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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段苦与痛并存的时光 姜沅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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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宁第一次意识到,家会碎,是在她十岁那年的夏天。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是暖的、软的、亮的。
楼下的梧桐树荫,傍晚的饭菜香,妈妈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个永远会站在巷子口等她的少年——易阳。
她和易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同一条胡同,同一栋老楼,同一所小学,连放学路上买冰棍的钱,都是你一根我一根,分着吃。
易阳比她大半岁,永远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她。
有人抢她的橡皮,他会站出来;
她爬树摔了膝盖,他会蹲下来给她吹一吹;
下雨天他撑着伞,大半都歪在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那时候的姜沅宁,眉眼软,性子甜,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是整条胡同都疼宠的小姑娘。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悠悠地过下去。
长大,升学,和易阳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走出这条老胡同。
她从没想过,人生会在某一个普通的黄昏,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塌。
变故是从父亲开始的。
原本老实本分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一开始只是晚归,后来是彻夜不回。
身上带着烟味、酒气,还有一种姜沅宁形容不出来的、浮躁又暴戾的气息。
妈妈偷偷抹眼泪的次数越来越多,家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密。
父亲开始抽烟,抽得很凶。
然后是喝酒,喝到深夜,喝到神志不清。
再后来,有人隐晦地提过,他在外面沾了赌。
十岁的姜沅宁听不懂大人世界里的沉重,只知道:
爸爸不再抱她了。
家里的笑声没了。
妈妈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会偷偷跑到易阳家,趴在桌上写作业,易阳的妈妈会给她端水果,轻声问她:
“沅宁最近怎么不太爱笑了?”
她只会低下头,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易阳那时候已经隐隐察觉不对劲。
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塞给她,会说:“没关系,有我呢。”
那是姜沅宁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光。
她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有易阳在,什么都不怕。
她不知道,真正的深渊,还在后面。
那场改变她一生的车祸,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父亲喝了酒,又输了钱,心情极差,执意要开车带她出去。
妈妈拦不住,哭着让她听话,早点回来。
姜沅宁坐在副驾,心里慌慌的,一路都不敢说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昏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燥热的气息。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瞬间的巨响。
剧烈的撞击,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自己失控的尖叫。
世界在那一刻,天旋地转。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刺眼的白光,和窗外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缠满了纱布,连睁眼都费力。
妈妈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看见她醒,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沅宁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姜沅宁那时候还不懂,这场车祸,到底碾碎了什么。
直到后来,她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
那天父亲酒驾超速,撞上了一辆电动车。
骑车的,是一个正要赶去参加高考的年轻男生。
车撞得很重,男生的一条腿,彻底废了。
医生说,保不住,只能截肢。
一个即将走进考场、拥有一整个光明未来的少年,因为父亲的一时糊涂,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对方家人崩溃、绝望、悲愤。
他们找上门,哭着闹着,要一个说法,要赔偿。
那不是小数目。
本就因为赌博掏空家底的家,根本拿不出来。
父亲躲了起来,不敢面对,不敢承担。
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妈妈和姜沅宁身上。
最后,唯一的办法——卖房。
那个住了十年、藏着她所有童年、有她和易阳所有回忆的家,被挂牌,被议价,被转手,彻底不属于她了。
钱一分不少,赔给了那个被毁掉人生的少年家庭。
钱出去的那一刻,姜沅宁的家,真正意义上,没了。
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体面,没有退路。
父亲带着她们,仓皇逃离了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小城。
走得很急,急到她连和易阳说一声再见,都来不及。
她甚至没有机会,去巷口看一眼那个总是等她的少年。
没有机会递给他一张小纸条,没有机会说一句“我要走了”。
她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原来的世界里彻底冲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的那天,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熟悉的街道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整整七年。
漂泊的日子,开始了。
父亲没有因为这场大祸悔改。
酒照喝,赌照沾,脾气越来越差,在外欠下一屁股债。
债主找上门是家常便饭,她们只能一次次搬家,一次次换地方,像惊弓之鸟。
最落魄的时候,她们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舅舅。
寄人篱下的滋味,十岁的姜沅宁,尝得彻骨。
舅舅家不大,气氛压抑。
舅妈脸上的不耐烦,从来不会掩饰。
饭桌上的沉默,无意间的白眼,指桑骂槐的抱怨,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小小的心上。
她不敢多吃,不敢多说话,不敢随便碰东西,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自己多余。
她那时候才明白:
原来没有家的孩子,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舍不得女儿受这种委屈,更舍不得她在别人的白眼长大。
哪怕再难,她也咬着牙,带着姜沅宁搬了出去,在偏僻的小巷里,租了一间又小又旧的单间。
那间屋子很小,采光不好,墙皮斑驳,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可对姜沅宁来说,那是她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安全感。
因为有妈妈。
妈妈打零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给了她。
尤其是她脸上的伤。
车祸在她右脸留下了痕迹,不算重,却足够让一个敏感的女孩自卑到骨子里。
妈妈攒了很久的钱,带她看医生,买药,涂药膏,一遍一遍安慰她:
“我们沅宁最漂亮了,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拼尽全力,想把女儿从那场车祸的阴影里拉出来。
想把她曾经的笑容,找回来。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姜沅宁的脸,在妈妈细心照料下,一点点恢复,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重伤。
皮肤依旧白皙,眉眼依旧清秀,外人看她,只觉得是个安静好看的小姑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脸底下,那颗心,早就伤痕累累。
她开始辗转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学校。
新环境,新同学,新口音,新规则。
每到一处,她都像一个外来者。
沉默,寡言,不合群,身上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小孩子的世界最直接,也最残忍。
他们会好奇她的过去,会议论她频繁转学,会模仿她不爱说话的样子,会悄悄疏远她。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总是低着头、不笑、不闹、不说话的女孩。
一开始,她还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她想以前的家,想以前的胡同,想以前的朋友,最想的,是易阳。
想他会不会找她,想他会不会忘了她,想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可想念,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次又一次的转学,一次又一次的孤立,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痛苦,挣扎,无助,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她慢慢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不主动说话,不参与热闹,不看向别人,也不期待任何人走向她。
上课坐在最角落,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走路贴着墙根,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植物,不向阳,不争取,安静地活着,就好。
她在心里,给自己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
墙里是她破碎的童年,难堪的过往,无法言说的自卑与伤痛。
墙外是热闹的人群,明亮的青春,无忧无虑的同龄人。
她不走出去。
别人,也进不来。
她不再奢望被理解,不再期待被偏爱,不再相信有人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世界于她,是安全距离之外的风景。
她远远看着,不靠近,不介入,不投入。
很多个深夜,妈妈睡熟之后,姜沅宁会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些无人知晓的难受,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那些连对妈妈都不敢说出口的脆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不敢告诉妈妈,她在学校被孤立。
不敢说,她看着别人成群结队,有多羡慕。
不敢说,她夜里常常梦见以前的家,梦见那个护着她的少年,醒来之后,只剩一片空茫。
更不敢说,她有时候会恨这样的人生,恨这样的命运,恨那个毁掉一切的父亲。
她只能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压到连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无所谓,真的冷漠,真的麻木。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熬过去。
从十岁,到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时间像一条冰冷的河,把她和过去,彻底隔开。
她早就不奢望重逢。
不奢望再回到那个小城,不奢望再见到那些人,不奢望还能遇见易阳。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今的易阳,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高,很耀眼,很优秀,身边有很多朋友,有光明坦荡的路。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笑的小丫头了。
他们之间,隔了家破人亡,隔了颠沛流离,隔了整整一段黯淡无光的青春。
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