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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余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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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我们终于跌跌撞撞走下了山。
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脚下不再是墓室里冰冷的石板,而是山间松软的泥土;耳边不再是诡异的抓挠与尖啸,而是鸟鸣虫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雾里的车声。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这种感觉,让我几乎再次落泪。
林野走在我身边,双腿依旧发软,却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那片深山里。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的惊吓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可他还是强撑着,一步不离地跟着我。
“陈砚……我们真的下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嗯,下来了。”我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可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被心口残留的寒意压了下去,“以后,再也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林野连忙点头,像捣蒜一样,眼神里满是后怕。
赵山河三人走在后面,一言不发,气氛沉默得吓人。
经过昨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惊魂,这三个人像是彻底变了一副模样。疤脸男不再阴鸷凶狠,矮壮男不再蛮横鲁莽,赵山河也没了那份咄咄逼人的贪婪与强势。三个人垂着头,浑身尘土,衣衫破烂,手上脸上全是划痕,狼狈得如同逃难的流民。
他们一路走,一路时不时回头望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大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敬畏,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那座禁墓,那口棺材,那道黑影,已经成了他们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走到停车的地方时,天边已经彻底亮堂,朝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暖光。林野打开面包车车门,一股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涌出来,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后背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整整一夜的浊气。
从昨天傍晚坐上火车,到此刻坐在山脚下的车里,短短十几个小时,却像过了整整一辈子。
我见过了绝境,闯过了死局,摸过了死亡,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赵山河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小陈,昨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俩。”他声音低沉,充满愧疚,“要不是我鬼迷心窍,贪得无厌,也不会把你们拖进这种鬼地方,差点把命都丢了。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
恨吗?说不恨是假的。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在毕业最落魄的时候,踏入一座连考古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墓;如果不是他执意开棺,我们不会一次次直面死亡,吓得魂飞魄散。
可再恨,人也活下来了。
再追究,也改变不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与其抱着恨意不放,不如彻底翻过这一页。
赵山河见我神色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恨,反而更加愧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转账界面。
“那十万块,我现在转给你。”他语气坚定,“这不是报酬,是赔罪,是我应该给你们的补偿。你必须收下,不然我这一辈子,心都不安。”
我愣了一下,刚想拒绝,林野却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对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收下。
我看着林野,又看了看赵山河一脸决绝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再推辞。
“钱我可以收下。”我缓缓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十个一百个我都答应!”赵山河立刻点头。
“第一,立刻找人,用工程方式,把那处山洞彻底封死,填土、压实、恢复原貌,不准再让任何人靠近,不准再让任何人知道那座墓的位置。”
“第二,从此以后,再也不准碰任何和古墓、文物相关的东西,老老实实做你的工程,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烂在肚子里,不准对任何人提,半个字都不准说。”
每一个字,我都说得格外认真,格外严肃。
那座禁墓,不能再被打扰。
那道黑影,不能再被放出。
昨夜的惊魂,不能再重演。
赵山河听得无比认真,每一条都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回去我立刻安排人上山封洞,从今以后,我赵山河再碰古墓相关的东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发的誓很重,声音斩钉截铁,看得出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悔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有些教训,用命换来的,才最深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山脚,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县城方向开去。
我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眼睛,一夜的疲惫与恐惧瞬间涌了上来,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我却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墓室里的画面——
漆黑的棺材,晃动的棺盖,阴冷的笑声,沉闷的撞击,冲天的黑气,猩红的光点,还有那道几乎将我吞噬的黑影……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心脏会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林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声安慰:“别想了陈砚,都过去了,我们安全了,以后再也不会遇到那种东西了。”
