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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道小谷馆 云谷清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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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浩土,山川灵秀,自古仙妖并存,正邪分途。
正道诸宗,以昆仑、蜀山、蓬莱为尊,统御四方修士,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而在诸多大派之下,亦有无数隐于山野、守一方安宁的小宗门、小道观,虽无惊天动地之能,却也代代坚守,不堕正道之名。
正道小谷馆,便是这样一处地方。
馆名带“馆”,却非市井酒肆书馆,而是一座坐落在青云山脉深处、青雾缭绕的小修行道场。四周古木参天,灵泉潺潺,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正道小谷馆”五个字古朴苍劲,是开馆祖师亲手所刻,历经三百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如昨。
馆中不大,只有一主殿、两偏殿、三间静室、一方演武场,外加后院一片药圃。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琼楼玉宇,青砖铺地,木柱撑梁,处处透着朴素清净,却也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馆主姓苏,名清玄,年近半百,修为在筑基后期,算不上顶尖高手,却是个心性纯良、恪守正道的老实人。一生无甚大志,只愿守着小谷馆,教导几个弟子,斩除附近作祟的小妖,护青云山周边百里平安,便心满意足。
座下弟子,一共五人。
大弟子林砚,年方二十二,性情沉稳,修为已至炼气九层,是馆中除了苏馆主之外修为最高的。平日里打理馆中大小事务,教导师弟师妹,沉稳可靠,如同小谷馆的顶梁柱。
二弟子温灵月,年十九,是个心思细腻、温柔善良的姑娘,擅长炼丹、辨药、疗伤,一手回春术在附近村镇颇有名气,乡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都会上山求助,她从不推辞。
三弟子楚昭,年十八,性子跳脱爽朗,爱舞刀弄枪,最是嫉恶如仇,修为在炼气七层,平日里最盼着下山斩妖除魔,只是总被苏馆主按住性子,让他先打磨心性。
四弟子叶小棠,年方十六,年纪最小,入门最晚,修为也最弱,只在炼气三层。性子软萌,有些胆小,却极是乖巧听话,每日洒扫庭院,打理药圃,勤勤恳恳,从不懈怠。
而五弟子,名叫凌观。
年十七,入门比叶小棠早半年,修为在炼气五层,不算顶尖,却有一样旁人不及的本事——眼神极尖,心思极细,对妖气、阴邪之气敏感到了骨子里。
别人要靠近三丈才能察觉的阴气,他在百米外就能心头一紧;别人看不见的妖气轨迹,他能隐约看出一缕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灰线。
他话不多,不爱出风头,晨练永远站在最角落,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可小谷馆里,但凡有什么不对劲,第一个察觉的,永远是凌观。
苏清玄常私下说:“凌观这孩子,修为不高,却生了一双‘道眼’,心性稳,不贪功,将来最能成大事。”
一家六口,一师五徒,守着这座小小的正道小谷馆,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清晨,天刚蒙蒙亮,青雾还未散去,小谷馆中便已响起晨练的声响。
