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神骨犹存,万劫不悔 ...
-
凌观那句“我不走了”,落在寂静洞窟里,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压垮了青岫千年的心防。
他曾是青云山上下公认的正道圣子。
天生纯阴神体,三岁引气,七岁通灵,十三岁便引动天降灵光,是整个正道界都认定的——未来仙尊。
苏清玄曾摸着他的头顶,叹道:
“此子命格,不在人间,在九天。”
那时的凌观,衣不染尘,目无浊色,一步一行皆有清光随行,连山中精怪见了他,都要伏身叩首,称一声“小神尊”。
他是站在神坛上的人。
是青岫在无尽黑暗里,仰望了千百年的光。
青岫本不是黑风谷土生的妖。
他曾是人间一介孤儿,冻饿将死之时,是年幼的凌观悄悄分他半块灵糕,温他一线生机。
那时凌观还不知,随手一次善念,便在一个濒死少年心底,种下了万世执念。
后来青岫坠入妖道,血染千里,成了人人畏惧的蛇君。
可他心底最深处,永远藏着青云山上,那道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的身影。
他不是贪图纯阴之体才掳走凌观。
他是怕。
怕这位注定要飞升九天的圣子,真的一去不回。
怕自己这一身污秽妖血,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疯了。
抢他,囚他,锁他,逼他。
用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位未来仙尊,从神坛上拽了下来。
而如今,神坛塌了。
圣子坠了。
光,熄了。
他却悔得肝肠寸断。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青岫声音发颤,指尖几乎不敢触碰眼前人,“你留在这,便是永绝正道,永断仙途,再无飞升可能……你会与我一样,坠入万劫不复。”
凌观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那双曾映满天光的眼眸,此刻虽沉静无波,却依旧藏着碎不掉的神性。
“我知道。”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宿命。
“从你在小谷馆外,接走我那一日起,我的正道、我的仙途、我的神格……就已经断了。”
师门视他为勾结妖邪的叛徒。
同道视他为玷污正道的污点。
昔日敬他、爱他、奉他为圣子的人,如今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早已不是神。
是弃子。
是罪徒。
是从九天之上,摔进泥沼里的残神。
“我回不去了。”
凌观淡淡道,“就算你解了印,就算我回到小谷馆,等待我的也不是师门温情,是废灵脉、断仙骨、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正道一步。”
青岫心口猛地一缩。
这些事,他查得一清二楚。
可他不敢说,不敢让凌观知道。
他怕少年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彻底碾碎。
“他们不配。”
青岫声音低沉发哑,带着滔天戾气,“你一生未害一人,一心向道,心怀慈悲……他们凭什么定你罪?”
“就凭我是纯阴神体。”
凌观抬眸,目光清冽如冰,“就凭我被妖君带走,就凭我污了他们眼中的‘正道清白’。”
“这便是你曾仰望的正道。”
青岫闭上眼,字字泣血,“凉薄,虚伪,自私……配不上你半分神性。”
凌观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正道没错,错的是执守正道的人。”
“就如妖并非皆恶,人并非皆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岫身上,极轻、极淡,却像一道光,照进妖君千年黑暗:
“也如……你并非只是妖。”
青岫猛地睁眼,心脏剧烈震颤。
凌观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青岫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锁妖渊煞气反噬的血痕。
“你为我闯锁妖渊,取凝魂草,耗损妖丹,欲散修为……”
凌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草木,亦非顽石。”
“你伤我,囚我,逼我,我恨过,痛过,绝望过。”
“可我也记得……你从未真正伤我性命,从未辱我尊严,从未因我是正道圣子,便半分轻贱。”
青岫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凌观却记得他仅存的一点好。
“凌观……”
“我以前不懂。”凌观打断他,眸底泛起极浅极薄的水光,“我以为神,便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不恋凡情,不堕红尘。”
“直到我坠落神坛,被最信任的师门背弃,被我曾守护的世人误解……我才明白。”
他望着青岫,一字一顿,轻而有力:
“神不是活在云端,神是活在劫难里,依旧不肯低头。”
青岫猛地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戳心,更震撼,更高级。
眼前这人,就算灵脉受损,仙途断裂,神格破碎……
他骨血里的神性,依旧分毫未减。
“我留在这,不是原谅你,不是屈服你,更不是……爱上你。”
凌观别开脸,声音微紧,嘴硬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只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把那句“舍不得你死”说出口。
“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自毁千年道行。”
“你若死了,我这一身罪孽,便真的无人可偿,无人可诉了。”
青岫再也忍不住,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力道极轻,极小心,像是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不敢抱紧,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我不会死。”
他将下巴轻抵在凌观发顶,声音压抑得发哑,“我会活着,守着你,护着你,赎罪一辈子。”
“你不再是圣子,不再是仙尊,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神……”
“那便做我的神。”
凌观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推开。
鼻尖萦绕着清冷的妖息,那曾让他厌恶、恐惧、戒备的气息,如今竟奇异地让他心安。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妖君也信神?”
“以前不信。”青岫低声道,“遇见你之后,你便是我唯一的神。”
凌观喉间微哽,不再说话。
洞窟之内,微光幽幽。
昔日正道圣子,残神半堕;
昔日黑风妖君,痴心赎罪。
正邪早已模糊。
爱恨纠缠入骨。
宿命万劫不复。
凌观轻轻抬手,缓慢而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青岫的背上。
没有回抱,没有依偎。
只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触碰。
却已是他破碎神格之下,
所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牵心印……留着吧。”
凌观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我也不走了。”
青岫抱紧他,眼眶泛红。
千年等待,万世执念。
神堕凡尘,妖心不悔。
这一局,没有输赢。
只有——
余生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