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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赔我瓶冰红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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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成都,像是一口没盖盖子的火锅锅底,闷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湿热气。
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川南大学的操场上,几千名新生穿着墨绿色的迷彩服,被蒸腾的热气笼罩着,像是一锅煮得半熟的饺子。
许贝辞站在三营七连的队列里,后背的汗水已经把迷彩服浸成了深黑色。
他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在发烫。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绵阳人,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四川的热,但显然低估了成都九月的“桑拿天”。
“坚持住,还有五分钟……”他在心里默念。
他家境普通,父母是国企职工,给他攒够了学费和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成都这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里,过上一个体面的大学生生活。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出风头。他的目标是在大学里安安静静地读完四年书,然后考个研,找个好工作。
“全体都有!原地坐下休息!要上厕所的快去,喝水的喝水!”
教官一声令下,林逸如蒙大赦,迅速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把折扇——那是他奶奶给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他一边扇风,一边下意识地观察周围。
目光扫过旁边那个连队时,停住了。
那是一个男生,就坐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那人没扇风,也没像其他人一样瘫倒,而是单手撑着下巴,盘着腿,正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一瓶冰红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迷彩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长得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仿佛这里不是地狱般的军训场,而是他家的后花园。
许贝辞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反感。
在这个大家都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时候,那个人的干净、整洁,甚至那瓶冰红茶,都显得有些……冒犯。
温祁眠确实觉得无聊。
他是成都本地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独生子。他爸是开火锅店的,他妈是会计,家里虽然没矿,但供他读大学、吃喝不愁那是绰绰有余。
他不喜欢读书,纯粹是运气好压线进了川南大。
对于军训,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能不能遇到几个好玩的人。
他手里这瓶冰红茶,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揣兜里的,一直没舍得喝,就是为了现在拿出来“凡”一下。
他余光瞥见旁边队列里有个男生,正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盯着自己。
顺着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看起来很拘谨的男生。穿着整整齐齐的迷彩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折扇,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冰红茶。
温祁眠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故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挑衅似的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许贝辞:“?……”许贝辞觉得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别过头,不再看那个“神经病”。
休息时间结束,队伍重新集合。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正步走。“脚尖下压!绷紧!像切豆腐一样踢出去!”教官的吼声震耳欲聋。
许贝辞踢得格外卖力。他想把刚才那个“冰红茶男”带来的不爽,通过汗水发泄出去。
“向后转——走!”队列开始移动。
因为场地拥挤,两个连队在交叉换位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许贝辞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口令,突然感觉脚下一个踉跄。
有人踩了他的鞋后跟,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物。
“嘶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许贝辞稳住了身形,尴尬地转过头。
只见旁边队伍里,那个“冰红茶男”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扯破的袖子,那袖子从肩膀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嫩的手臂。
温祁眠:“……”温祁眠那个罪魁祸首——正是刚才那个一脸严肃的男生。
此时此刻,许贝辞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属于谢辞的迷彩布料。
两人四目相对。
许贝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开口:“啊……哈哈……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祁眠看着自己崭新的迷彩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男生。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冰红茶塞进许贝辞手里,说道:“算了,”温祁眠无奈地说,“我叫温祁眠,到时候赔我一瓶新的就行。”
许贝辞愣愣地接过冰红茶,手里那块破布显得格外烫手:“哦……好。”他机械地点头。
“归队!还在磨蹭什么!”教官的吼声传来。
两人迅速分开,重新回到各自的队列中。
许贝辞手里攥着那瓶冰红茶,瓶身还带着温祁眠手心的温度,他心里五味杂陈,既尴尬又愧疚。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正单手扯着破袖子,试图把它绑在脖子上,看着有点……六,伤感不了,他还想愧疚式的伤感一下呢,许贝辞无语的转回头。
军训结束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像是老天爷终于把积攒了一个夏天的闷热给冲刷干净了。
大家乱成一团,收拾东西,互相留联系方式,抱怨着终于结束了。
许贝辞作为班里的临时联络员,负责去辅导员那里拿正式的分班名单和宿舍分配表。
他站在系办门口的走廊下,看着手里的A4纸,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大学生活的正式开始。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许贝辞。
班级:2023级工商管理一班。
宿舍:四号楼307室。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宿舍名字听起来挺吉利。
他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想看看自己未来的舍友都是谁。
第一个名字:楚然风
第二个名字:苏锡琳
第三个名字,让林逸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温祁眠
许贝辞盯着那个名字,脑子“嗡”的一声。
温祁眠——“我叫温祁眠,你到时候赔我瓶冰红茶就行。”
那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喝着冰红茶、被自己扯破了袖子的男生。
世界之大,大到装不下一个温祁眠。
却又小到,要把他塞进自己的宿舍里。
许贝辞想起那天谢辞把冰红茶塞给自己时,当时他觉得这人矫情。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矫情,这分明是……预谋。
“操!这他妈吉利个屁。”一向斯文的林逸,在成都九月的雨幕中,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校门口。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打着一把伞,慢悠悠地走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宿舍名单,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个身影。
许贝辞把手里的名单纸捏成了一团,塞进兜里,恨恨的说道:“温祁眠是吧……”
许贝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无奈的光亮:“一瓶冰红茶是还不清了,看来得搭上我整个大学四年……啊!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