演武场上,林砚手持一柄青锋剑,剑势沉稳,一招一式皆是小谷馆基础剑法《清云剑》,剑气虽不凌厉,却中正平和,法度严谨。温灵月在一旁整理药篓,准备去后山采晨露新收的草药。楚昭挥着一柄重剑,呼呼生风,额角渗着汗珠,却依旧劲头十足。叶小棠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着庭院中的落叶,动作轻缓。
而凌观,靠在殿外廊柱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缕神思始终散在四周,警惕着青云山深处那若有若无的阴寒。
他从三个月前,就觉得不对劲。
苏清玄站在主殿台阶上,看着几个弟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心性如剑,需磨去锋芒,方能守正不阿。”他轻声开口,“修行之路,不在急于求成,而在步步踏实。”
“是,师父。”五人齐声应道。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小谷馆地处偏僻,远离纷争,少有大妖作祟,偶尔有几头不开眼的山精鬼怪,也被林砚和楚昭轻松解决。苏清玄常说,他们这一脉,不求名扬天下,只求问心无愧,守正道,持本心,便是圆满。
叶小棠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师父安康,师兄师姐相伴,小谷馆永远清宁安稳,青雾常绕,灵草常青,永远是他们最安稳的家。
凌观却不这么想。
他从第一次在后山药圃边缘,踩到那一点冰凉黏腻、像蛇涎一样的痕迹开始,就一直提着心。
那不是普通山精的气息。
阴、冷、毒、沉,带着一股刻意压下去的凶性。
变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后院的药圃。
温灵月打理的药圃,种满了各种修行所需的灵草,寻常草木在灵气流淌之下,也长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可三个月前,园中的几株百年灵草,一夜之间叶片枯黄,根茎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温灵月以为是自己照料不当,伤心了许久,重新补种,可没过几日,新种的灵草再次枯死。
不止如此,馆中存放的丹药、符纸,也时常莫名失踪几片,或是沾染一层阴冷的寒气,灵气散尽。
苏清玄察觉不对,掐指推算,却只算出一丝微弱的妖气,飘忽不定,难以追踪。他在馆中布下警戒法阵,可那妖物仿佛极为狡猾,总能避开法阵,不留下半点痕迹。
“应当是一头擅长隐匿的小妖,贪念馆中灵气与草药,不必太过惊慌。”苏清玄安慰弟子,“我多加防备,它自会退去。”
众人听了,也都放下心来。
只有凌观,没放下。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房打坐,而是悄悄藏在正殿屋脊阴影里,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夜。
后半夜,雾最浓的时候。
他看见院墙东南角,一道细如发丝的青黑色妖气,像蛇信一样,轻轻一探,又立刻缩了回去。
快得几乎看不见。
可凌观看见了。
那妖气里,没有贪念,没有慌乱,只有耐心、观察、算计。
这不是小妖。
这是一头,在狩猎的妖。
他悄悄摸回房间,没有声张。
他知道自己修为不高,说了,只会让楚昭冲动冲出去,正中对方下怀。他只能把那股妖气的味道、游走的路线、出现的时辰,一一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在脑中推演。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越来越多。
夜间,馆外时常传来细碎的嘶嘶声,像是蛇虫爬行,却又比蛇虫更加阴冷,听得人头皮发麻。胆小的叶小棠,每到夜里便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有一次,楚昭夜间起身,隐约看见院墙上闪过一道青黑色的影子,身形细长,速度极快,转瞬即逝。他提剑追出,却只抓到一缕冰冷的妖气,空无一人。
“定是那小妖在作祟!”楚昭怒气冲冲,“师父,让我和大师兄下山搜山,定要把它揪出来!”
