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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缺席他的生日 姜沅宁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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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宁以为,把所有积蓄转给父亲,能换来片刻安宁。
她太天真了。
那笔钱,不过是扔进了深不见底的赌场。不过一周,姜父的电话再次追命般打来,语气比上次更加暴躁:“钱呢?上次那点够干什么?我跟朋友打牌输了,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你再不打钱过来,我就真去你学校闹!”
姜沅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干涩:“我真的没有钱了,我只有蛋糕店的工资,还没结。”
“少跟我装穷!”姜父嘶吼,“你一个大学生,随便找点活儿干,还能没钱?我不管你是借是赚,今晚之前必须给我打五千!不然你妈也别想好过!”
电话被粗暴挂断。
姜沅宁站在宿舍楼道的窗边,冷风灌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五千块,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蛋糕店一天挣不了什么钱,包两餐,她省吃俭用,可父亲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默默把自己逼到极限。
蛋糕店的兼职,她从不敢迟到早退。放学后直奔后厨,打奶油、抹胚、洗工具,忙到十点关门,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别人在休息、追剧、谈恋爱,她在啃干面包,在灯下算着一笔笔微薄的收入。
可这点钱,远远填不满父亲的欲望。
他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饿兽,今天要医药费,明天要应酬钱,后天又说赌债被逼。姜沅宁给得慢一点,威胁的话语便变本加厉。她不敢反抗,只能拼命压榨自己。
虞曲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沅宁,你别这样硬扛了,你爸就是个无底洞,你给多少都没用!”
姜沅宁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知道,可她逃不掉。那是血缘,是道德枷锁,是她从小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实在不行……”虞曲桐犹豫了很久,压低声音,“我听说酒吧里服务员、调酒师学徒,工资很高,一晚上就顶你蛋糕店好几天。就是……乱了点。”
姜沅宁的心猛地一跳。
酒吧。
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灯光暧昧,人声嘈杂,与她干净安静的生活格格不入。可一想到父亲那句“去你学校闹”,她所有的犹豫都被碾碎。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堵住父亲的嘴,她什么都愿意试。
周末晚上,姜沅宁跟着虞曲桐去了那家据说“学生兼职多”的酒吧。
推开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五彩斑斓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烟酒、香水和汗水混杂的味道,陌生男女贴身摇摆,笑声与尖叫声混在一起。
姜沅宁下意识攥紧衣角,浑身紧绷。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站在人群里,像一株误入泥沼的小白花,干净得格格不入。
经理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睛亮了:“长得不错,就从前台酒水员做起吧,一晚上两百,表现好再加。”
姜沅宁咬咬牙,答应了。
她学着端托盘、送酒、记菜单,手脚僵硬,频频出错。客人的调笑、口哨、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强装镇定,低着头,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
噩梦发生在深夜。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小妹妹,陪哥喝一杯,这钱就是你的。”
“我不喝酒,对不起。”姜沅宁用力挣扎,脸色惨白。
“装什么纯?来这儿上班,还立贞节牌坊?”男人嗤笑,另一只手直接朝她腰上摸去。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喉咙。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手腕被死死扣住。周围的人要么看热闹,要么漠不关心。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深渊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底气的声音,穿透嘈杂,直直砸过来:
“放开她。”
姜沅宁猛地抬头。
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简约小香风套装的女生。皮肤白皙,眉眼精致,长发温柔地披在肩上,气质干净又耀眼。即使在混乱的酒吧里,也像自带一层柔光,干净得不染尘埃。
是周晴晚。
学校里人人都知道的周晴晚——家境优渥,成绩优异,性格温柔,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也是易阳身边常常出现的人。
男人不耐烦地回头:“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周晴晚走到姜沅宁身边,轻轻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谁不重要。但你再对她动手动脚,我现在就报警,顺便把你刚才的行为发到网上。你应该不想明天出名吧?”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朋友,气场沉稳。男人色厉内荏,骂了几句,终于不甘心地松开手,悻悻离开。
姜沅宁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印,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强忍着不落下来。
“你没事吧?”周晴晚转过身,声音温柔,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别在这里做了,这里不安全,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太危险了。”
姜沅宁低着头,声音发哑:“我……我需要钱。”
“我知道你不容易。”周晴晚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倔强,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说,“我家有个亲戚,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弟弟,想找一个认真负责、成绩好的家教,周末上课,一次四百,月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推荐。”
四百。
一次就顶她酒吧一晚上两倍,还干净、安全、体面。
姜沅宁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真的……可以吗?”