“我知道。”我勉强睁开眼,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苍白,“就是……有点挥之不去。”
这种经历,一旦经历过一次,就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我曾经以为,历史就是书本上的文字,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是古籍里的记载,是遥远而平静的过去。
可昨夜我才明白,历史里,也藏着无数不能被揭开的秘密,无数不能被打扰的诡异,无数用生命与信仰布下的禁忌。
有些墓,不是用来考古的,是用来镇压的。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研究的,是用来封禁的。
有些好奇心与贪婪,一旦越界,付出的就是性命的代价。
车子一路颠簸,驶进县城,天色已经完全大亮。
街道上开始有行人走动,早餐店冒着热气,电动车和汽车穿梭往来,一派人间烟火气。
看着眼前这平凡又热闹的一幕,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不是深山古墓里的阴冷死寂,不是生死一线间的绝望恐惧,而是热腾腾的饭菜,明亮的阳光,和身边实实在在的人。
赵山河先把疤脸男和矮壮男送到了住处,两人下车时,都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达了感激与歉意。车门关上,车子再次开动,车厢里只剩下我、林野和赵山河三个人。
“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赵山河开口,“折腾一夜,肯定饿坏了。”
我没有拒绝,肚子确实早就饿空了,一夜的惊吓与狂奔,早已耗尽了所有体力。
车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门口,我们三个人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包子端上桌,香气扑面而来,温暖了冰冷的四肢,也温暖了那颗惊魂未定的心。
我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吃着,一口热豆浆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这是我这一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早饭。
没有人主动提起昨夜的经历,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所有人都在低头吃东西,尽量让自己沉浸在这份平凡的烟火气里,把那段诡异、恐怖、惊心动魄的记忆,暂时压在心底最深处。
吃完饭,赵山河把我们送到县城的汽车站。
“我就不送你们回去了,工地那边还有事,我得立刻安排人上山封洞。”他站在车站门口,对我说道,“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们收一下。以后……咱们就别再联系了,对你们好,对我也好。”
我点了点头:“好,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一定记住。”赵山河重重点头,又看向林野,“老林,这次对不住,以后有机会,我再当面谢你。”
林野勉强笑了笑:“算了,人没事就行。”
赵山河没再多说,对我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脚步坚定,没有再回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交集,到此彻底结束。
他走他的人生路,我过我的平凡日子,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事不再提。
这样,最好。
林野买了最近一班返程的车票,拉着我走进候车室。
坐在喧闹的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听着嘈杂的广播声,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真的结束了。
那场为了五万块钱开始的冒险,那场差点葬送五个人性命的惊魂一夜,那场跨越千年的诡异对峙,终于在阳光升起的时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陈砚,钱到账了。”林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十万,一分不少。”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收款提醒,那串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里,刺眼,却又无比真实。
十万块。
用命换来的十万块。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复杂。
这笔钱,可以让我交齐房租,可以让我好好吃饭,可以让我暂时不用再被生活逼到绝境,可以让我给父母打一笔钱,让他们安心。
可我宁愿从来没有见过这笔钱。
宁愿从来没有去过那座深山,从来没有见过那口棺材,从来没有经历过那场九死一生。
“钱你收好。”我对林野说,“先回你家,休整两天,我再回去。”
“好。”林野点头,没有多说。
检票广播响起,我们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踏上客车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市。
咸阳,大秦故都,千年帝乡。
我来时,走投无路,满心绝望,为了生计铤而走险。
我走时,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带着用命换来的钱,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阴影。
客车缓缓开动,驶离车站,驶离这座给了我绝境,也给了我惊魂的城市。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明亮。
林野坐在我身边,轻轻靠在椅背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了,也吓坏了,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我没有睡,依旧看着窗外。
风掠过田野,掠过村庄,掠过公路,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我轻轻握紧双手,手心空荡荡的,却又像是握住了什么。
我握住的,是失而复得的平安。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用一场噩梦换来的,重新做人的机会。
客车一路向前,驶向家的方向。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可能还会做噩梦,可能还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可能看到棺材、山洞、古墓之类的词,都会浑身发抖。
但我也知道,我活下来了。
我还年轻,我才二十二岁,我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那些黑暗的、诡异的、恐怖的经历,会成为记忆里的一道疤,却不会再成为我人生的枷锁。
从今以后,我不再好高骛远,不再心存侥幸,不再被困境逼到铤而走险。
我会找一份踏踏实实的工作,过平平凡凡的日子,孝顺父母,珍惜朋友,珍惜眼前这热气腾腾的人间。
至于那座深埋在深山里的禁墓,那口被重新封印的漆黑棺材,那道被镇墓纹镇压的黑影……
就让它永远埋在千年黄土之下,埋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
永远,不要再被任何人打扰。
永远,不要再重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