苏清玄却摇头:“不可莽撞。此妖隐匿之术极强,青云山山峦叠嶂,贸然搜山,反而容易落入圈套。我们守好小谷馆,以静制动即可。”
林砚也点头:“三师弟,师父说得对。此妖只敢暗中窥探,不敢正面现身,说明它忌惮我们。只要我们严守馆中,它无机可乘,自然会离开。”
楚昭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听从安排。
凌观站在一旁,始终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
这妖不是不敢现身。
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将整个正道小谷馆,一口吞掉的时机。
它在暗中观察,记熟了小谷馆的一草一木,记熟了六人的作息习惯,记熟了法阵的薄弱之处,记熟了每个人的性情弱点。
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吐着信子,等待着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而小谷馆上下,依旧沉浸在平静的生活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只有凌观,每晚都把一柄最锋利的短剑,藏在袖中。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到。
这一日,天气阴沉,乌云蔽日,青云山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往日的清灵之气,被一股压抑的阴冷取代。
苏清玄晨起打坐,只觉得心绪不宁,灵气运转滞涩,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今日气象不对,妖气比往日更重。”他眉头紧锁,对弟子吩咐,“今日所有人不得离开小谷馆半步,门窗紧闭,警戒法阵全开,林砚,你带人四处巡查,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师父!”林砚正色应道。
众人都察觉到气氛凝重,不敢大意。
温灵月将丹药符纸收好,楚昭手持重剑,守在院门处,叶小棠跟在温灵月身边,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怦怦直跳。
凌观则沿着院墙,一步一步慢走,指尖轻轻抚过青砖。
每走一步,他心头的寒意就重一分。
墙根下,那股青黑色妖气,已经浓到几乎凝成实质。
不是试探。
是围猎。
它已经,把小谷馆,围死了。
凌观停在正殿侧面,抬头望向乌云压顶的天空,低声自语:“要来了。”
夜幕降临,乌云更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小谷馆中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挡不住窗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寒意。
“嘶——嘶——”
细碎的嘶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遥远,而是就在院墙之外,清晰无比,仿佛贴着耳朵一般。
叶小棠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躲到温灵月身后。
“别怕,有师姐在。”温灵月轻声安慰,手心却也微微出汗。
苏清玄站起身,手持一柄拂尘,面色凝重:“来了。”
凌观悄然后退半步,缩在柱子阴影里,袖中的短剑,已经被掌心汗水浸湿。
他没有冲上去。
他在等,看这妖的目标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突然——
“轰!”
一声巨响,小谷馆布下的警戒法阵,瞬间炸裂!
青色的灵光四散,法阵纹路寸寸断裂,一股强大无比的妖气,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整个小谷馆!
那妖气阴冷、霸道、充满剧毒,带着无尽的恶意,压得众人胸口发闷,呼吸艰难,修为较弱的叶小棠,更是脸色惨白,险些站立不稳。
“好强的妖气……”林砚脸色大变,“这不是小妖!是至少修炼了五百年以上的大妖!”
楚昭也握紧了重剑,脸上再无往日的跳脱,只剩下凝重:“我们……一直都小看它了……”
苏清玄面色沉如死水:“是我大意了……此妖隐忍多日,就是为了今日一击破阵!”
黑暗中,一道青黑色的身影,缓缓从墙外飘落,落在庭院中央。
那身影人身蛇尾,上半身是一名女子模样,面容绝美,肤白胜雪,眉眼间却带着刺骨的阴冷与妖异,一双竖瞳,呈暗青色,如同毒蛇的眼睛,冰冷无情,扫视着殿中的众人。
一头乌黑长发垂落,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青纱,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青雾,尾端是粗壮的青色蛇尾,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轻轻一摆,便带起一阵腥风。
蛇妖!
一头修为深不可测的蛇妖!
“正道小谷馆,果然藏得够深。”蛇妖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隐忍三月,终于等到你们放松警惕的这一天。”
苏清玄横尘在前,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闯我正道道场!”
蛇妖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让人不寒而栗:“苏馆主,何必动怒。我今日来,不为毁你道场,不为杀你弟子,只为带一个人走。”
她目光一转,越过林砚、楚昭、温灵月,直直落在躲在温灵月身后的叶小棠身上。
那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住了她。
叶小棠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被最毒的毒蛇盯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忘记了。
凌观在阴影里,眼神一冷。
目标,是小棠。
“她?”苏清玄一愣,随即挡在叶小棠身前,“你要带小棠走?她只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蛇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身上有纯阴之体,乃是世间罕见的炼药鼎炉,更是我突破瓶颈的最佳引子。我寻了百年,才找到这么一个。”
“你胡说!”温灵月护住叶小棠,“小棠心性纯良,你休想伤害她!”
蛇妖淡淡瞥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我?一个筑基后期,四个炼气小辈,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
这话一出,楚昭瞬间炸了。
“你敢骂我小师妹!”
楚昭怒喝一声,提着重剑便冲了上去,根本不计较双方修为差距:“我斩了你这妖妇!”
