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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烬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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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花
第一卷·捡到七月的那个下午
第十章余烬
一
第一千二百年的某一天,官南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他只是忽然站起来,像一棵长了一千年的树忽然拔出了根。
凌霄站在他身后,愣住。
六百年来,他第一次看见他在白天站起来。
不是换姿势,不是伸懒腰,是真的站起来,站直了,像要去什么地方。
官南木没看他。
他只是站着,看着远处。那座城市还在那里,灯火通明,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人在那里笑,在那里活,在那里死,在那里忘记所有不该忘记的事。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黑白色的,像一千年前一样黑,一样白,一根都没变。
凌霄没问。
他早就学会了不问。
他只知道,老大站起来的时候,一定有原因。
二
官南木开始往塔下走。
步子很慢,像踩在时间的裂缝里。
凌霄跟在他身后。
塔里的其他人看见了,都愣住了。
邪恶星正在擦匕首,手停在半空,刀身上的反光晃了晃。
仁城拾子正在给阿灰十世喂食,猫粮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细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
林七七和松本沐从龙宫那边探出头来,水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
星和遥从角落里站起来,肩膀碰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
七个人,十二只眼睛,都看着他。
官南木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停。
一直走到塔底,走到门口,走到外面的山坡上。
凌霄跟在后面。
风很大。
山坡上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像无数只手在挥舞。那些小小的土堆还在那里,九个,整整齐齐排着,是阿灰一世到九世。土堆上长出了野草,开了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在风里晃。
官南木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三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又像什么都没踩到。
凌霄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旧外套已经穿了六百年,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袖口处有几道细细的裂痕,像岁月爬过的痕迹。
是凌霄第一次给他披上的那件。
他一直穿着。
六百年了,没换过。
凌霄忽然想,他是不是知道这是自己给的?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这么想。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四
他们走了很久。
走出山坡,走过树林,走到那条官南木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路已经变了。草长高了,树多了,有些地方被水冲坏了,又长出了新的植物。但那条路还在那里,弯弯曲曲,通向同一个地方。
凌霄不认识这条路。
但他知道,这是通往老槐树的路。
官南木的步子慢了下来。
更慢了。
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怕什么人。
最后,他停在那棵老槐树前面。
凌霄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那棵树还在。
六百年了,它又粗了一圈,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一簇一簇,像时间的胡须。枝叶比从前更茂密了,遮住了半边天空,只漏下几缕细细的光,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树根盘根错节,那个天然的洞穴还在那里。
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官南木看着那个树洞。
看了很久。
凌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轻。
像风中的叶子。
五
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气息。
有点涩,有点苦,像记忆的味道。
官南木忽然开口。
“有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凌霄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洞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谁?”凌霄问。
官南木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树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探进去。
凌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老大在摸什么。
但他看见,官南木的手在发抖。
那是一只很凉的手,一只杀过人的手,一只活了一千年的手。此刻它在发抖,像一片落入风中的叶子。
那只手在树洞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抽出来。
空空的。
什么都没抓到。
官南木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些空空的指缝里。
“没有。”他说。
凌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戳了一下。
疼。
很轻,但很疼。
六
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滑向西边。树影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在地上画着时间的形状。
官南木一直看着那棵树。
凌霄一直站在他身后。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那棵老槐树的气息,带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官南木转身往回走。
凌霄跟上去。
走了几步,凌霄忽然开口。
“老大。”
官南木没停。
“你以前来过这里?”
官南木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凌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邪恶星说过的话。
“老大以前有个妹妹。”
“死了。”
“就在那边,一片花海里。”
他看了看官南木的背影。
那件旧外套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像里面藏了什么。
他忽然明白他今天为什么来这里了。
七
回到塔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邪恶星坐在塔底的石阶上,等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擦了六百年的匕首上,刀刃泛着冷冷的光。
“回来了?”她问。
官南木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塔顶。
凌霄跟上去。
邪恶星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
仁城拾子从黑暗里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今天怎么了?”
