死灰,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书包。皮质沙发太滑,她差点掉到地板上,幸亏南容枳目不斜视地接住了她的腰,她才没有再出丑。
许十安低着头写题,那些符号一瞬间变得陌生,完全看不进去。
南容枳在和那些人谈论什么,她听不太懂,只能判断是和法律相关的。南容枳在和谁打官司吗?
“南容令仪......信托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效......”
许十安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可怕的猜测是南容枳在和南容令仪打官司。她想起之前白敏说的,南容枳很难在公司取得地位,又想起南容枳说南容令仪不喜欢自己。
许十安听见他们谈到最后都在叹气,好像很没有办法。
“等我们回北京整理完,您再看看吧。”
南容枳:“好,辛苦了。”
白敏去送那些人。
许十安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是很久了,因为她低头低得脖子僵硬。
“休息一会儿吧。”
一杯果汁被推到许十安面前。
许十安放下笔,惴惴不安地看向南容枳,说:“你.......你怎么......”
她没说到最后,因为觉得自己管太多,这酒吧又不是她开的。
“家里有事,要找一个地方和律师们谈一谈。”
许十安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堪什么,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本来......是要当服务员的。”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这不就是欲盖弥彰吗?再说了,南容枳又不是自己父母,有什么好解释的。
南容枳:“嗯。你胳膊上的伤不见好,在坚持涂药吗?”
许十安不理解她为什么又提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终于找到可以开玩笑的点,笑说:“我生下来就是青色的胳膊,其实早好了。”
白敏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她很礼貌地对着许十安欠了欠身,算打招呼。吓得许十安也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
白敏也许是被逗笑了,笑说:“难怪小枳这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真是个率真可爱的好孩子。”
“昨天约了律师,也订好了酒店,结果今天下午小枳突然改主意说要来这里。我一开始还纳闷,原来是为了见你。”
一席话把许十安轰得脑子嗡嗡响,她去看南容枳,后者的耳垂好像有一点泛红。
南容枳站起身,让白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之前,她和许十安说:“外套你留着吧。”
南容枳和白敏刚走,酒店经理就走了进来。许十安本来还在想白敏那些话,被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她编好了为何客人走后自己还坐在包间不干活的一万个理由,却听到经理客气地说:“你没事的话就可以下班了,这是一千元现金,以后有时间再来酒店帮忙。”
许十安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一千元?”
“这你就别管了,下次再来,给你安排前台迎宾,不用去跳舞了。”
许十安把钱包在书里,再把书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换回自己的衣服,许十安洋洋得意地往外走,原来发财是这种感觉。
经过一间小包厢,半敞着的门里飘出周苗完全走调的歌声和一群鬼哭狼嚎的尖叫。许十安只是不经意间往里一瞥,看到张施羽竟然也坐在里面。她还穿着迎宾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精神都不大好的样子。她被一群抓着酒瓶的男生死死围住,许十安看见好多双手向她的胸口和裙底探去,她却死了一样,没什么反应。
许十安大为震惊,她还没有动作,经理先一步过来。
男人推着她往外走,一边笑说:“怎么还不走?快回学校吧,别难为我们啊。”
“刚刚的包厢里有人被欺负了,你们怎么不管?”许十安带着崩溃问。
“我们当然会管。”男人在门口停下脚步,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我们这里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下次再来直接找我,我给你安排前台的工作,累不着钱还多。”
许十安觉得脑子乱乱的。她侥幸地想,周苗也是女孩儿,她不会做的太过分吧。而且,这个很好脾气的经理说会管的,那张施羽应该不会有事。
她抬头看一眼富丽堂皇的酒吧招牌,心里一阵凄冷,同时升起无来由的恐惧。木然地走出一段距离,许十安回头看,发现经理笑容满面地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