“三师弟,不可!”林砚急忙阻拦,却已经晚了。
楚昭的重剑刚挥到蛇妖面前,蛇妖蛇尾轻轻一甩,“啪”的一声,重重抽在楚昭身上!
“噗——”
楚昭如同被巨石击中,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昏死过去。
“三师弟!”温灵月惊呼。
“昭儿!”苏清玄心痛不已。
只是一击,便重伤了楚昭。
差距,如同天堑!
林砚握紧长剑,冷汗直流。他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这蛇妖的对手。
就在此时,一道极轻、极稳的声音,从殿侧阴影里传出。
“她要的是小棠,不会真杀我们,至少现在不会。”
众人一惊,转头看去。
凌观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静。
他没有看蛇妖,先快速扫了一眼昏死的楚昭,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叶小棠,最后才抬眼,望向那尊恐怖的蛇妖。
“你隐忍三个月,一步步试探,就是为了确认小棠的纯阴体质,对不对?”
蛇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小谷馆里,还有人能一眼看穿她的盘算。
她那双竖瞳,终于从叶小棠身上,移到了凌观脸上。
“哦?还有个脑子清醒的。”蛇妖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凌观。”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凌观……”蛇妖轻轻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有意思,修为不高,眼神倒是毒辣。你说得没错,我只要叶小棠。你们若识相,让开,我今日不沾小谷馆第二条命。”
凌观微微摇头。
“她是我们小谷馆的人,你带不走。”
蛇妖脸上的笑意淡去,妖气骤然一冷:“你想拦我?”
“我拦不住。”凌观坦然道,“但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把人带走。”
林砚急声道:“凌观,别冲动!你不是她对手!”
温灵月也连忙拉着他:“五师弟,你别乱来,师父会想办法的!”
凌观却轻轻挣开,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蛇妖对视。
他很清楚。
现在冲上去拼命,只是白白送死。
可他更清楚——
一旦叶小棠被这蛇妖带走,必死无疑。
所谓鼎炉,就是被抽干一身纯阴本源,尸骨无存。
他不能让这件事,在他眼前发生。
蛇妖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耐。
“既然你找死,那我便先废了你,再带她走。”
妖气暴涨,阴冷的风卷着碎石,在庭院中呼啸。
苏清玄立刻挡在最前,拂尘一振,就要拼尽筑基修为一战。
“师父!”凌观突然开口,“别硬拼,她的妖气偏毒,正面硬碰,我们撑不过三招。”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她尾巴是弱点,行动靠蛇尾发力,刚才抽三师兄那一下,左侧鳞片微微一收,那里有旧伤。”
“灵月师姐,等会儿你用燃魂符,晃她眼睛,别攻击,只干扰。”
“大师兄,你护着师父,别让师父强行冲阵。”
他一句话,一个安排,清晰、冷静、有条不紊。
林砚一怔,竟下意识点头:“好。”
温灵月也立刻摸出怀中符纸:“我知道了。”
苏清玄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弟子,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
这孩子,从头到尾,都在观察。
蛇妖还没动手,已经被他看出了弱点。
蛇妖听得心头火起:“小鬼,你真以为,凭几句安排,就能保得住她?”
凌观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我保不住,也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把人抓走。”
“青云山百里之内,不止我们小谷馆,还有三座正道山门。你一动手,妖气冲天,他们一炷香之内就会赶来。”
这是虚张声势。
可他说得太稳,太真,连蛇妖都微微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凌观骤然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厮杀,而是身形一矮,如同灵猫一般,贴着地面,直奔叶小棠冲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打败蛇妖。
是——先把人抢回来。
“小棠,过来!”
叶小棠泪眼朦胧,看见凌观朝自己冲来,下意识伸出手。
蛇妖大怒:“放肆!”
蛇尾横扫,带着腥风,直拍凌观!
这一下若是拍实,凌观必死无疑。
“凌观!”苏清玄嘶吼着扑过去。
“轰——!”
烟尘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