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之双首之缚》等天亮的树

74、第 74 章 chapt

　　他们顺着阚小少留下的记号往回走。那些石子画的小人——一腿踏前，一腿撤后，双手合拢做出发射的姿势——在洞壁上每隔一段就出现一个，手电的光扫过去，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阚小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手电的光柱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经过每一个岔路口时只停下来看一眼记号，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洞越来越深，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块，后来连成一片，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头顶，在手电光下泛着潮湿的、油亮亮的光。空气里的甜腥味也越来越重，堵在鼻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呼吸都费劲。脚下的石壁上，苔藓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石缝里，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格外小心。

　　六个人排成一列，阚小少打头，王八跟在后面，沐幼第三，郑安第四，严主编第五，陆南走在最后面。手电的光在洞里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歪歪扭扭的，忽大忽小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洞道里来回撞，踢踏踢踏的，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陆南走在最后面，手电的光垂在地上，照着脚下坑坑洼洼的石路。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隔着纱布，能摸到那道刀口的轮廓。纱布是沐幼包的，包扎得很仔细，但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伤口就扯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他。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严主编的脚后跟，一步一挪的，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看着那双脚，看了很久，然后目光慢慢往上移，移到严主编的背，移到严主编的后颈，移到严主编耳朵旁边那一小片没有被头发遮住的皮肤。他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慢慢地、无声地伸到了腰间，摸到了那把匕首的柄。

　　匕首是他自己的。从出发就带在身上，一直没用过，刀刃还新，泛着冷冷的光。他的手指攥住刀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攥着，跟在严主编后面，一步，一步，又一步。

　　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手电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那些光映在陆南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绿惨绿的，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严主编的后颈，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小点，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突然，他拔出了匕首。刀刃从鞘里抽出来的声音很轻，被脚步声和呼吸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他加快了脚步，从一步变成两步，两步变成三步，离严主编越来越近。他的手抬起来，刀尖对准了严主编的后背——

　　“噗。”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刀扎进了一块湿透的布。严主编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电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转，照得洞壁上的苔藓忽明忽暗。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后腰，手指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温热的东西——是血。刀刃扎进去的位置在腰侧，不深，但血已经涌出来了，顺着指缝往外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陆南拔出匕首，刀刃上沾着血，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看严主编，甚至没有停，从他身边冲过去，朝前面那个人扑去——沐幼。

　　沐幼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刚转过头，就看见一道寒光朝自己劈过来。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刀离她的胸口越来越近，刀尖上的血珠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当心！”

　　郑安的声音从旁边炸开。他从斜刺里扑过来，伸出手臂，挡在沐幼身前。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然后——“嘶——”郑安的手臂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石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断了线的珠子。郑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往旁边倒去，撞在洞壁上，肩膀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开挡在沐幼身前的那条手臂。

　　沐幼被郑安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她的眼睛盯着陆南，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急促，但手很稳。

　　陆南握着匕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苔藓的绿光，看着像一张鬼脸。他的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他的手在抖，刀刃上的血珠被抖落，一滴一滴地溅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暗红。

　　他瞥了一眼旁边——几步开外，有一条窄窄的岔路口，黑漆漆的，手电的光照不到底。他没有多想，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那条岔路冲了过去。王八从前面冲回来，一步跨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他的衣角，滑开了。陆南消失在那条黑洞洞的岔路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王八蛋！”王八喊了一声，抬脚就要往那条岔路里冲。

　　阚小少伸手拦住他。王八被他挡了一下，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正要说什么——

　　手电的光柱扫过洞壁。那些绿莹莹的苔藓，正在蠕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整片整片地鼓起来，像千万条细小的虫子同时从沉睡中惊醒。那些灰绿色的东西从各处的苔藓里钻出来，从墙头、从头顶、从石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朝同一个方向爬去——严主编。

　　严主编蹲在几步开外，一只手捂着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把他的衬衫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些灰绿色的东西朝他涌来，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动不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声音还没出口，那些东西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它们从他腰侧的伤口钻进去，从他的衣领、袖口、裤管钻进去，密密麻麻的，灰绿色的，像一层蠕动的苔藓，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严主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内脏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脸颊凹下去，眼眶塌下去，手指像枯枝一样蜷曲，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越来越瘪，越来越干，最后变成一张皮，软塌塌地铺在地上。衣服塌了，背包塌了，鞋子也塌了，只剩一张皮，薄薄的，干干的，还看得出人形。

　　郑安靠坐在洞壁边上，沐幼蹲在他旁边，正在帮他包扎。她用酒精棉球按住伤口，郑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猛地一耸，但没有躲。酒精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洗干净，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一些。她用纱布压住伤口，又用布条在手臂上绕了几圈，扎紧。动作很快，手很稳，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阚小少站在他们旁边，匕首已经拔出来了，刀刃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的目光从洞壁上扫过去，从那些绿莹莹的苔藓上扫过去，一寸一寸地扫，像一只警觉的猫。王八站在另一边，也拔出了匕首，半蹲着，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扑上去。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刀柄握得咯吱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蠕动的苔藓。

　　奇怪的是，那些灰绿色的东西从苔藓里钻出来，它们从郑安脚边爬过去，绕过他，像绕开一块石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郑安的手臂还在渗血，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但那些东西没有冲向郑安。它们从他身边爬过，离他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寸，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爬过时带起的那股凉风，能闻到那股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它们没有碰他，没有爬到他身上，没有从他的伤口钻进去。它们绕过他，像绕过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头也不回地朝严主编涌去。

　　阚小少的手电光柱追着那些东西，看着它们爬过郑安的脚边，爬过地上的血迹，爬向严主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刀尖垂向地面，没有动。王八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也没有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沐幼和郑安护在中间，像两堵墙。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那些灰绿色的东西从严主编的身体里钻出来，在皮上盘桓了一会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还在找什么。但最终，它们开始往回缩，一条一条地钻进苔藓里，不见了。洞壁恢复了平静，绿莹莹的，毛茸茸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