邪恶星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一定有事。”
仁城拾子想了想。
“六百年前,”他说,“他也这样出去过一次。”
邪恶星看着他。
“那次他回来之后,”仁城拾子说,“就再也没下来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些猫的土堆在山坡上,被月光照着,一个一个小小凸起,像岁月的墓碑。
八
那天晚上,官南木坐在塔顶,没看远处的城市。
他看的是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探进了树洞里。
空空的,什么都没抓到。
月光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空空的指缝里,落在那些抓不到的东西上。
凌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他从来没提过,却一直活着的人。
不是活在他身边,是活在他心里。
疼了六百年,还没死。
九
第二天,邪恶星来找凌霄。
她站在塔底,抬头看着塔顶。
“老大昨天去哪了?”她问。
凌霄想了想。
“老槐树。”他说。
邪恶星愣了一下。
“老槐树……就是那个……”
“嗯。”
邪恶星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匕首。刀身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很久,她开口。
“六百年前那场暴乱,”她说,“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凌霄看着她。
“守护者死了十七个,”邪恶星说,“普通人死了三十多个。还有一个时空之主,一个……”
她没说下去。
凌霄替她说了。
“一个女孩。”
邪恶星点点头。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说,“就死在那片花海里。”
凌霄没说话。
“老大那天跪在血泊里,”邪恶星说,“抱着两个人。”
她看着凌霄。
“其中一个,就是他妹妹。”
凌霄的手微微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疼。
“另一个呢?”他问。
邪恶星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没人知道。”
凌霄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塔底的石阶吹得干干净净。
十
第五百三十年的时候,仁城拾子发现了一本旧书。
是从前废弃的宫殿里找到的,书页发黄,边缘卷曲,像被岁月舔过。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
他翻着翻着,忽然愣住了。
“邪恶星,”他喊,“你来看看。”
邪恶星走过来,凑过去看。
书里写着:
“永生花历三百七十六年,七月十七日,城西花海暴乱。时空之主介绵,死于花丛中。另有一无名女孩,为护兄长,挡刺身亡。其兄跪于血泊中,三日不去。后不知所踪。”
邪恶星沉默了。
“无名女孩。”她说。
仁城拾子点点头。
“老大的妹妹。”
他们谁也没说话。
那个“其兄跪于血泊中,三日不去”的人,他们认识。
就是坐在塔顶的那个。
就是昨天站在老槐树前的那个。
就是从来没笑过的那个。
他跪了三天。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在血泊里,抱着两个人。
一个人叫介绵。
一个人叫七月。
十一
第一千三百年的时候,凌霄的头发全白了。
但已经没人注意了。
因为他站在官南木身后,站得久了,早就和那座塔长在了一起。
那一天,官南木又站起来。
凌霄跟在他身后,又走了那条路。
又到了那棵老槐树前。
又站了很久。
又把手伸进树洞里。
又什么都没抓到。
但这一次,凌霄站在他旁边。
他看见了。
他看见官南木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有一滴东西落在地上。
不是露水。
是泪。
透明的,凉的,从那双永远空着的眼睛里落下来,滴在那条盘错的树根上,滴在那片枯黄的叶子上。
凌霄愣住了。
六百年来,他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无声无息。
官南木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眼泪流下来,滑过他的脸,落在地上。
凌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陪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气息,带着六百年前那个小女孩的气息,带着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日子。
十二
后来,他们回去了。
回到塔顶。
官南木坐回那把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凌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
“其兄跪于血泊中,三日不去。”
三日不去。
一千年了,他还在这里。
不是跪着,是坐着。
但还在这里。
凌霄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肩膀。
手停在半空。
又缩回去了。
不行。
不能。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站在那里。
就像过去一样。
就像未来一样。
十三
那天晚上,凌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官南木站在老槐树前,转过身来。
看着他。
“凌霄。”他喊他。
凌霄走过去。
官南木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很轻。
“谢谢。”他说。
凌霄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上塔顶。
官南木坐在椅子上,没睡。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凌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们谁也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那棵老槐树的气息,带着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日子。
但凌霄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因为他知道,他站在这里。
这就够了。
十四
第一千四百年的某一个黄昏,凌霄发现那本旧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不是他翻的,是书自己裂开的。
书页从中间断开,露出几行以前没见过的字。
他凑过去看。
“介绵,字不详,时空之主,殁于花海。父早亡,母改嫁,无兄弟。年十八,无后。”
凌霄愣住了。
他往下看。
“无名女,年十二,无姓名,无籍贯,无父无母。殁于花海,为护其兄。兄官南木,魔族,时年二十,跪于血泊中,三日不去。”
凌霄的手微微发抖。
官南木。
那是老大的名字。
那是第一次,他看见老大的名字被写下来。
不是魔,不是七人众之首,是官南木。
一个跪在血泊里哭了三天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官南木,魔族,年二十,跪三日,后不知所踪。其妹无名,葬于城西老槐树下。”
城西老槐树下。
凌霄忽然想起那天老大站的地方。
就是那里。
他站在那里,把手伸进树洞里。
他在找她。
他在找那个死了六百年的妹妹。
十五
那天晚上,凌霄站在塔顶,看着官南木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黑白色的头发上,照在他永远不变的侧脸上。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死了,他会不会也这样找他?
会不会也站在那里,把手伸进什么树洞里,什么都抓不到?
会不会也跪在血泊里,跪三天,跪三百年,跪一千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他再疼一次。
凌霄走过去,坐在他脚边。
“老大。”他说。
官南木低头看他。
凌霄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全白的头发上。
“我还在。”他说。
官南木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永远空着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凌霄看见了。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嗯。”他说。
凌霄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懂不懂。
但他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十六
那本书后来被仁城拾子收了起来,藏在书架的最深处。
但凌霄记住了那些字。
“其兄跪于血泊中,三日不去。”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在那片灰紫色的花海里,抱着两个人。
一个叫介绵,一个叫七月。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以后会有一千年。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身后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从黑发等到白发。
凌霄站在塔顶,看着远处的城市。
风很大,吹起他的白发。
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自己在,会不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会不会替他挡住那些目光?
会不会告诉那些人,他不是魔,他只是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在。
一千年了。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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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附】
那本书里写着一个名字。官南木。
那是第一次,有人写下他的名字。
不是魔,不是老大,是官南木。
一个跪在血泊里哭了三天的人。
他不知道,身后会有一个人,站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