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牢中逼供写供状 自己的亲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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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桩案子与父皇相关，余下的大大小小几桩案子，皆是舅父手笔？”宋萋萂见着他缩着脖子噤声的畏缩眼，冷眼一扫，“怕不是只有这些，只是舅父同顾溟交代了这些，而今还未定斩首的日子，只是出了个含糊的罪名，想来顾溟还是要从舅父嘴里掏出来些别的。”
“就这些！”柳弈昇忽而梗着脖子高声道。
“萋萂只相信顾溟不信。”宋萋萂置身事外道。
柳弈昇咬着牙，眼珠转了几转，思忖又思忖。
“舅父何故骗我，舅父不信我，萋萂如何相救？”宋萋萂冷声冷言，却字字敲打在他心弦上，“这些案子，舅父是主谋？舅父做的不过是替人办事，捞些钱财，坏在一个‘贪’字上。舅父只是个刑部郎中，如何瞒天过海做的这般多？舅父而今有罪，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便是刑部尚书，萋萂听闻前任尚书早在半年前便上书乞身，陛下赐得黄金万两，准允他归乡，而今的张尚书任职不过半年，便捉住了舅父经营多年的把柄。这些？”她凝着柳弈昇，“怕是不简单。”
“这......我如何说。”柳弈昇揪了揪散乱的灰发，头顶上的发髻更添凌乱。
“如何说？一字一句说。说出来，顾溟定的便是你助纣为虐的事，而不是草菅人命的罪，孰轻孰重，舅父身为刑部郎中，岂会不知？”宋萋萂发问。
“我说了，怕是要坏事，日后柳家后人甭想做官了！”柳弈昇一挥手，又负着手不依。
“舅父还念着柳家后人？舅父可知殿试将近，文瀚表兄便是要上朝殿考的，舅父此事一出，才是断了他的官路。”宋萋萂反唇相讥。
“他本就不想做官，我何曾挡他的路，和你外祖一样蠢笨！”柳弈昇不知从哪里捡起来的火气，忽而自己竟委屈上了，“我还不是为了柳家？你外祖图个清名，可谓散尽家财，若不是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柳家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若不是儿不中用，这般大了对科考也不甚上心，让他走仕途和逼着他上刑一般，我又怎会想着为他、为柳家多留点东西，又怎会做下这些事，怎会锒铛入狱？”
宋萋萂摇了摇头，对他此时尚在开脱很是无可奈何，“舅父莫说旁的，舅父身为刑部郎中，如何不知改动案宗是犯了刑部的忌讳，又怎会不知若被查出要受何等刑罚？法度失了力道，天下王法何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般顶风作案，说到底，便是舅父胆大包天！”宋萋萂再道。
柳弈昇瞥了她一眼，两手一揣，缩着脖子不做声，仿佛说的不是他。
“舅父既然不愿说，那便就着纸笔写下来。”说着，宋萋萂跪坐在牢房里的小几前，抚平宣纸，开始替柳弈昇研墨。
柳弈昇没有动作。
“舅父，这是你最后的生机了。”她冷声提醒道。
“一一道来，”她言语间多了命令的意味，“不必言说父皇之令，只因顾溟动不得父皇，就算查到父皇头上，他身为臣子，至多提点一二。因此舅父只需要写下谁令你做了何事，地方上谁牵的线搭的桥，让你从中通融。舅父，你不可能全身而退，而今只能尽可能道出顾溟所不知的，他才会从轻断决。”
宋萋萂直身跪坐在小木几前，烛火偶尔一跳，悄无声息地燃着，研好了墨，她将墨石置于砚台边侧，毫毛笔替他蘸好了墨，又是搁置在砚台上。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柳弈昇愿意耗，她便等着，等着这人说不让自己救了，她便离开。
柳弈昇苦思冥想，他本就穷途末路，眼下能救他的，还愿意救他的，只有眼前这个外甥女。他又是狠狠叹了口气，一屁股箕踞坐于草席上，也顾不上仪态了。一手抓起秃头毛笔，便开始落笔。
宋萋萂抬眼瞥了一眼，垂眸落下。
夜风从天牢的小铁窗钻进来，钻进柳弈昇的囚衣，顺着脊背攀爬，他打了个寒噤，手一抖，纸上多了个墨点子。他偷偷抬眼，只见宋萋萂阖眼养神。
“好了。”柳弈昇不情不愿道。
宋萋萂睁开眼，两手接过墨迹未干的宣纸，细细读来。
“舅父所书，萋萂必妥善交于王爷。”宋萋萂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柳弈昇冷哼一声，“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交给你了，若还是没有缓和的余地，我定要让你......”