“当然。”周晴晚笑了笑,眼底没有一丝鄙夷或施舍,只有真诚的善意,“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不值得。”
那一刻,姜沅宁心里又暖又酸,五味杂陈。
周晴晚漂亮、善良、家境好、性格温柔,像太阳一样明亮。她轻而易举就能给她一条干净安稳的路,而自己,却要在泥里挣扎,在深渊边缘徘徊。
差距大得让她窒息。
周晴晚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家教的事情落实了。
孩子乖巧,家长客气,工作轻松,薪水优厚。姜沅宁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被父亲的威胁逼到走投无路。蛋糕店+家教,两份收入,虽然依旧辛苦,但至少踏实。
她对周晴晚充满感激,却也越发自卑。
每次在学校遇见,周晴晚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笑容温和。可姜沅宁总是下意识躲开,不敢多看她一眼。
周晴晚站在光里。
而她,埋在尘埃。
一个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家境优渥,无忧无虑;一个是被原生家庭拖入泥潭的普通女孩,连一顿饱饭、一件新衣服都要精打细算。
更让她窒息的是——周晴晚和易阳,那么般配。
他们常常一起出现在图书馆、教学楼、操场。男的清俊挺拔,清冷温柔;女的优雅大方,明媚耀眼。站在一起,就是一幅天生一对的画面,连阳光都偏爱他们。
姜沅宁每次远远看见,都会立刻绕道走。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还记得蛋糕店里那句“送给我女朋友”,记得自己躲在烤箱后无声痛哭的夜晚。易阳的温柔,易阳的照顾,易阳不经意的靠近,全都成了笑话。
他那样的人,本该和周晴晚这样的女孩在一起。
干净,明亮,般配。
而她,姜沅宁,有一个嗜赌成性、不断勒索的父亲,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一身疲惫,满心狼狈,连抬头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尘埃,他是星光。
星光本该属于天空,不该低头看一眼尘埃。
匿名网友曾经说:你不会输,你不会受伤,你现在有多甜,以后就会有多幸福。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班里悄悄传开——易阳要过生日了。
有人在群里提议一起庆祝,凑钱买礼物,晚上去KTV聚餐。消息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踊跃报名,包括周晴晚。
班长特意走到姜沅宁座位旁:“沅宁,易阳生日,大家都去,你也一起来吧?”
姜沅宁握着笔的手一顿,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去吗?
去见他,见笑着的他,见被众人围绕的他,见站在周晴晚身边的他。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点头。
可下一秒,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父亲的威胁、酒吧里的恐惧、后厨沾满面粉的工作服、银行卡里微薄的余额、自己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自卑……
她配吗?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她出身泥潭,满身狼狈;她连站在他身边,都觉得是一种玷污。
更何况,他有女朋友了。
周晴晚那样好的女孩,会陪在他身边,会给他准备精致的礼物,会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而她,只会格格不入。
姜沅宁低下头,用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轻轻摇头:“我……我晚上要去蛋糕店上班,还有家教作业要改,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班长愣了一下:“可是大家都去啊,就缺你一个。”
“真的不去了,谢谢。”她重复一遍,语气坚定,却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委屈。
班长见状,不再勉强,转身离开。
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所有人都在讨论易阳的生日,讨论送什么礼物,讨论晚上怎么布置。
姜沅宁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
心脏疼得厉害,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着。
她想去。
比任何人都想去。
想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想偷偷看他一眼,想哪怕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陪他过完这一天。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身尘埃,弄脏了他的世界。
她怕看见他和周晴晚站在一起,般配得让她彻底死心。
她更怕,自己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心动,被人看穿,沦为笑柄。
生日当晚,教室里空了大半。
姜沅宁独自留在座位上,假装刷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无数次点开聊天框,又无数次退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说了,显得刻意;不说,又不甘心。
最终,她只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易阳,生日快乐。
祝你岁岁平安,万事顺意,和你喜欢的人,长久幸福。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清冷洒在桌面上,落在她苍白的指尖。
而另一边,KTV包厢里灯火通明,歌声热闹。
易阳坐在角落,很少说话,目光总是不自觉望向门口,仿佛在等什么人。
陈浩宇撞了撞他的肩膀:“阳哥,发什么呆呢?大家都等你切蛋糕呢。对了,姜沅宁怎么没来?”
易阳指尖微紧,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她有事。”
“有事?”陈浩宇纳闷,“什么事比你生日还重要啊?我还以为她肯定来呢。”
易阳没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光安静。
他其实早就知道。
知道她在后厨兼职,知道她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知道她差点在酒吧受委屈,知道周晴晚帮了她,知道她打两份工,累得眼底都是青黑。
他也知道,她在躲着他。
因为自卑,因为差距,因为那场该死的“女朋友”误会。
他无数次想靠近,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从来没有女朋友,我在意的人一直是你。
可他每次看见她小心翼翼、惊慌躲闪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吓到她,怕逼得她躲得更远。
包厢里欢声笑语,蛋糕上的蜡烛温暖明亮,所有人都在起哄:“易阳,许愿!许愿!”
易阳收回目光,看着跳动的烛光,轻轻闭上眼。
他没有许前程似锦,没有许万事顺意。
他只在心里,安静地、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希望她以后,不用再那么辛苦。
希望她再也不用,因为自卑,而错过所有本该属于她的甜。
希望有一天,她能抬头,勇敢地站在我面前,不再退缩。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姜沅宁空无一人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