宋萋萂闻此嘴角一抬，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舅父定要让萋萂好看？”她眉梢一挑，“舅父将心放进肚子里，萋萂敢担保，舅父的性命至少保下了。”
“最好如此。”柳弈昇又端起长辈架子道。
宋萋萂笑着应下，不愿同他拉扯。她小心翼翼叠起信纸，揣入袖中，站起来对柳弈昇微微颔首，“舅父，萋萂先行一步。”
柳弈昇张张口，到底问了出来，“能留我一条命吗？顾溟此等人物，岂会手下留情？”
“会”，说着，她晃了晃衣袖，十拿九稳道，“有了舅父亲笔写的这张信纸，顾溟办案会省力不少。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拿舅父开刀。”
“于私？有何私可言？”柳弈昇钻起牛角尖，说到底，他不信交出去这封信他能留条命。
“是，舅父所言甚是，那便于公。”宋萋萂懒得掰扯，“舅父在天牢中再委屈一段时日。”
宋萋萂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柳弈昇“哎”了一声，惹得宋萋萂转头，他嗫嚅着再开口，“不会是最后一面吧？”
宋萋萂笑着摇了摇头，“舅父，萋萂以性命担保，不会是最后一面。”她三指对天起誓。
柳弈昇沉默片刻，终究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不再去看她。
见着廊口处的顾安等人，宋萋萂缓缓步出。
“顾总管，本宫还有一事相求，可否先去一趟柳府，而后再回王府。”宋萋萂道。
“这......”顾安为难道。
“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本宫只想去看一看舅母，看一看表兄。”宋萋萂言语恳切相求道。
见顾安还不松口，又道，“顾总管，舅母同表兄是本宫在宫外唯二的亲人了，许久未见，而今舅父落罪，他们定然忧心得紧，本宫去了至少能安慰一二。于情于理，本宫都该去看望一眼，顾总管觉得呢？”
“这......好吧，公主，不如现下就启程，也好早去早回。”顾安侧身示意她前行。
一行人便又奔着柳府而去。
柳弈昇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渐低，直到只能听到某间牢房的稻草堆里，传来耗子窸窣啃动的声响，听到不知谁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打起了鼾声。
他缓缓躺了下去，颇有行将就木之态，也算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审问他的阎罗便是这人间的罗刹——顾溟。
柳弈昇后知后觉，自己莫不是被自己的外甥女和那个冷面罗刹做了局。这二人，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二人不干不净。毕竟外界传言，这罗刹不近女色，为何独独把自己的外甥女留在了王府，而且一待便是好几个月，除了这二人有染的定论，他想不出个所以然。
自己的亲外甥女胳膊肘往外拐，卖了她的亲舅父，只为了讨好那罗刹？
思至此，他倒有几分追悔莫及，不该轻信宋萋萂。
宋萋萂手中拿到的供词，他从未吐露的如此详细，之前对顾溟的审问，他都是应付了事，而今却被宋萋萂拿捏住命门了，把柄落在顾溟手中，他日后别想着再从皇帝手下做事，也别指望着重振柳家昔日辉煌。朝堂上的人，从上到下，都被他得罪干净了。
对着牢墙上开的一小扇铁窗，见着遥遥月色，他晃了晃头，叹了口气。
“张尚书，柳弈昇的案子是如何发现的？”宋萋萂临行前问道。
张尚书看了顾安一眼，那人并未有动作，这才开口，“回公主，微臣即任不久，便想着归整刑部的卷宗，这才发现有几个案子似有不妥之处，再一查，便是柳郎中经手的这几桩案子，越查越深，越查越骇人......”张尚书说到此处，住了口，目光又往顾安那边飘了一飘。
宋萋萂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这些案子，可都是王爷亲自审理的？”
“回公主，正是。”张尚书垂首，“王爷亲自主审，刑部上下协同核查。柳郎中所涉各案，人证物证俱已齐全，卷宗堆了半间屋子。”
宋萋萂点点头，又问：“柳弈昇在堂上，可曾供出同谋？”
张尚书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便觉顾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顿了顿，含糊道：“这......回公主，案子尚未结审，其中关节，微臣不便多言。”
宋萋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顾安一眼，心下已明白了几分。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张尚书任刑部侍郎多久了？”
张尚书一怔，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仍如实答道：“回公主，微臣任侍郎三年有余。”
“三年......”宋萋萂若有所思，“前任尚书乞身归乡，张尚书从侍郎擢升尚书，想来是王爷举荐的了？”
张尚书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宋萋萂却已不再追问，只淡淡一笑：“本宫随口一问，张尚书不必介怀。”
她顿了顿，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依张尚书之见，柳弈昇这案子，最后会如何处置？”
张尚书这回没有看顾安，只垂首道：“回公主，王爷的意思......秋后处斩。”
宋萋萂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动，仿佛早已料到。
“不过——”张尚书又补了一句，“王爷也说了，柳家世代清名，不会因此案牵连旁人。只是柳氏子孙，三代之内不可入朝为官。”
宋萋萂垂眸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本宫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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